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卯時三刻,晨霧還未散盡,蘇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灶膛裏的火苗"劈啪"炸開,映得她眉峰微挑——小六娘的腳步聲比往日快了半拍,竹籬笆外的露水被踩得簌簌響。

"阿姐!"小六娘掀開門簾,額角沾著草屑,喘得像剛跑完二裏地,"鄭府的馬車天沒亮就出了門,陳先生親自押著個封了三道火漆的木匣,說是要送進州府轉京城!"她抹了把汗,手指還在發抖,"我聽見陳先生跟張德昌說,'再拖下去,趙知禮那筆舊賬要翻出來,咱們這兩年吞的二十頃地都得吐'!"

蘇禾添柴的手頓住,灶裏的火星子"噗"地迸在她手背上,她卻像沒知覺似的,盯著跳動的火苗喃喃:"他們不是要燒契書,是要搶在朝廷查賬前,把根子紮到京裏......"她突然攥住小六娘的手腕,"你說陳先生押著木匣?

裏麵裝的該是給京中舊友的投名狀。"

"那咱們怎麽辦?"小六娘急得眼眶發紅,"要是鄭家真勾連上京官,往後更難對付了!"

院外傳來清越的咳嗽聲,林硯抱著一摞舊書跨進門檻,月白衫角還沾著墨漬:"對付毒蛇,要麽打七寸,要麽斷其爪牙。

張德昌是鄭家在安豐鄉的爪牙,私吞賑災銀的事查出來,鄭家就少了條胳膊。"他把書擱在八仙桌上,翻出半卷殘頁,"我查過慶曆元年的賑災記錄,縣裏撥了三百石糙米,可安豐鄉的百姓隻領了一百石。

剩下的......"他指尖重重敲在"裏正張德昌"幾個字上。

蘇禾盯著那行字,喉結動了動。

去年春荒,她帶著弟妹去領賑災糧,張德昌的兒子張狗剩拎著皮鞭守在米倉前,說"瘦得脫相的才給",她把妹妹餓得眼窩發青去排隊,才領回半袋摻了沙的糙米。

此刻她摸了摸腕間褪色的銀鐲子——那是娘臨終前塞給她的,說"實在過不下去,就去典當換糧",可張德昌的糧倉裏,該堆著本該屬於她娘的那袋米。

"我去城裏。"她突然起身,從梁上取下個藍布包裹,"張狗剩常去'醉仙樓'找相好的,他那隨從愛喝碧螺春,我前日在米行結識的周掌櫃說,那隨從喝茶必加三勺糖。"她打開包裹,裏麵躺著個拇指大的瓷瓶,"周掌櫃給的迷藥,隻夠讓他說半個時辰胡話。"

林硯按住她的手,指腹觸到她掌心的老繭:"太冒險。"

"不冒險,咱們的三畝地明天就成鄭家的了。"蘇禾扯出個笑,把瓷瓶塞進袖管,"你幫我看著稷兒蕎兒,我天黑前準回來。"

醉仙樓的雕花窗欞外,日頭正毒。

蘇禾戴著鬥笠坐在二樓雅間,聽著樓下的說書聲,指甲掐進掌心——張狗剩的隨從劉二已經在樓下喝了三壺茶,現在該去茅房了。

她摸了摸腰間的小葫蘆,裏麵裝著摻了藥粉的蜂蜜水,是按周掌櫃說的"甜得發齁"調的。

"姑娘,您的碧螺春。"跑堂的端著茶盞進來,蘇禾揭開蓋子,看茶葉在水裏打旋,突然"哎呀"一聲:"這茶裏怎麽有根頭發?"她起身要找掌櫃的,正撞上來解手的劉二。

劉二被撞得踉蹌,蘇禾忙扶住他,袖中葫蘆的塞子"啪"地掉進他懷裏:"對不住,這是我娘熬的蜜水,送您賠罪。"

劉二抹了把油光光的臉,見葫蘆上還沾著蜜漬,喜滋滋擰開喝了一口。

蘇禾退到樓梯口,看他搖搖晃晃坐回原位,不多時就趴在桌上嘟囔:"去年那批糙米......張老爹說存在後倉......鑰匙在房梁的灰袋裏......"

酉時末,蘇禾踩著夕陽進了門。

林硯正在教蘇稷打算盤,見她回來,眼尾微挑——她袖管裏鼓鼓囊囊塞著個布包,正是劉二房梁上的灰袋。

"四月初八收田租的賬,五月十五賣糙米的銀錢,都記在這賬本裏。"蘇禾把布包往桌上一攤,紙頁間飄出陳米的黴味,"劉二說張德昌在後院老槐樹下埋了個瓦罐,裏麵是地契和銀錠。"

林硯拿起賬本翻了兩頁,突然頓住:"這墨色不對。

前半本是鬆煙墨,後半本是油煙墨——該是兩本賬冊拚的。"他從懷裏摸出半枚殘破的官印,"趙知禮流放前是淮南轉運司的書吏,我托人帶信給他,他說願做這個'匿名舉報人'。"

第二日清晨,縣衙的銅鑼聲驚飛了安豐鄉的麻雀。

蘇禾站在曬穀場邊,看四個差役踢開張宅的大門,張德昌穿著中衣衝出來,被鐵鏈子套住脖子時還在喊:"你們憑什麽抓我?

我是裏正!"

"憑這封匿名信。"為首的捕頭抖了抖信紙,"慶曆元年賑災銀私吞案,人證物證俱在。"他一揮手,差役們湧進後院,不多時就扛出個裹著紅布的瓦罐,裏麵的銀錠撞得叮當響。

鄭府的角樓上,陳先生攥著茶盞的手青筋暴起。

他望著張宅方向騰起的煙塵,突然甩了茶盞:"那小丫頭片子早就算到張德昌靠不住!"他轉身揪住小六娘的衣領,"你前日說鄭家要燒契書,是不是故意放的風聲?"

小六娘縮著脖子直哭:"陳先生冤枉,我就聽見您和張老爹說要燒......"她的哭聲被鄭少衡的怒吼打斷:"夠了!

把府裏的暗衛全調去守庫房,誰再敢多嘴——"他抽出腰間的佩刀,刀光映得小六娘打了個寒顫。

月上柳梢時,蘇禾坐在堂屋撥弄算盤。

林硯捧著新抄的賬冊進來,燭光下他眼底泛著青:"縣衙今晚要提審張德昌,牽連出三個管賬的胥吏。"

"可鄭家的木匣已經送進京城了。"蘇禾停下撥算盤的手,珠串"哢嗒"一聲,"陳先生能想到聯絡京官,難道就沒人想到......"她望著窗外的老槐樹,樹影在地上扭曲成猙獰的形狀,"這場水,比咱們想的深。"

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林硯掀開窗紙,隻見兩個騎馬的人從鄭府方向疾馳而過,馬背上的包袱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像是封了火漆的木匣。

蘇禾握緊算盤,指節發白。

她知道,張德昌的倒台不過是掀開了一角帷幕,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露出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