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的日頭正毒,蘇禾的布鞋底碾過曬得發燙的稻殼,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她攥著糧行張掌櫃剛遞來的賬本,目光停在"淮北蟲災"四個字上,指甲在粗糙的紙頁上壓出淺痕——這與前兩日村口那幾個外鄉客的打聽,正好對上了。
"蘇大娘子?"張掌櫃搓著油光水滑的手,算盤珠子在櫃台後撥得劈啪響,"今年新麥的價,您看......"
蘇禾抬眼時已換上家常笑意,將賬本輕輕推回:"張叔別急,我再想想。"她轉身往外走,布裙掃過糧行門口的米袋,混著陳米的黴味鑽進鼻腔——這味不對,分明是有人故意往陳米裏灑水,虛增潮氣壓價。
出了糧行,村口老槐樹下的**撞進耳朵。
兩個挑空糧擔的外鄉客正跟裏正張德昌說話,聲音拔高了三分:"聽說安豐鄉存糧多?
咱們跑了半條江,就想收點餘糧......"張德昌點頭哈腰的,眼角卻往她這邊掃。
蘇禾腳步未停,袖中手指掐了掐掌心——前日小六娘說,這幾人住在村東頭破廟,夜裏總往鄭府方向晃。
"阿姐!"幼妹蘇蕎舉著個青瓜從田埂跑來,發辮上沾著草屑,"林先生讓你去瓜田,說新育的香瓜熟了。"
蘇禾接過青瓜咬了口,脆生生的甜混著焦慮在喉間打轉。
她繞過曬穀場,穿過半人高的稻叢,遠遠看見林硯蹲在瓜田邊,月白衫子沾著泥點,正用竹片翻檢瓜藤。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笑:"今年的瓜甜,你嚐嚐。"
"甜不甜的先放放。"蘇禾蹲下來,將糧行和村口的事說了,指尖無意識地撥弄瓜葉,"淮北蟲災的消息傳得蹊蹺,外鄉客專挑秋收前打聽存糧......"
林硯的笑慢慢收了,指節抵著下巴:"你記不記得上月鄭老爺請縣裏的陳先生?
那陳幕賓最會做局。
若謠言坐實,鄉民怕糧價跌,必然急著賣田換錢——鄭家的田莊,可就該往安豐鄉伸爪子了。"
瓜田的蟲鳴突然變得刺耳。
蘇禾望著遠處鄭府的青瓦高牆,想起三年前父母剛走時,鄭家人堵在門口要搶田契的嘴臉。
她捏緊瓜藤,指甲掐進嫩綠的莖裏,汁液沾了一手:"得反製。"
林硯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展開是幾張寫滿數字的紙:"我查了近三年糧價,淮北蟲災若真,糧價該漲;若假......"他抬眼與蘇禾對視,"謠言本身,就是最好的刀。"
蘇禾突然笑了,指腹蹭掉他鼻尖的泥點:"那咱們就給鄭家遞把假刀。"她扯下一片瓜葉,在掌心折出個船,"得有人進鄭府。"
"小六娘。"兩人異口同聲。
小六娘是去年發大水時蘇禾救的孤女,生得圓頭圓腦,最會裝笨。
此刻她正蹲在蘇家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召喚,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脆生生應:"阿姐。"
"明日你就收拾東西。"蘇禾盯著她的眼睛,"我要你去鄭府當粗使丫頭。"
小六娘的手頓了頓,菜葉"啪"地掉進竹筐:"為啥?
阿姐不要我了?"
"你當我想?"蘇禾拔高聲音,故意讓院裏掃落葉的王嬸聽見,"前日裏正來說,你親舅要接你回去,我留你做什麽?"她抄起桌上的竹篩往地上一放,"收拾兩件舊衣裳,明早跟裏正走!"
小六娘的眼眶瞬間紅了,撲過來拽她袖子:"阿姐,我不去!
我無父無母的......"
蘇禾甩開她的手,轉身進了屋,背貼著門聽著外麵的動靜。
王嬸的腳步聲近了,壓低聲音勸:"小禾啊,那丫頭怪可憐的......"她沒接話,直到院外傳來小六娘抽抽搭搭的哭聲漸遠,才掀開窗紙——張德昌的兒子正扒在院牆上,見她望過來,扭頭就跑。
三日後的深夜,瓜田的蟲鳴被夜露浸得發悶。
蘇禾蹲在田埂邊,借著月光往泥裏埋個油紙包。
林硯舉著燈籠站在她身後,火光映得他眉目分明:"這文書上的趙知禮,是前兩年被參的貪官,鄭家若查,定以為是朝廷要清算舊賬。"
"他們急著吞地,哪有時間細查?"蘇禾拍了拍埋好的土,又抓了把泥抹在油紙包上,"明早讓狗剩去瓜田摘瓜,故意摔一跤,把這包露出來。"
第二日晌午,鄭府的暗衛就摸到了瓜田。
蘇禾在曬穀場篩米,遠遠看見兩個穿青布短打的人貓著腰鑽進瓜地,片刻後又鬼鬼祟祟地溜出來,其中一個懷裏揣著東西。
她捏著篩子的手鬆了鬆,米粒"嘩嘩"落進穀囤——魚,上鉤了。
是夜,鄭府後宅的燈火亮到三更。
陳先生捏著那張染了泥的文書,燭火在"尚書省"的朱印上跳動。
張德昌湊過來:"這趙知禮不是被流放了嗎?"
"流放前管過淮南的賬。"陳先生的手指在"八月十五查賬"幾個字上敲,"若朝廷真要清算,咱們這兩年收的黑賬......"他猛地抬頭,"原定的謠言計劃,停!"
院外的更夫敲過三更,蘇禾坐在堂屋剝毛豆。
窗紙上投進個影子,小六娘的聲音從外麵飄進來:"阿姐,我回來了。"
她開了門,小六娘擠進來,臉上沾著灶灰,眼睛亮得像星子:"陳先生和張德昌今晚吵翻了,說要把收田的契書都燒了!"
蘇禾將毛豆莢扔進竹筐,剝出的豆子在月光下泛著翡翠色。
遠處傳來鄭府方向的犬吠,她望著窗外的夜色笑了——鄭家以為避過了刀,卻不知自己才是那把刀。
"阿姐?"小六娘有些不安。
"沒事。"蘇禾摸出塊糖塞給她,"他們亂了陣腳,咱們的戲,才剛開鑼。"
夜風卷著稻花香氣撲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
院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應和著什麽——一場真正的風暴,正隨著漸起的秋意,悄然逼近安豐鄉的青瓦白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