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裏的陶甕碼成牆,蘇禾蹲在最末一排,指尖劃過甕口新糊的泥封。
晨露順著瓦縫滴下來,落在她後頸,涼意順著脊梁爬進心口——林硯推門時,她正捏著半塊碎泥,指節因用力泛白。
“鄭少衡遣了兩個家仆,三日前過了滁州。”林硯的聲音壓得低,靴底碾過地上的稻殼,“馬夫嘴鬆,說要去東京找‘當年在應天府共事的老大人’。”
蘇禾的指甲陷進泥塊裏。
上個月截了鄭家的稻種車,趙知禮在縣衙拍著桌子罵“商盜”,可她早看出鄭茂才那老狐狸跪在階前時,眼角掃向東南方的次數——東京,到底還是伸來手了。
“若那老大人肯說句話,”林硯將茶盞推到她手邊,青瓷與木桌相碰的輕響裏,他喉結動了動,“縣太爺未必扛得住。到時候鄭家能名正言順說‘良種歸公’,您費半年育的種……”
茶盞在蘇禾掌心發燙。
她望著甕上“安禾一號”的墨字,想起春播時蹲在田埂教村民選種的日頭,想起小七被泥水泡爛的腳,想起林硯在油燈下替她抄育種筆記時,筆尖刮過紙頁的沙沙聲。
這些日子攢的熱乎氣兒,忽然被人兜頭澆了盆涼水。
“得讓他們覺得這稻種不值當搶。”她突然開口,指節叩在陶甕上,“就像……就像你說的,放風聲說產量不穩,恐有變異。”
林硯的眉峰動了動,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你早想好的?”
“昨夜數種時,見西頭那壟抽穗晚了三日。”蘇禾扯下腰間的布帕擦手,布帕上還沾著稻芒,“正好拿這個由頭。”她抬頭時,眼尾的細紋被晨光繃直,“小七帶守夜隊去田邊紮假稻穗——穗子要癟,穀粒要散,看著像遭了瘟。再讓王嬸子她們在井台邊嘮,說‘新稻吃不得,吃了頭暈’——得讓話飄進趙先生耳朵裏。”
林硯屈指敲了敲案上的算盤:“曬穀場呢?”
“我讓人裝了五袋空心稻。”蘇禾起身走向穀倉角落,掀開草席,露出幾袋鼓囊囊的稻穀,隨手抓一把撒在地上,金黃的殼兒咕碌碌滾了滿地,“殼兒飽滿,裏頭是空的。誰來看都覺得這稻子虛胖,種下去得賠本。”
林硯彎腰撿起粒稻穀,指甲一掐就碎了:“妙。趙先生這種專研農技的,最見不得虛浮貨,定要急著報給鄭家。”
日頭爬到頭頂時,小七帶著守夜隊往田埂去了。
蘇禾站在曬穀場邊,看他們用竹篾紮稻稈,外頭裹上染黃的舊棉絮——遠看是蔫巴巴的稻穗,近了能聞見幹草味兒。
王嬸子端著洗衣盆經過,瞥見他們的動作,扯著嗓子喊:“小七!你紮那破玩意兒幹啥?”
“蘇大娘子說新稻要變異!”小七故意提高嗓門,竹篾在手裏折得哢嗒響,“昨兒西頭壟裏的穗子都焦了尖兒,指不定吃了要鬧肚子!”
王嬸子的洗衣槌“咚”地砸進盆裏:“哎喲我的老天爺!前兒還說能收一石五,合著是虛的?”她扭頭衝巷子裏喊,“李嫂子!快來聽——”
蘇禾垂眼望著自己的影子,嘴角抿出個極淡的笑。
風卷著她們的議論往村東頭去,那裏住著鄭府的莊子。
趙先生就住在莊子後罩屋,窗台上總擺著幾盆試驗的稻秧。
果然,第二日未時,趙先生的青布衫角掃過曬穀場的籬笆。
他戴頂破草帽,筐裏裝著針頭線腦,可蘇禾一眼就看見他袖管裏露出的半截竹筒——那是他驗種用的取樣器。
“買根針不?”趙先生湊到堆著空心稻的草垛前,手在稻堆裏一探,指尖沾了些穀殼,“這稻子倒生得好。”
“好啥好!”看穀的張二叔吐了口唾沫,“空殼子!蘇大娘子說這稻變異了,種下去收不回種子錢。”他扯了把稻穀塞給趙先生,“你摸摸,輕得跟紙似的!”
趙先生的手指捏緊穀粒,眉頭皺成個結。
他轉身要走,筐裏的撥浪鼓突然“咚咚”響起來——是小七蹲在草垛後,拿根樹枝捅的。
“抓賊!”小七蹦起來,脖子上的哨子吹得刺耳,“偷稻種的!”
曬穀場霎時炸開了鍋。
王嬸子舉著搗衣槌衝過來,李獵戶拎著扁擔,幾個守夜隊的小夥子抄起木叉,把趙先生圍在中間。
他的草帽掉在地上,露出額角的汗,竹筒“當啷”摔在草堆裏。
“誤會!誤會!”趙先生後退兩步,後腰撞在草垛上,“我就是個貨郎——”
“貨郎揣著驗種筒?”蘇禾從穀倉台階上下來,手裏捏著一片草葉。
那草葉邊緣帶倒刺,正沾在趙先生的青布衫上,“趙先生好興致,逛市集還帶著農技行頭。”
趙先生的臉唰地白了。
他猛地推開身側的李獵戶,拔腿往村外跑。
蘇禾望著他的背影,指尖摩挲那片草葉——這是她前日讓小七在田邊撒的“追蹤草”,倒刺沾衣就不掉,跟著人能走十裏地。
暮色漫上曬穀場時,林硯捧著盞茶過來:“趙先生往南去了,小七帶著兩個小夥子跟著。”
蘇禾望著遠處漸暗的驛道,風裏飄來若有若無的馬蹄聲。
她把草葉別在鬢角,那倒刺紮得頭皮發疼:“鄭家不會就這麽罷手。趙先生這一跑,倒像在告訴咱們——”她轉頭看向林硯,眼裏映著將落的夕陽,“他們急了。”
林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驛道盡頭,有個黑點正由遠及近,馬蹄聲裹著塵土,卷進了漸濃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