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豐鄉的晨霧還未散盡,陳記糧行後院的米倉木門已“吱呀”一聲合上。
陳三爺捏著翡翠玉牌在八仙桌上敲了三下,銅鎖扣上的聲響驚得梁上麻雀撲棱棱飛遠。
“昨兒個在酒樓吃的虧,各位可咽得下?”他掀開茶盞蓋,浮著茶沫的水麵映出五張陰沉沉的臉——福來米鋪的王掌櫃搓著煙杆,廣源行的劉胖子啃著早桃,其餘三家掌櫃的目光都黏在陳三爺油亮的瓜皮帽上。
王掌櫃的煙杆“哢”地磕在桌沿:“九錢一石,比往年高兩成,這錢都喂了泥腿子!”
“所以得讓他們自己把糧價砸下來。”陳三爺用指甲挑開米倉角落的麻袋,新碾的稻穀“嘩啦啦”漏出半捧,“今年雨水足,十村八鄉的稻子都壓在農戶手裏。咱們五家約好了,這半月誰也不收糧——市麵上沒了糧行收糧,那些急著換錢的農戶還不搶著往咱們手裏送?到時候……”他捏起一粒稻穀,指節因用力泛白,“五錢一石,愛賣不賣。”
劉胖子的桃核“啪”地吐在地上:“可要是有外縣糧販來收……”
“外縣的?”陳三爺從袖中抖出張皺巴巴的信箋,“我托人在廬州、壽州的糧行打聽過了,今年秋糧未熟時,就有風聲說安豐鄉要鬧‘稻瘟’。您說,哪個外縣的敢往火坑裏跳?”他掃過眾人,翡翠玉牌在晨霧裏泛著冷光,“等農戶扛不住,咱們再開倉收糧——到時候,不光能把昨兒個多花的錢撈回來,還能……”他壓低聲音,“把蘇大娘子手裏那三畝薄田,連帶著她攏的那些農戶,都捏碎了。”
米倉裏響起幾聲幹笑,像枯樹枝在風裏折斷。
日頭移到簷角時,林硯的毛筆尖在賬本上頓住。
蘇家堂屋的窗紙被風掀起一角,吹得攤開的《安豐鄉糧價錄》嘩嘩翻頁——慶曆元年秋,外縣糧販八人;慶曆二年秋,外縣糧販十二人;慶曆三年秋,空白處隻畫了個墨團。
“禾姐。”他抬頭時,蘇禾正端著粗瓷碗進來,碗裏的糙米粥騰著熱氣,“今年這時候,該有廬州的糧船泊在淠河灣了。”
蘇禾把碗放在他手邊,目光掃過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往年這時候,王屠戶家的兒子早挑著豬下水去碼頭換米了。”她蹲下來,指尖撫過林硯新畫的糧價波動圖——三條曲線像山澗溪流,到八月底總往上竄一截,“你是說有人截了外縣糧商的消息?”
林硯翻開一封拆過的信,字跡被茶水暈開大半:“我前日替李裏正抄稅單,見陳記糧行給廬州同順號寫過信,說‘安豐稻多蟲,慎來’。”他指節叩了叩桌角,“再看這三年糧價,但凡外縣糧商來得少,本地糧行就能壓價三成。”
蘇禾的手指攥緊了圍裙帶。
前晚簽完合同後,陳三爺那聲“好手段”還在耳邊響,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誇讚,是警告。
“得讓農戶們撐過這半月。”她突然站起來,粥碗被帶得晃了晃,“要是現在慌著賣糧,陳三爺能把價壓到五錢——到時候,連明年的種子錢都不夠。”
林硯望著她發紅的眼尾,從袖中摸出個布包:“我前日去集上,見孫鐵匠鋪裏堆著新到的犁鏵。”他攤開布包,裏麵是幾枚鐵犁的碎角,“要是能拿糧換農具,農戶們或許願意再等等。”
蘇禾的眼睛亮了。
她抓起桌上的炭筆,在牆上的舊年畫背麵畫出條曲線:“往年十一月初,外縣糧商收完別處的糧,就會來安豐撿漏——那時候糧價能漲到一兩二。”她轉身時,炭灰簌簌落在青布裙上,“咱們得讓農戶相信,再忍兩個月,能多掙半石糧的錢。”
月亮爬上祠堂的老槐樹時,十村的農戶代表擠在蘇家祠堂裏。
牆根的瓦罐裏點著鬆明,火光照得蘇禾畫的糧價曲線忽明忽暗。
“九錢一石是咱們談下來的,但陳三爺們不想給!”蘇禾的聲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槌子,“他們要咱們現在慌著賣,五錢一石——到時候,你們拿五錢買鹽,買布,買明年的種子?夠麽?”
人群裏響起抽氣聲。
張二牛搓著粗糙的手掌:“可咱們家的稻子堆在屋裏,要是發了黴……”
“所以我跟林秀才商量了個法子。”蘇禾扯下牆上的畫紙,“願意等的農戶,拿糧票來換預購券——憑券能在孫鐵匠鋪領半副犁鏵,在周娘子那兒領五升麥種。等十一月糧價漲了,咱們再按高價結算。要是到時候糧價沒漲……”她掃過眾人,“我蘇禾把自家三畝地押給你們。”
祠堂裏靜得能聽見鬆明爆裂的聲響。
秀姑突然站起來,懷裏的登記冊被攥出褶皺:“我男人李鐵頭說了,蘇大娘子沒坑過咱們!我家先登記!”她掏出個磨得發亮的銅鑰匙,“我家倉房能騰半間,給沒地方存糧的鄉親堆稻子——分文不取!”
有人開始翻布衫口袋找糧票,有人湊到曲線前數月份。
張二牛撓著後腦勺:“我家有兩石稻子,換半副犁鏵成不?”
“成!”蘇禾抓起筆在登記冊上畫了個圈,“張三牛,明兒個你趕牛車去廬州——帶兩石稻子,試試外縣的價。要是能賣一兩一錢……”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裏發亮的眼睛,“咱們就不是求著糧行收糧,是糧行求著咱們賣糧!”
第二日清晨,張三牛的牛車“吱呀”碾過青石板。
蘇禾站在村口,看他揚著鞭子喊“駕”,車後捆著的稻穗在晨風中搖晃。
林硯遞來個布包:“裏麵有我抄的廬州糧行地址,你讓三牛找同順號的周掌櫃——他往年收過我的舊書,人實誠。”
日頭偏西時,秀姑的竹籃裏裝滿了登記冊。
她跑得兩頰通紅,發辮上沾著草屑:“十八戶了!李家莊的王嬸子說,她家那口老缸能再塞一石稻子!”
陳記糧行的櫃台後,陳三爺盯著空了三日的賬冊。
小夥計掀開布簾:“爺,福來米鋪的王掌櫃說,今兒個有三個農戶來問收糧價,可聽說咱們不收,又扛著稻子回去了。”
“再等等。”陳三爺捏著玉牌的手有些發顫。
他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突然聽見遠處傳來牛鈴聲——不是本地的調子,帶著點廬州腔的清亮。
“爺!”小夥計跌跌撞撞衝進來,“門外來了輛青布篷車,車把式說他是廬州同順號的,要見收糧的東家!”
陳三爺的翡翠玉牌“當啷”掉在地上。
他望著窗外漸起的塵煙,突然想起昨日在酒樓裏,蘇禾彎腰撿紙頁時的眼神——像極了他年輕時在糧行裏見過的,那些盯著漲潮糧價的老客。
夜風掀起糧行的布幌子,“陳記”兩個字被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傳來趕車人的吆喝:“安豐鄉的稻子嘞!一兩二石,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