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裏的燭火晃了晃,青布衫夥計掀開草編門簾時帶進來一陣風,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在紅漆木盒上。

蘇禾垂眼盯著那盒蓋上的蝙蝠紋——陳老三慣會討彩頭,可這雕工粗陋,蝙蝠的翅膀倒像兩團黏在木頭上的爛泥。

"蘇大娘子請過目。"夥計哈著腰,指尖在盒扣上輕輕一推,三枚拳頭大的銀錁子滾了出來,在青磚地上撞出清脆的響,"我家三爺說,往後這安豐鄉的糧行,總得有個牽頭的。

您存的這些穀,不如按往年市價七成......"

"七成?"蘇禾彎腰拾起一枚銀錁,指腹蹭過上麵的"陳記"戳印,"去年陳三爺收糧,說是替官府代征,壓著市價五成收,轉頭賣給糧商卻是九成。

這算盤珠子,撥得比我家曬穀場的碌碡還響。"

夥計的喉頭動了動,額角滲出細汗:"三爺這是看蘇大娘子辛苦,想......"

"想讓我把穀按他的價吐出來,好接著壟斷?"蘇禾將銀錁"當啷"一聲扔回木盒,竹片在袖中硌得手背發疼——方才村民們攥著竹片按手印時,多少雙粗糙的手把竹邊磨得發亮,"陳三爺若真想合作,便該知道,糧在我倉,價隨市走。"

夥計的臉漲得通紅,伸手要收木盒時被蘇禾按住手腕。

她的指甲掐進對方腕骨:"替我帶句話給三爺——他囤的陳穀該翻曬了,再捂著,蟲蛀的窟窿比我家曬穀場的篩子還密。"

門簾再次掀起時,暮色已經漫進祠堂。

林硯從後堂轉出來,手裏攥著半卷泛黃的紙頁:"陳記糧行在廬州有分號,往年災年都從那裏調糧。"他將紙頁攤開,墨跡斑駁的商號名錄裏,"萬和行"三個字被紅筆圈了又圈,"我族中舊識曾與萬和行有過文書往來,他們專收江淮新米,出價向來比本地高兩成。"

蘇禾的手指劃過"萬和行"三個字,像摸到了田埂上剛翻起的濕土。

她扯過案上的粗麻紙,蘸著鬆煙墨寫道:"新米出穗期四十六天,灌漿時晝夜溫差十二度,每石脫殼得米七鬥二升......"寫著寫著笑出聲,"我從前總嫌記農書麻煩,如今倒成了最好的聘禮。"

她把信稿折成方勝,又從米缸裏舀出半升新米,用細紗布包了係在信外:"張三牛,明早天不亮就走。"她望著蹲在門檻上啃饃的壯實漢子,"這米要讓萬和行的周主事親自嚐,他若問起田畝,你便說蘇家的稻子,每株分蘖八根,穗長七寸......"

"大娘子放心!"張三牛把饃渣拍在粗布褲上,"我夜裏趕車,白日躲陰涼,定把米捂得跟剛打下來似的香。"他扛起搭在肩頭的褡褳,月光漏進門洞,照得褡褳裏的信箋泛著淺黃,像片將熟的稻葉。

七日之後,張三牛的牛車"吱呀"停在蘇家院門口時,車轅上掛著串紅綢——這是廬州商隊談成生意的彩頭。

蘇禾剛掀開竹簾,就聞見風裏飄來的糖霜香——張三牛啃著從廬州帶的芝麻糖,嘴角沾著白霜:"周主事嚐了米,說這是'嚼著有清甜味兒的稻,比他老家的貢米還強三分'!"他從懷裏掏出張契紙,邊角還帶著墨香,"他說先收百石,每石一兩銀子,半年內要多少有多少!"

消息像長了翅膀,次日晌午就飛遍安豐鄉。

陳記糧行的夥計蹲在街角剝蒜,蒜皮"簌簌"落了滿地;福來米鋪的掌櫃把算盤摔在櫃台上,銅珠子滾得滿街都是;連平日最能沉住氣的王屠戶都拎著殺豬刀衝進祠堂:"蘇大娘子,我家後院還囤著兩車穀,能算進萬和行的數裏不?"

蘇禾站在曬穀場上,望著遠處陳記糧行的青瓦屋頂。

林硯遞來碗涼茶,碗底沉著片新荷:"陳三爺在福源酒樓訂了雅間,說是要請全鎮糧商'喝茶議事'。"他的聲音輕得像風,"方才我見他的賬房抱著賬本往酒樓跑,賬本角都磨毛了——怕是急著算壓價的底限。"

蘇禾端著茶碗笑,荷香混著新米的甜,在舌尖漫開。

她摸出懷裏的竹片,上麵的紅泥印被體溫焐得發軟——這是村民們按的信任,也是紮進陳三爺喉嚨的刺。

"去把秀姑喊來。"她轉身對小七道,"讓她挨家挨戶傳話:明兒晌午,祠堂西廂房,談'聯合議價'的事兒。"

暮色漸濃時,福源酒樓的燈籠次第亮起。

陳三爺站在二樓雅間窗前,望著祠堂方向攢動的人影,手指把茶盞捏得發白。

樓下傳來小二的吆喝:"陳記糧行的張管事到——"

門簾被風掀起一角,吹得桌上的請帖嘩嘩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