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漸重,穀倉前的油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蘇禾蹲在竹簟前,指腹碾過一粒稻種——米白色的穀殼上帶著極細的絨毛,比誘餌田裏那批“故意長歪”的稻種短了半寸。
她數著穗粒數,耳邊還響著林硯方才的話:“他們能學,咱們就能變。”
“阿姐。”小七湊過來,手裏的紙片還帶著水窪的潮氣,“趙先生寫的這些,是不是要偷咱們的稻種?”
蘇禾把最後一粒優質種放進新藤筐,抬頭時鬢角的草繩散了一縷,沾著泥星子:“偷種是明的,運種才是暗的。”她捏了捏小七的後頸,少年單薄的肩胛骨硌得她指尖發疼,“明兒起你別跟我下田了,盯著趙先生的影子——他往哪兒走,你就往哪兒遛牛。”
小七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我能行!上回逮偷雞賊,我趴草窠裏蹲了半夜!”
林硯的筆尖在紙上劃拉,突然停住。
案頭的賦稅底冊被夜風吹開,“鄭記糧行”四個字張牙舞爪地爬出來。
他摸出前日在驛站撿到的碎紙片——那是鄭家馬車經過時被風卷落的,上麵歪歪扭扭寫著“農具三十箱,稻種三箱”。
“蘇娘子。”他轉著毛筆,墨汁在指尖染出個小墨團,“鄭家這半月往縣衙遞了七次‘農具運輸’文書。可安豐鄉總共百來戶,哪用得著這麽多犁耙?”
蘇禾的算盤珠子“劈啪”一響。
她想起昨日在鎮集上,陳米行喝多了酒嘟囔的話:“鄭老爺最近總往汴河碼頭跑,說是要給東京貴人送時鮮。”時鮮?
九月的稻子還在抽穗,哪來的時鮮?
“明白了。”她把藤筐推給小七,“他們偷學咱們的選種法子,再把稻種混在農具裏運出安豐——等外鄉人種出好稻子,鄭家就能坐地收利錢。”
林硯的指節抵著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稻浪上:“得先斷了他們的運路。”
“斷運路容易,護種子難。”蘇禾抄起算盤往腰間一別,“明兒把全村人喊到曬穀場,我要立個‘種子分級’的規矩。”
第二日辰時三刻,曬穀場的老槐樹下圍了二十來號人。
蘇禾踩著石磨站上去,粗布裙角沾著晨露。
她舉起一袋封著紅漆印的稻種:“這是‘一級母種’,穗長八寸,粒數百二,隻給咱們蘇家跟信得過的老戶。”又晃了晃另一袋顏色稍淺的,“這是‘二級良種’,穗長七寸半,粒數九十,給新佃戶。三級普通種嘛……”她突然笑了,“就是趙先生在誘餌田看見的那種,稈高五尺二,風一吹就倒。”
人群裏炸開一片議論。
王阿婆拄著拐杖喊:“蘇大丫頭,這分三六九等的,咱們種二級的能吃飽不?”
“能。”蘇禾彎腰抓起一把二級種,“二級種抗澇,三級種抗蟲,我按各家田壟的水勢分。”她指了指牆角堆著的桐木箱,箱蓋中央刻著“安禾”二字,“往後每袋種子都封火漆印,賣種要去村社登記——誰要是把一級種偷賣給外鄉人……”她掃過人群裏縮著脖子的鄭家長工,“別怪我拿《宋刑統》裏的‘盜種罪’說話。”
林硯站在石磨旁,看著村民們排著隊領種子。
王阿公摸著木箱上的火漆印直咂嘴:“這印子跟官憑似的,偷都偷不走。”他轉頭衝蘇禾笑,“大丫頭,鄭家那趙先生昨兒還來問稻種,我照你教的說‘沒你的份’,他臉都綠了!”
蘇禾沒接話,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少年正蹲在曬穀場角落,假裝逗弄王阿婆家的黃狗,眼睛卻緊緊盯著村口方向。
亥時二刻,小七的草鞋踩斷第三根枯枝。
他貓在灌木叢裏,後背被冷汗浸透。
趙先生的青布包袱在前麵晃,月光下能看見包袱角露出半截麻繩——和前日鄭家馬車車篷上的繩結一模一樣。
“籲——”前方傳來馬嘶。
小七扒開枝葉,看見三輛帶篷馬車停在城郊驛站,駕車的是鄭府的劉三,正往車底塞油布。
趙先生湊過去,包袱裏的東西“嘩啦”一響——是稻種!
小七摸出懷裏的銅哨,剛要吹,又想起蘇禾的交代:“別打草驚蛇,看準了再報。”他蜷著身子往後退,鞋底卻絆到塊碎石。
“誰?”劉三的聲音像淬了毒的箭射過來。
小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往旁邊的草堆裏一滾,沾了滿身草屑。
劉三舉著火把過來,火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許是野狗。”他踢了踢草堆,火星子濺到小七的褲腳,“趕緊裝完,天一亮要過縣界。”
等馬車轔轔駛遠,小七才從草堆裏爬出來。
他摸出腰間的小泥人——那是蘇蕎用灶膛泥捏的,說能保平安。
泥人被壓得扁了,他卻笑了:“阿姐,小七這回沒掉鏈子。”
林硯接到消息時,正在替蘇禾謄抄《安禾一號育種規範》。
油燈芯“劈啪”爆了個花,他抓起桌上的賦稅底冊就往外跑。
小七蹲在院門口,褲腳還沾著草屑:“馬車往汴河碼頭去了,車底鋪了竹編農具,稻種藏在夾層裏!”
“走。”林硯扯過件舊青衫披在小七身上,“去縣衙門。”
縣衙後堂,趙知禮捏著蘇禾匿名遞來的信箋,指節發白。
他拍案而起:“好個鄭茂才!上月剛說要捐五十石糧賑災,轉頭就偷運稻種!”他衝衙役吼,“帶二十個弟兄,去汴河碼頭截車!”
子時三刻,碼頭上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
鄭府的馬車剛要上渡船,就被衙役圍了個嚴實。
劉三還想狡辯:“官爺,這是給東家送的犁耙——”話沒說完,衙役已掀開油布,抽出根竹編的耬車。
竹條斷裂聲裏,金黃的稻種“嘩啦啦”撒了滿地,在月光下泛著賊光。
第二日晌午,蘇禾在穀倉裏數著新收的稻種。
林硯掀簾進來,嘴角帶著少見的笑意:“趙縣令今早貼了告示,全縣推行‘種子登記製’。安豐鄉是頭一批試點,村社管種,縣衙備案。”
“鄭家呢?”蘇禾捏著顆一級種,指腹被穀殼硌得發疼。
“趙先生昨夜跑了,鄭茂才跪在縣衙門口求了半日。”林硯遞過張告示,“縣令還說,要請你去講‘種子分級’的法子——”
“阿姐!”蘇蕎舉著張帖子衝進穀倉,“鄭府的人送來的,說要賠罪!”
蘇禾接過帖子,上麵的金漆字刺得她眼睛發疼。
她隨手把帖子扔進灶膛,火星子舔著“賠罪”二字,轉瞬成灰。
暮色漫進穀倉時,蘇禾爬上曬穀場的老槐樹。
遠處驛道上,商隊的駝鈴隱約可聞。
林硯尋來,見她望著南方皺眉:“在想什麽?”
“鄭家不過是條明蛇。”蘇禾摸著樹幹上的老疤,“能讓趙先生這種農技手甘心當棋子的……”她頓了頓,“怕是有更要緊的人在背後。”
林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殘陽把驛道染成血色,不知何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