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到祠堂的飛簷角,蘇禾已在院裏轉了三圈。

竹篾編的鬥笠擱在石桌上,邊緣被她捏出幾道折痕——這是她慣常的“定心神”法子,從前算田畝賬時總這樣。

“大娘子,秀姑帶著議事團來了。”小七掀開門簾,話音未落,院外就傳來此起彼伏的問候聲。

秀姑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裏攥著個油布包,後頭跟著張二牛、李鐵頭媳婦,還有鄰村幾個臉膛黝黑的莊稼漢,粗布褲腳沾著晨露,鞋尖還粘著沒抖淨的稻殼。

蘇禾迎上去,指尖觸到秀姑遞來的油布包,裏頭是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頁:“預購券登記冊,按您說的,每戶姓名、田畝數、願意結盟的畫押都標清楚了。”秀姑壓低聲音,眼角泛著笑,“昨兒夜裏還有三戶摸黑來補按手印,說寧可少睡半宿,也不能落了這趟子事。”

林硯從廂房出來,手裏捏著一張折成方塊的紙:“談判要點再對一遍。底線八錢五分,浮動不超過三分。萬和行的合同副本我收在左邊衣襟裏,必要時給他們過目。”他的青布衫洗得發灰,袖口卻漿得筆挺——這是他能拿出的最體麵的行頭了。

蘇禾摸了摸懷裏的竹片,紅泥印還帶著體溫。

那是前天夜裏,二十戶人家擠在祠堂西廂房,用燒紅的火鉗烙了模子,每家按個拇指印。

“就像串葡萄,單顆易爛,成串才壓秤。”她當時舉著竹片說,油燈在眾人臉上晃出暖黃的光,“往後咱們賣糧,不是一家一戶求著人,是咱們挑糧行。”

福源酒樓的朱漆門框上掛著褪色的酒旗,“陳記”兩個字被風吹得一掀一掀。

蘇禾踩著青石板台階往上走,聽見二樓雅間傳來算盤珠子的脆響——陳三爺的賬房定是在算壓價的底限了。

推開門的刹那,滿屋子茶香混著煙味撲過來。

陳三爺坐在上首,靛青緞子馬褂裹著發福的身子,見她進來,手指在茶盞沿敲了敲:“蘇大娘子倒是守時。”他身後站著福來米鋪的王掌櫃,正往銅煙鍋裏裝煙絲,火柴“嗤”地一亮,照見他緊繃的下頜線。

“議事團的鄉親們都到了。”蘇禾側身讓過,秀姑帶著人魚貫而入。

張二牛的粗布褂子蹭過八仙桌,把陳三爺的茶盞撞得晃了晃,茶水濺在他簇新的緞子馬褂上,暈開個深青的印子。

陳三爺的眼皮跳了跳,伸手去摸帕子,卻見蘇禾已在下首坐定。

她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放,布角沾著的稻殼“啪嗒”掉在木紋裏:“今個兒就說件事——秋糧收購價。”

“蘇大娘子倒是會挑時候。”王掌櫃吧嗒著煙杆,煙圈在頭頂繞成團,“往年都是糧行看年景定價,哪有農戶指手畫腳的道理?”他斜眼瞥向張二牛,“再說了,你家那幾畝薄田,夠裝幾車?”

“夠裝廬州萬和行的百石訂單。”蘇禾打開油布包,萬和行的合同“刷”地攤開,墨跡未幹的“每石一兩銀子”幾個字刺得人眼疼,“周主事說,我安豐鄉的稻子,比他老家的貢米還甜三分。”她指尖敲了敲合同,“他還說,半年內要多少有多少。”

雅間裏靜得能聽見房梁上的灰塵往下落。

陳三爺的喉結動了動,伸手去端茶,卻發現茶盞早空了。

賬房小徒弟縮在牆角,手裏的算盤珠子捏得發白——他方才算的壓價到七錢的賬,此刻怕是要作廢了。

“運輸損耗總要算吧?”陳三爺扯了扯馬褂,露出腰間的翡翠玉牌,“從安豐到廬州,牛車走三天,米要捂出黴,車錢要花半錢一石。”

“蘇家糧倉的儲糧條件,陳三爺沒見過?”蘇禾轉頭對秀姑使個眼色。

秀姑翻開登記冊,泛黃的紙頁上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倉底墊了三層幹稻草,四壁抹了石灰,每五日翻一次糧——這是縣上糧房的老把式教的法子。”她指尖劃過某一頁,“運費更簡單,十戶拚一輛車,每石攤五文。”

王掌櫃的煙杆“當”地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瞥見登記冊上的紅手印——整整四十九個,把紙頁撐得鼓鼓囊囊。

“這……這是要聯合賣糧?”他聲音發顫,“你們這是要斷糧行的活路!”

“是糧行從前斷了農戶的活路。”張二牛猛地站起來,粗瓷茶碗被他帶得翻倒,茶水浸濕了陳三爺的緞子馬褂。

他脖子漲得通紅:“前年澇災,我家三石稻子,陳記壓到五錢收!要不是蘇大娘子教我挖溝排水,我娃的藥錢都湊不齊!”

雅間裏炸開一片附和聲。

李鐵頭媳婦抹著眼淚:“我家去年賣糧,福來米鋪說‘米潮了’,硬扣二成斤兩!”鄰村的劉老漢拍著桌子:“對!要不是蘇大娘子說能運廬州,咱們還得被壓價到喝西北風!”

陳三爺的額頭沁出細汗。

他望著滿屋子泛紅的眼眶,又瞥了眼蘇禾麵前的合同,喉結動了動:“八錢五分……太高了。”

“九錢。”蘇禾突然開口。

眾人一愣,連林硯都微微挑眉——這是他們昨晚定的“抬價”後手。

她掃過在場的糧商,目光落在陳三爺發顫的手指上,“萬和行給一兩,咱們要的是本地糧行的誠意。九錢一石,比往年高兩成,但比運廬州省了車馬勞頓。”她頓了頓,“陳三爺要是不願,我這就帶鄉親們去趕牛車。”

“別別別!”王掌櫃搶先開口,煙杆在手裏轉得飛快,“九錢就九錢!我福來米鋪認!”他踢了踢陳三爺的椅子腿,“陳老哥,你看這……”

陳三爺盯著合同上的“一兩”,又望了望滿屋子攥著登記冊的農戶,長歎一聲:“罷了。九錢就九錢。”他對賬房小徒弟使個眼色,“去拿筆墨,簽備忘錄。”

秀姑翻開新的紙頁時,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不知何時,祠堂外擠滿了農戶,正踮著腳往酒樓裏張望。

張二牛探出頭喊:“成了!九錢一石!”外頭立刻爆發出喝彩,有人敲起了篩米的竹篩,有人扯著嗓子唱田歌,調子跑了調,卻比任何戲文都熱鬧。

蘇禾摸著懷裏的竹片,紅泥印被體溫焐得更軟了。

她望著陳三爺簽完最後一個字,墨跡在紙上暈開,像朵遲開的稻花。

林硯站在她身側,目光掃過備忘錄上的“公平交易”四個字,嘴角微微揚起——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場糧價的勝利,更是農戶們第一次學會“討價還價”的底氣。

暮色漫進雅間時,糧商們陸續離席。

陳三爺落在最後,翡翠玉牌撞在桌角,發出沉悶的響。

他整理馬褂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蘇禾,目光像淬了冰的刀:“蘇大娘子好手段。”說罷掀簾而去,藍布門簾晃了晃,漏進的風卷走桌上半張紙,恰好停在蘇禾腳邊——是陳記糧行的賬本頁,上頭密密麻麻記著“壓價記錄”,最末一行寫著:“蘇禾,八次壓價未從”。

蘇禾彎腰撿起紙頁,指尖觸到墨跡裏的不甘。

她望著陳三爺離去的背影,聽見樓下傳來他對賬房的低語:“明兒個,把五家糧行的掌櫃都喊來……”

晚風掀起她的鬥笠,簷角的銅鈴叮當作響。

蘇禾把紙頁疊成方卷,收進懷裏——她知道,這一仗隻是開始。

但至少,從今天起,安豐鄉的稻子,終於能自己定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