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燙,蘇禾站在打穀機旁,看著台下交頭接耳的村民。

吳大貴的嗓門混在人群裏,像根刺紮進她耳朵:"前年王老二試種雙季稻,結果第二季全爛在泥裏!

這魚鴨混養,指不定又是坑咱們的!"

她攥緊懷裏的《齊民要術》,指節泛白。

三天前張德昌被押走時,她原以為壓在村民心頭的石頭能鬆些,沒想到吳大貴這根老刺又冒了頭——他兒子上個月剛被鄭家辭退長工,此刻正蹲在牆角啃紅薯,眼睛卻往她這邊溜。

"各位叔伯嬸子。"蘇禾提高聲音,曬穀場的喧鬧聲像被剪刀剪斷,"我知道大家怕虧本。

可咱安豐鄉三年兩澇,單靠種稻子,遇上蟲災澇災連種子錢都搭進去。"她翻開農書,指腹撫過"稻鴨共作"的注腳,"《齊民要術》裏寫'鴨雛放稻田中,食蟲又踐穢',我在村西頭試了三個月,鴨子吃蟲比咱們蹲在田裏捉快十倍。"

人群裏有人嗤笑:"書裏寫的能當飯吃?"蘇禾也不惱,從懷裏掏出個藍布包,抖開是本磨破邊的筆記,"這是我記了三年的蟲災賬——五月稻飛虱,七月卷葉螟,哪回不是靠天收?

可上個月我在自家三畝田放了二十隻鴨,蟲眼少了七成。"她舉起筆記,陽光透過紙頁照出密密麻麻的紅圈,"要是不信,我拿蘇家三畝田當試驗田,要是收成都不如往年,我把秋糧全賠給大家!"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手裏提著個竹篾編的閘門模型:"蘇娘子說的水流調控,我和陳鐵匠琢磨了半月。"他用樹枝在地上畫溝渠,"稻田高,魚塘低,閘門一抬,肥水自然流進塘裏喂魚;閘門一落,雨水積在田裏不澇根。"陳鐵匠蹲下來敲了敲模型,鐵件相撞的脆響驚得麻雀撲棱棱飛:"這閘門用熟鐵打,泡在水裏三年不生鏽,我給蘇娘子家先裝,好用了再給大夥兒打。"

吳大貴的兒子突然跳起來:"裝閘門不要錢?

你蘇禾又不是活菩薩!"蘇禾盯著他沾著泥的鞋尖——那是鄭家二房去年賞長工的新鞋,"陳叔按成本價算,用多少鐵算多少錢。

等收了魚和鴨蛋,賣的錢先還鐵錢,剩下的都是自家的。"她轉向大柱娘,那婦人正扒著人群往前擠,懷裏還抱著個睡熟的小娃,"大柱嬸要是願意試半畝田,我送你十尾草魚苗,再搭兩隻雛鴨。"

大柱娘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我家那幾畝地,去年被蟲啃得剩把稈子......"她咬咬牙,"我試!"人群裏炸開一片議論,吳大貴的臉漲得通紅,跺著腳喊:"等著瞧!

到時候魚翻白肚,鴨子全瘟死,有你們哭的!"

蘇禾沒接話,她望著大柱娘發亮的眼睛,想起三天前這婦人蹲在田埂上抹眼淚——她男人上個月摔斷了腿,家裏三畝田全靠她一個人。"嬸子,"她彎腰摸了摸大柱娘懷裏的小娃,"等收了鴨蛋,給娃換兩斤糖霜。"

接下來的半個月,蘇家田埂上多了道鋥亮的鐵閘門,陳鐵匠蹲在泥裏敲敲打打,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鐵件上"滋啦"作響。

阿狗子扛著根竹棍在田邊轉悠,從前他遊手好閑總偷雞摸狗,如今倒像個小將軍:"王二家的娃!

別往圍堰上踩!"他揮著竹棍跑過去,褲腳沾了一身泥,嘴角卻咧到耳根——蘇禾說巡田一天給兩文錢,夠他買兩個炊餅。

第七天晌午,蘇禾蹲在田邊數稻葉。

大柱娘家的半畝田,稻葉上的蟲眼比隔壁吳大貴家少了大半,水麵上幾尾草魚正追著鴨糞翻湧,嫩黃的雛鴨撲棱著翅膀,把田埂邊的稗草啄得東倒西歪。

大柱娘攥著個破碗來喂鴨,碗裏的碎米撒下去,鴨子"嘎嘎"叫著往她腳邊擠,她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成了花:"蘇丫頭,你瞧這鴨,比我家大柱還聽使喚!"

入秋收稻那天,曬穀場的熱鬧比年節還甚。

大柱娘舉著杆秤喊:"三石二鬥!

比去年多了六升!"她身後的魚簍裏,草魚撲騰得水花四濺,"還有這魚,估摸有百來斤!

鴨蛋我數了,昨兒下了八個!"人群裏"嗡"地炸開,張嬸子扒著魚簍看:"這魚肚子滾圓,比我在集上買的肥實!"李老漢蹲下來摸稻穗,顆粒飽滿的穀子從指縫漏下去,"乖乖,這穗子比我家的長半寸!"

吳大貴縮在曬穀場角落,手裏的旱煙早滅了,煙灰簌簌落在褲腿上。

他望著大柱娘被眾人圍住的背影,又瞥了眼自家田裏稀稀拉拉的稻稈,喉嚨動了動,終究沒敢再開口,佝僂著背悄悄溜了。

夜風卷著稻花香吹過來,蘇禾站在田埂上,看村民們打著火把往魚塘裏撒草籽——那是留著給魚苗過冬的食。

林硯抱著賬本走過來,墨香混著魚腥味:"今天來問閘門的有十二戶,要鴨苗的有七戶。"他指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張鐵匠說下個月能多打十副閘門,阿狗子說巡田的竹棍不夠用了。"

蘇禾望著魚塘裏晃動的火光,想起前晚大柱娘塞給她的雞蛋:"蘇丫頭,我家大柱說等腿好了,也要幫著打閘門。"她摸了摸兜裏的《農桑輯要》,書頁間夾的菊瓣還帶著鄭府的香氣——鄭家雖然倒了,可這安豐鄉的水,才剛剛活起來。

魚塘裏突然"撲通"一聲,不知哪尾魚躍出水麵,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

她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麵,聽見遠處傳來村民的笑聲:"明兒個我也去集上買魚苗,多放兩尾!"

真正的熱鬧,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