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曬穀場的老槐樹,蘇禾就聽見西頭王嬸的大嗓門從院牆外飄進來:"你們聽說沒?
蘇仲伯昨兒後晌去了鄭家那朱漆門裏,日頭落了才出來!"
她正蹲在灶房門口給蘇蕎紮麻花辮,竹篾梳子頓了頓。
小丫頭啃著半塊烤紅薯,含糊道:"阿姐,我早上見蘇仲伯往祠堂去,懷裏揣著個黃布包,像是......"
"像是田契。"蘇禾替她說完,指尖輕輕理順妹妹發尾的碎毛。
前日裏吳大貴蹲在碾米坊前嚼舌根的場景突然浮上來——"蘇大娘子要當女族長,祖宗牌位都得給她挪地兒",當時她隻當是懶漢胡咧咧,如今串起來,倒像根線頭,拽出團亂麻。
"阿稷,把算盤和《唐律疏議》收進藍布包袱。"她衝裏屋喊了聲,又摸出塊糖塞給蘇蕎,"去劉秀才家借《蘇氏族譜》,就說阿姐要用。"
小丫頭蹦蹦跳跳出了門,蘇禾盯著灶台上還在冒熱氣的紅薯,心跳得比春播時敲的催耕鼓還急。
她早該想到,鄭家不會隻派個婢女來晃一圈。
鄉規斷了他們插手田畝糾紛的路子,族權就是最後一把刀——若能讓族老反水,蘇家的規矩便成了無本之木。
午後的祠堂熱得像蒸籠,檀香混著汗味在梁下打轉。
蘇禾邁進門檻時,二十來個族人已稀稀拉拉坐在條凳上,蘇仲伯坐在最前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褲腿,青布褲麵被搓得起了毛球。
吳大貴縮在牆角,光腳底板沾著泥,正拿草莖捅鼻孔。
"今日叫大家來,為的是族裏的事。"蘇禾站在供桌前,目光掃過香案上落了灰的祖宗牌位,"自打爹娘去後,我管著族裏的賬冊、田契,原是怕咱們蘇家人被外姓欺了。
可有人說我獨攬權柄,不把祖宗放眼裏......"她頓了頓,從藍布包袱裏取出個銅鎖木匣,"若有誰願接掌,我今日便交出來。"
木匣"哢嗒"一聲擱在供桌上,滿室抽氣聲。
蘇仲伯的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吳大貴先竄起來:"我舉薦蘇仲伯!
他是族裏最長的長輩,理當......"
"理當如何?"林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裏捧著本泛黃的族譜,"《蘇氏族譜》載,蘇門嫡長女蘇禾,父蘇長庚,母陳氏,行一。"他翻開族譜,指腹劃過墨跡:"唐律有雲,'諸身喪戶絕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資財,並令近親轉易貨賣,將營葬事及量營功德之外,餘財並與女。
'我大宋雖承五代舊製,可《宋刑統》裏這條,從未廢過。"
趙知禮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門邊,月白衫子被穿堂風掀起一角:"林公子說得對。
上月我去縣學,先生還講過,女子承祧雖不多見,卻合王法。"他走到供桌前,指節叩了叩木匣,"倒是有人收外姓田契,想壞咱們蘇家的規矩......蘇仲伯,你懷裏的黃布包,還要藏到幾時?"
蘇仲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顫巍巍從懷裏摸出個黃布包,田契上的朱印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鄭家說......說恢複舊族規,族裏的地就歸咱們管......"他聲音越來越小,"我老糊塗了,不該信那起子鬼話......"
"啪!"吳大貴的草莖"當啷"掉在地上。
他剛要溜,被張二牛從背後一把拎住後領:"鄭家養的狗,也配在蘇家村撒野?"
祠堂裏炸開一片議論聲。
王嬸拍著大腿喊:"蘇大娘子為咱們修渠引水,教咱們算稅避坑,哪點不如那些大老爺?"劉秀才扶了扶眼鏡:"我早說女子能頂半邊天,你們偏不信!"
蘇禾望著供桌上的木匣,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臉上,把眼眶裏的熱意曬得發燙。
她伸手按住木匣,聲音比春寒裏的溪水還清亮:"我接這權柄,不為別的。
隻為蘇家人能吃飽飯,能挺直腰杆,能讓祖宗牌位前的香火,燒得比往年更旺。"
"蘇大娘子!
蘇大娘子!"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祠堂裏的人跟著吼起來,聲浪撞得梁上的積灰簌簌往下掉。
蘇蕎擠到她身邊,舉著剛借來的族譜:"阿姐,你看,咱們蘇家人的名字,都在這兒呢!"
林硯站在廊下,望著祠堂裏沸騰的人群,手裏攥著一封剛收到的信。
信上的墨跡未幹,是應天府舊友寫來的:"慶曆新政將行,青苗法不日下派。"他抬眼看向蘇禾,她正低頭給蘇蕎擦臉上的灰,發間的木簪閃著溫潤的光。
暮色漫進祠堂時,蘇禾摸著族譜上自己的名字,指尖觸到紙頁間的凹凸。
風從門口吹進來,卷著院外的蟬鳴,送來遠處官道上的馬蹄聲。
她知道,這馬蹄聲帶來的,不隻是族權之爭的塵埃落定。
更遠處的風暴,才剛剛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