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的麻雀還沒啄完昨夜撒落的穀粒,蘇禾就著露水啃了半塊冷饃。

竹窗欞外傳來碎碎的議論——王二家的媳婦端著洗衣盆,嗓門兒尖得紮耳朵:“昨兒個我家那口子吃了碗新米飯,半夜上吐下瀉!”

“可不?”張屠戶的娘子往地上啐了口,“我家娃喝了口米湯,渾身起紅疙瘩!”

蘇禾捏著冷饃的手緊了緊。

她昨日在曬穀場逮住趙先生時,就料到鄭家不會隻使偷種的笨招。

果然,今晨天沒亮,村頭老槐樹下的“謠言”就像春草似的冒了出來——新稻有毒,吃了傷身。

“阿姐。”蘇蕎端著陶碗進來,碗裏飄著幾片野菊,“我去井邊打水,聽見劉嬸子說要把秧苗拔了。”

蘇禾把冷饃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妹妹手裏:“去把小七叫來。”她望著陶碗裏晃動的菊瓣,指節在桌沿敲了三下——謠言最怕實證,既然鄭家要攪渾水,她就掀了這潭水。

辰時三刻,曬穀場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燙。

蘇禾站在穀倉台階上,看著趙知禮的官轎碾著塵土進來,陳米行的棗紅馬拴在老槐樹下,鄰村的裏正們抱著胳膊站在東邊——她特意請了鎮學的老秀才、村裏最會看田的周伯公,還有三個總愛湊熱鬧的嬸子當見證人。

“蘇大娘子,這唱的是哪出?”周伯公捋著花白胡子,手裏的旱煙袋敲了敲石磨,“你說要當眾割稻,我老頭子倒要看看,你這‘安禾一號’是金稻還是毒稻。”

蘇禾沒答話,轉身從穀倉裏捧出銅鐮。

那是她讓鐵匠按《齊民要術》裏的“吳鉤式”打的,刃口磨得能照見人影。

她走向村東頭的試驗田,鞋尖踢飛塊土坷垃——三塊田,東頭沙土地,中間黏壤,西頭半坡崗,都是最能試出稻種品性的。

“第一塊,沙土地。”蘇禾彎腰割下第一把稻穗,稻稈脆生生斷開,“周伯公,您老來脫殼。”

周伯公抖著胡子上前,粗糙的手掌搓著稻穗。

穀粒“簌簌”落進木盆,他捏起粒米吹了吹,眼睛突然瞪圓:“沉手!比舊種沉手!”

“過秤。”蘇禾指了指早就備好的銅秤。

掌秤的李獵戶手都在抖。

秤砣滑到六斤二兩時,“哢嗒”一聲定住。

人群裏炸開一片抽氣聲——舊種畝產不過四石,這沙土地的新稻竟有六石二鬥!

“第二塊,黏壤。”蘇禾的銅鐮又揮向中間的田。

日頭爬到頭頂時,三塊田的結果都擺在了石磨上:沙土地六石二,黏壤六石五,半坡崗五石八。

周伯公的旱煙袋掉在地上都沒察覺,蹲在石磨前數穀粒:“顆顆飽滿,沒癟的!”

“蒸煮!”蘇禾揚聲喊。

早就架好的鐵鍋騰起白汽,新米的甜香裹著水汽漫開。

王二家的媳婦本來縮在人群最後,這會兒踮著腳往前擠:“真這麽香?”

蘇禾舀了碗飯,先遞給趙知禮:“大人請。”

趙知禮吹了吹熱氣,咬了口。

他本是板著的臉慢慢鬆了,又夾了口遞給身邊的老秀才:“軟滑,帶股清甜味兒。”

老秀才嚼了兩下,突然拍大腿:“我年輕時在蘇州吃過禦稻,也就這味兒!”

王二家的媳婦擠到最前頭,端著碗的手直顫:“我、我家那口子昨兒根本沒吃新米飯……”她聲音越來越小,“他前日貪嘴吃了半塊餿醃菜。”

人群裏爆發出哄笑。

張屠戶的娘子紅著臉擠過來:“我家娃那紅疙瘩是被蚊子咬的!”

陳米行突然一拍石磨,震得碗裏的飯粒直跳:“蘇大娘子!我陳家米行來年收新稻,每石加五十文!”他搓著雙手,“再搭著賣你家需要的糞肥、犁鏵,都按進價!”

林硯從懷裏掏出一本藍布封皮的冊子,封麵上“安禾一號種植手冊”七個字墨色未幹。

他翻到育秧那頁,手指點著圖:“選種要曬三日,浸種水溫得比手溫高兩分……”

人群呼啦啦圍過去,幾個壯實的漢子擠到最前頭,脖子伸得老長。

蘇禾望著這堆黑黢黢的後腦勺,嘴角終於翹了起來——她熬了三個通宵畫的圖,到底沒白費。

“都靜一靜!”趙知禮清了清嗓子,“本縣即日起,將‘安禾一號’列為地方推薦稻種!”

掌聲像炸雷似的響起來。

蘇禾往柳樹後掃了眼——吳大貴正縮在樹影裏,灰布衫後背濕了好大一片,手指把樹皮摳得掉渣。

她沒說話,隻把銅鐮在掌心轉了半圈。

日頭偏西時,人群漸漸散了。

林硯捧著空碗過來,碗底還粘著兩粒飯:“他們信了。”

“信的是數據,不是我。”蘇禾望著遠處的驛道,風裏飄來若有若無的艾草香——那是趙先生常用的熏香。

她摸了摸鬢角,前日別的追蹤草葉不知何時掉了,隻留道淡紅的印子。

“阿姐!”小七從村外跑進來,手裏舉著一片帶倒刺的草葉,“我在土地廟後的籬笆上撿的!跟那日趙先生衣裳上的一樣!”

蘇禾接過草葉,倒刺紮得指尖發疼。

她望著漸暗的天色,聽見林硯在身後低聲說:“鄭府的人,怕是要掀更大的浪。”

草葉在她掌心裏蜷成個小卷,像團未燃盡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