祠堂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蘇禾懷裏的竹籃撞在門框上,震得裏麵的黃紙草案簌簌作響。
林硯伸手扶住籃沿,指節擦過她手背:"可要我幫你貼?"
"不打緊。"蘇禾把竹籃往他懷裏一塞,仰頭看那麵斑駁的粉牆。
晨光裏,牆皮剝落處還能看見去年貼的"春灌規約",邊角被雨打得起了卷,像片枯黃的荷葉。
她摸出漿糊刷,手腕在石臼裏蘸了蘸,漿糊稠得掛住刷柄,正合她昨夜調的火候。
第一張貼上牆的是《鄉規十例·水利篇》,墨跡未幹,"渠堰輪值""泄洪互助"八個字在晨風中微微發顫。
第二張《治安篇》剛貼上半角,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蘇禾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劉秀才抱著硯台來了——那墨香混著鬆煙味,她聞過三回起草規約的夜。
"大娘子,'以勞代罰'那一條,我把'偷瓜'的例子換成'踏壞菜畦'了。"劉秀才扶了扶裂開縫的眼鏡,"昨日王嬸說,她家蘿卜被踩爛那回更疼心。"他放下硯台時,袖管掃過草案,"連坐監督"四個字被帶得歪了些,他慌忙用指節去壓,倒把紙角蹭出個毛邊。
人群就是這時候聚起來的。
挑著菜筐的張嬸踮腳看了兩眼,菜葉子從筐沿滑下來:"這寫的啥?
要管到咱們頭上了?"扛著鋤頭的李伯湊過來,鋤頭尖在青石板上刮出刺啦聲:"春灌規約倒還行,這十例...怕不是要把人捆成粽子?"
蘇禾把最後一張《賦稅協助篇》按實,轉身時正撞進吳大貴的瞪視裏。
那懶漢敞著衣襟,胸口的汗漬像塊黴斑:"都來看啊!
蘇大娘子要當土皇帝了!"他拍著大腿轉圈,草鞋跟踢得石子亂飛,"前日斷案壓了鄭家,今日就立規矩管咱們?
往後挑水要報備,曬穀要掛號,連撒泡尿都得看她臉色?"
幾個婦人交頭接耳起來。
周阿婆的兒媳攥著圍裙角:"前日那王三作偽證,倒真該罰...可這連坐監督..."她聲音越說越小,指甲掐進圍裙裏。
蘇禾捏著刷柄的手緊了緊。
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出——昨日在縣衙,鄭少衡摔茶盞的動靜,連後堂的老皂隸都聽見了。
吳大貴上月賭錢欠了鄭家五貫,現在跳出來攪局,再合理不過。
"各位叔伯嬸子。"她提高聲音,刷柄在牆上敲了敲,"這規約不是我蘇禾的規矩,是咱們安豐鄉的規矩。"她指了指《水利篇》,"渠堰年年修年年塌,去年春灌,東頭王二家搶水砸了西頭張三家的桶,鬧到縣衙打了半月官司——這規矩寫的,是咱們自己吃的虧。"
人群靜了些。李伯撓了撓後頸:"那'以勞代罰'是個啥?"
"上月三狗子偷了趙嬸家的桃,趙嬸要他賠三貫錢。"蘇禾看向趙嬸,那婦人正揪著孫子的耳朵,"三狗子家窮得揭不開鍋,三貫錢要賣半畝田。
後來我說,讓他替趙嬸家挑半月水,趙嬸你說,可抵了那桃錢?"
趙嬸鬆開手,孫子趁機躲到她背後:"抵了!
那小子倒也勤快,挑的水比他爹還滿當。"
吳大貴擠到前麵,唾沫星子濺到蘇禾臉上:"那連坐監督呢?
我家隔壁偷了牛,憑啥要我跟著受罰?"
"上月西頭老周家的雞被偷,查了三日沒頭緒。"林硯突然開口。
他不知何時站到了蘇禾身側,青布衫洗得發白,聲音卻像浸了水的青竹,"若十戶連坐,誰見了生人臉不報,誰夜裏門沒關好,大家互相盯著,偷雞的還能藏得住?"他轉頭看向蘇禾,目光裏有暗湧的光,"大娘子的規矩,是讓好人不吃虧,讓壞人沒處躲。"
人群裏有人小聲應和。
張二牛擠到最前頭,他扛腳夫的扁擔還沒放下,扁擔頭磕在地上:"我前日當輪值監察,看見東頭老李家的草垛離灶房太近,說了兩句。
要沒這規矩,我哪敢管閑事?"他摸出個皺巴巴的本子,"大娘子讓我記異議,誰有話要說,我都記上!"
日頭爬到祠堂飛簷時,蘇禾拍了拍張二牛的本子:"晌午在曬穀場開議事會,每戶派一人來。
趙童生也來了——"她側過身,趙知禮正從人群後走出來,月白衫子沾了點草屑,"替咱們掌掌眼,這規矩合不合王法。"
議事會開得比蘇禾預想的順利。
當老秦捧著本磨破邊的《糾紛記錄》站起來時,曬穀場的蟬鳴都靜了。"慶曆元年春,水利爭執十二起;慶曆二年春,春灌規約推行後,爭執三起。"老秦的聲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銅尺,"去年秋收安保規約出來,偷糧偷菜的事,從每月七起降到兩起。"他翻到最後一頁,"這些數兒,都記在裏正的案上。"
吳大貴還想再說什麽,被張二牛瞪了一眼:"你上月賭錢欠的債,鄭家沒催你?"懶漢脖子一縮,蹲到牆角摳泥。
日頭偏西時,最後一條"賦稅協助"念完。
趙知禮摸出官印,在草案上蓋了個朱紅的戳:"這鄉規合情合理,本縣替你們備個案。"他把官印收進袖中,"往後若有爭執,按這規矩斷,本縣認。"
老秦搓著布滿老繭的手,湊到蘇禾跟前:"大娘子,你這規矩,比州府的律令還貼民心。"
蘇禾望著曬穀場上晃動的人影。
張二牛還在記最後幾條補充意見,劉秀才正拿炭筆往牆上抄清稿,蘇蕎蹲在角落,用樹枝在地上畫"鄉規"兩個字。
風裏飄來新割的稻子香,混著漿糊的米香,像團暖融融的雲。
"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她笑著說,目光掃過人群外那棵老槐樹——樹後閃過一道紅影子,是鄭少衡的貼身婢女,手裏攥著團皺巴巴的紙。
暮色漫進祠堂時,林硯幫她收起草稿。"鄭家不會罷休。"他低聲說,手指劃過草案上"族權不得幹涉鄉議"那行字。
蘇禾把草案放進竹籃,籃底還沾著今早的漿糊,黏糊糊的像希望。"我知道。"她望向村東頭那片朱漆房簷,"但他們要破的,不是我蘇禾的規矩。"
是安豐鄉千年來,頭回由莊稼人自己定的,護著自己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