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東山頂,張三牛的牛車就“吱呀”碾進了安豐鄉。
車板上的稻穗被露水浸得發亮,他扯著嗓子喊:“蘇大娘子!周掌櫃給的信兒——廬州今年旱得厲害,河底都裂了縫,糧行庫裏就剩半倉米!”
蘇禾正蹲在院門口搓洗登記冊上的墨跡,聞言手一抖,皂角水濺濕了青布裙。
她抄起搭在籬笆上的粗布帕子擦手,轉身就往屋裏跑:“林公子!三牛帶信兒回來了!”
林硯正伏在八仙桌上整理賦稅賬冊,聞言抬眼,筆杆在指節間轉了半圈。
他接過張三牛遞來的碎紙片——是周掌櫃用草紙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浸著茶漬:“廬州米價月漲兩成,求安豐新稻,價可商。”
“災年。”林硯指尖點著紙角,“慶曆元年淮南路大澇,去年廬州又旱,倉儲早空了。他們急著補糧,咱們的稻子就是救命糧。”他抬眼時眸色清亮,“但窗口期短——等秋糧下來,這波漲勢就斷了。”
蘇禾捏著紙片的手緊了緊。
院外傳來母雞撲棱翅膀的聲響,她突然想起昨日陳記糧行門口的冷清——自秀姑帶頭登記預購券後,再沒農戶扛著稻子往糧行跑。
陳三爺怕是坐不住了。
“得把預購券升級。”她突然開口,“農戶最怕糧價忽高忽低,要是能給個準頭……”
林硯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麽說,從書匣裏抽出一卷算籌:“浮動分成製。本月交糧九錢一石,下月九錢二分,臘月還留著的,按市麵九折收。既鎖了農戶的預期,又能拖慢售糧速度,讓廬州那邊更急。”
蘇禾眼睛亮起來,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桌沿的木紋。
前兩日在祠堂,她看見王嬸子數糧票時手抖——那是怕今年又像去年,糧行壓價到七錢,一年辛苦打了水漂。
如今有了這分階梯價,農戶手裏就像攥了秤砣。
“去集上!”她猛地站起來,粗布裙角掃得桌上茶盞叮當響,“現在就去,趁陳老三還沒動作。”
此時陳記糧行後堂,陳三爺正把翡翠玉牌往桌上一摔。
王掌櫃的瓜皮帽歪在腦後,手裏攥著半塊芝麻糖:“今兒個我鋪子裏來了倆廬州口音的,問我收不收稻子,說他們能出九錢——比咱們平常的八錢五高了半分!”
“放屁!”趙老板拍桌子,“咱們安豐的稻子,憑什麽讓外鄉人撿便宜?”
陳三爺眯起眼。
他記得昨日在村口見蘇禾,那小娘子蹲在田埂上數稻穗,指甲縫裏全是泥,偏生眼裏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聯合加價。”他突然開口,“咱們幾家統一定價,九錢一分——比外鄉人高半厘,農戶自然往咱們這兒送。”
王掌櫃猶豫:“可要是外鄉人再漲……”
“他們急著要糧,能撐幾個月?”陳三爺抓起玉牌往懷裏一揣,“明兒個我就讓夥計去各村貼告示,就說糧商聯了盟,九錢一分收新稻!”
安豐集的青石板上還沾著晨露,蘇禾的草席攤剛鋪開,就圍了一圈人。
秀姑抱著登記冊擠進來,鬢角的野花被擠得歪到耳後:“大娘子,我把李家莊的戶數都記上了!”
“嬸子們看這兒!”蘇禾舉起竹板,上麵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本月售糧九錢一石,下月九錢二分——要是臘月還沒賣,我蘇家糧棧按市麵價九折收!”她掃過人群裏張二牛的粗布衫,“二牛哥家那兩石稻子,要是下月賣,能多掙四文錢買鹽!”
人群裏炸開一片議論。
王嬸子扒開前麵的人,手裏攥著皺巴巴的預購券:“大娘子,我家那半缸稻子,要是留到下月……”
“九錢二分!”蘇禾提高聲音,“我蘇禾說話算話——要是到時候糧價跌了,我補差價;要是漲了,你們還能多賺!”
秀姑突然扯她袖子,湊到耳邊:“陳記的夥計在貼告示呢,說糧商聯了盟,九錢一分收!”
蘇禾眼角微挑。
她早看見街角那抹靛藍——陳記的夥計正踮腳往牆上糊紅紙,“九錢一分”四個大字被風掀起一角。
她扯過秀姑的登記冊,在“李家莊王嬸”那頁重重畫了個圈:“告訴鄉親們,別急著賣。廬州的糧商五日後還要漲價!”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池塘。
張二牛搓著粗糙的手掌:“大娘子說的可準?”
“我讓三牛捎信給周掌櫃了。”蘇禾指了指蹲在牛車邊啃炊餅的張三牛,“廬州庫裏就剩三天的糧,再不提價,他們得喝西北風!”
三日後的清晨,安豐鄉的青石板路上傳來清脆的馬蹄聲。
周掌櫃的夥計牽著棗紅馬,馬背上掛著大紅燈籠——那是同順號“急收”的暗號。
他扯著嗓子喊:“安豐的稻子嘞!九錢三分一石——現錢現付!”
陳記糧行的櫃台後,陳三爺盯著新貼的告示。
“九錢一分”的紅紙上落了層灰,夥計縮著脖子:“爺,王掌櫃家的糧棧今兒個也改價了,九錢三分……”
“改!”陳三爺抓起算盤砸在桌上,珠子彈得滿地跑,“都改九錢三分!”
正午的日頭曬得人冒汗,蘇禾蹲在田埂上數稻穗。
秀姑跑過來,登記冊上墨跡未幹:“大娘子,十八戶都選了下月賣——九錢二分,比去年多賺了一成!”
“好。”蘇禾望著遠處飄著“陳記”幌子的糧行,嘴角勾了勾。
風掀起她的粗布裙角,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中衣——那是她娘臨終前縫的。
“蘇大娘子!”
身後突然傳來馬蹄聲。
蘇禾轉頭,見周掌櫃的夥計勒住馬,懷裏抱著個紅布包:“我家掌櫃說,安豐的稻子實在金貴。他讓小的捎句話——改日得空,想請大娘子去廬州喝杯茶。”
夥計說完,打馬而去。
紅布包落在田埂上,露出半截明黃緞子——像是官府用的封條。
蘇禾蹲下身撿起布包,指尖觸到緞子上的墨跡。
風掠過稻田,掀起層層稻浪,遠處陳記糧行的布幌子“啪啪”作響。
她望著那抹晃動的“陳記”二字,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紅布包,忽然笑了。
這風波,怕是才起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