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記憶的幽僻角落,那匆匆流逝的少年時代,實在難以找尋到多少快樂與美好。波德萊爾曾吟誦:“燦爛的陽光照亮每個角落。”可我的青春,卻如一場無盡黑暗的風暴,滿是奇妙而又令人悵然的悲劇色彩。為何成長以及對成長的回憶,總是被悲劇所籠罩?這個問題,就像一團迷霧,我至今都未能穿透。

沒有人能確切知曉答案,也許隻有當老年那靜謐的智慧,如同秋末幹爽明淨的風,輕輕拂過我們每個人的心頭時,我才可能頓悟。然而,那時即便明白了,一切也都如同凋零的花朵,失去了意義。

那些日子,每日都在渾渾噩噩中度過,仿佛什麽問題都未曾解決。少年時期的我,脆弱得連不值一提的小事都難以忍受。

那時的我,已不再有童年的狡黠,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可厭。我滿心想著要從頭開始,可這世界對我的“從頭開始”,卻冷漠得如同冬日的寒夜。沒有一個人在意我的努力,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誤解我,時而把我當作成熟的大人,時而又把我當成幼稚的孩童。或許是因為我自身缺乏一種穩定的氣質吧?但細細想來,我的少年時代有著別處無法尋覓的穩定,隻是我一直為不知如何定義這種穩定而苦惱。而當我終於為它命名時,那一瞬間的成就感讓我安心,也讓我自豪。可我卻未曾察覺,被命名後的那種穩定,早已與未命名時大相徑庭。就這樣,我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童年,就像是一個密封著且蓋上印鑒的箱子,我曾千方百計地想要打開它一探究竟。當蓋子終於打開,裏麵卻空空如也。

那一刻,我明白了:“原來百寶箱這種東西,一直都是空空洞洞的。”從那以後,我便對自己確立的這個“定理”深信不疑,仿佛這就是成長的標誌,我已然成為了大人。但那百寶箱真的是空的嗎?或許在打開蓋子的瞬間,那些看不見的、重要的東西,早已悄然逃了出去。

對於我而言,成為大人並非是一種圓滿的完成,也不是順利的畢業。在我心裏,少年時代本應如潺潺的溪流,永遠流淌下去,而如今,它不也一直在我的生命中延續著嗎?既然如此,我們又怎能輕視它呢?自少年起,我就很難再信賴友情。我的那些朋友,在我眼中都是傻瓜,他們的言行讓我無法忍受。學校,這個愚蠢的組織,強行占據了我們白天的大部分時光,還逼著我們在有限的幾十個無聊的同班同學中選擇朋友。

在那狹窄的圍牆內,聚集著一群智慧相似的同學,還有那些每年都拿著同樣的教學筆記,在教科書的同一部分開著同樣玩笑的老師們(我曾和B班的同學一起計算過,那位化學老師上課後多久會開始說玩笑話。在我們班是二十五分鍾後,在B班則是十一點三十五分,同樣也是二十五分鍾之後)。在這樣的環境裏,我究竟能學到些什麽呢?而且,大人們還命令我們隻學習“善的東西”,於是我們學會了像煉金術士那樣處世。

那些最巧妙的煉金術士,被稱為優等生,他們能從鉛裏變出一種奇怪的金屬,讓訂貨人相信那是金子,到最後,連他們自己也堅信真的能造出金子。優等生就是最熟練的煉金術士,而我對這一切都充滿了反感。

我對所有的朋友都心生厭惡,總是與他們對著幹。一升入初中,我就對人人都要上的體育課厭惡至極。高年級的同學為了讓我參加課外運動小組,幾乎對我使用暴力。我看著他們粗壯的胳膊,拚命地撒謊:“我……那個……肺門不好……而且……心髒也很弱,時時會倒下。”“哼!”那個歪戴著學生帽、上衣扣子一半敞開來的高年級同學應了一聲,“看你那張蒼白的麵孔,就知道你活不長。不是嗎?現在要是死了,什麽有趣的事都不知道,太冤啦。我說的是有趣的事啊。”我的同班同學們表情嚴肅地並排站在我身邊,這時一起輕蔑地笑了起來。我默不作聲,又瞥了一眼高年級同學卷起袖子的粗大膀子,腦海中竟朦朧地聯想到了女人,那畫麵醜惡而又難以言表。

對於貴族學校裏那種奇怪而****的空氣,那種難以言傳的怪誕氛圍,我一邊反抗著,一邊又莫名地喜歡其中飄溢著的某種東西。我的朋友中,有許多人都長著那樣的麵孔:一旦置身於平常人之間,就會顯得異樣的誇張和陰暗。他們幾乎不讀書,要說無知,卻又顯得頗為清高,對悲劇無動於衷。他們幼稚得很,總是巧妙地躲避著苦惱、**和巨大的感情波動。即便不得已陷入苦惱之中,他們的無為也會很快將苦惱降服,然後麻木地與之共處。

這也難怪,他們本就是那些人的子孫,這幫人不是用威脅和暴力,而是用具有強大麻痹力的“無為”製服了許多人。

我喜歡在學校周圍那高低起伏、廣闊無垠的森林裏散步。校舍主要坐落在山頂,而斜麵上則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幾條險峻的羊腸小徑蜿蜒其中。山坡的森林裏分布著幽暗的沼澤,那些沼澤就像森林裏的湖水匯聚於此,它們一起仰望著藍天,又仿佛在這裏稍作休息後,便要回歸黑暗的地下。

灰暗而沉滯的水麵看似紋絲不動,實則在靜謐中輪回流轉。池水靜靜地生息著,常常讓我心醉神迷。我坐在池邊的枯樹根上,凝視著池水,落葉如同夢幻般徐徐飄落在水麵上。森林深處,傳來丁丁的伐木聲。秋日裏不太安定的天空,忽然間一派晴明,猶如美麗的湖水。數條金光從莊嚴、輝煌的雲端照射下來,那丁丁的斧音仿佛就是光的聲響。不透明的池水隻有在光線滲入的部分,才顯現出金色的光暈,獲得一絲明亮。

其中,一片光閃閃的美麗落葉,就像水中動作緩慢的生物,悠悠地翻卷著沉入水底。此時,我感到,每守望這一番景象的刹那,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我一直渴望著,能把那種被眾多事務妨礙的偉大靜謐,與我自身自前生流瀉而來的令人懷想的靜謐,合二為一。我覺得,這正是我實現這個理想的瞬間。

然後,我沿著池沼邊的一條小路,走向森林深處那座如同古墳般的圓丘。忽然,林間響起山白竹的摩擦聲。躺在樹林深處一小片草地上的學生,欠起身子瞧著我。他們兩人是我不熟悉的高年級學生,顯然是背著老師躲在這裏抽香煙。學生是禁止抽煙的。其中一個白了我一眼,立刻將手裏的香煙銜在嘴裏;另一個咂著嘴,迅速瞥了一下繞到身後的一隻手。

“怎麽啦?滅了嗎?真沒出息。”另一個人根本不理會我,隻是狂笑地打趣著,因為不常抽煙,不小心嗆著了。那個被取笑的高年級學生,耳根子漲得通紅,特地把剛吸上幾口的香煙使勁揉滅了。他驀然抬頭看見了我,說了聲:“你!”我低著眉頭,本想走過去就算了,可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呆然地站著不動。“過來一下。”“哎?”我的回答不自覺地帶著孩子氣,臉也紅了。接著,我跨過山白竹叢,走到他們旁邊。“來,坐下。”“嗯。”說著,他又抽出一支煙銜在嘴裏,點著了火,然後將煙盒朝坐下的我遞過來。我大吃一驚,連忙推了回去。

“沒關係,吸一支看看,比點心香啊。”“可是……”他親自點上一支硬塞到我手中,“不吸火會滅的。”於是,我接過來吸了一口。一種近似剛才池沼的氣味和煙火的氣味重合到了一起,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燃燒的熱帶樹的巨大幻影……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兩位高年級學生對望了一下,笑得前仰後合。眼角裏湧出的淚水忽然讓我感到一種幸福,這是和他們的歡笑完全相同的幸福。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我難為情地笑了,仰麵朝天躺在了地上。穿著春秋衫的脊背被堅挺的草葉刺疼了。

我把第一次吸的這支香煙高高舉起,眼睛半睜半合,貪婪地望著一股青煙流向午後灰暗的天空。那煙優雅地升騰起來,凝聚成一團兒,似有若無地飄散開去,那情景就像清夢初醒,剛剛結成就又白白地化解了……

就在我沉醉於這麻醉般的時光時,一個親切、熱情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叫什麽名字?”給我香煙的那人問我。我懷疑自己的耳朵,這不正是我期待已久的聲音嗎?“我姓長崎。”“一年級?”“是的。”“哪個部?”“還沒決定選哪個部……”“你想參加哪個部呢?”我躊躇了。不久,我的冷淡打消了對他投其所好的虛假回答。“文藝部——”“文藝部!”他一聽我如此回答,就發出近乎悲慘的叫聲。

“你要加入那個部?真沒辦法,生肺病的才去那個部呢。算啦算啦,你真的要去那裏?”我曖昧地笑了,盯著他那十分怪訝的表情。他的態度給了我站起來的勇氣。我站起來看著手表,皺著眉頭湊到眼前,簡直像個近視眼。……“我還有事。”聽我說罷,那個一直躺在地上的人坐起身來:“喂,莫非去向老師告密吧?”“沒有的事。”我像個公事公辦的護士一樣回答他,“我去鋼筆店……好,再見。”——“這小子生氣走了。”我聽到背後他們在低聲說話,便急急忙忙離開了圓形的山丘。那是嘴裏銜著香煙的人明朗的幹咳聲。不知為何,我很想對著那年輕的聲音回頭再瞧上一眼。這時,我發現前麵的小樹林裏有一團豔紅。我被那裏吸引了,忘記了剛才的願望,然而,這無疑是另一種願望促使我向那裏走去。

一不留神,我已經越過了那美麗的紅色。我回頭張望,一棵小櫻樹,從上到下的葉子全變紅了。在林隙間的日光映照下,紅色的樹葉玲瓏透剔,更加呈現出一副人工性的嬌美。周圍秋光浩**,猶如透過剛剛打磨的玻璃所見到的一樣。我轉過頭,又邁動了腳步……

回到家裏,悔恨如同毒蛇般一直折磨著我。不,這是可怕的罪惡。我想到自己的手指還染著煙味,不由一陣顫栗。誰知,一坐上椅子開始學習,別的不安又讓我心情煩躁起來。手指的煙味就像《一千零一夜》中那個被妻子斬斷指頭的男人的肉汁的味道,擦也擦不幹淨。這種氣味今後肯定會讓我痛苦不堪。

我即使紮上繃帶,戴上手套,坐在電車上,周圍的人也會很快嗅出來,把我當作犯人,白眼相加。這種氣味仿佛會侵犯我的全身,想隱藏也隱藏不住。一想到那強烈的煙味,我是多麽苦惱啊!當天吃晚飯時,我沒有敢正眼看父親。“阿啟呀,湯汁灑出來啦。”每到吃飯的時候祖母總是反複提醒,這回聽了卻覺得驚訝。少女時代曾一眼識破用人是個慣盜的祖母,剛才也一定知道我抽煙了。這可怕的一閃念簡直讓人難以承受,所以,我為了不讓祖母告訴父親,晚飯後走進了祖母的房間。“哎呀,阿啟,你平時很少來這兒的啊。”祖母也不給我回話的機會,拿出森八點心,又去沏茶。然後,竟教我學習《橋弁慶》中的歌詞:“黃昏粼粼煙波起,莫非夜間有風濤?”我越發懷疑起祖母來了。

第二天,我踏入學校的那一刻,便覺自己仿佛換了一雙眼睛,看待周遭的一切都與往日不同。究竟是什麽帶來了這般變化呢?我的思緒,一直縈繞在那支香煙上。平日裏,我總是以輕蔑的態度對待那些與高年級學生混在一起談論女人的同班同學,可如今想來,我那所謂的輕蔑,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因為我對他們的麻木,已悄然轉化為一種對抗。

第三天,倘若他們對我說:“長崎君雖然能寫那麽多好歌(他們根本不懂什麽是詩,把詩和俳句之類統統稱為歌),可你抽過香煙嗎?”以往的我,或許會苦惱地沉默不語,而現在,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回應他們:“我抽過香煙。”奇怪的是,昨晚那可怕的罪惡感,不但沒有與我此刻的逞強產生衝突,反而在心底暗暗滋長,這究竟是為何呢?想著想著,我竟莫名地快活起來。

在理科教室搶座位的時候(我們不搶最前排,而是熱衷於搶最後一排),我以往總是姍姍來遲,有空位就隨便坐下。但今天,朝禮一結束,我看到跑在最前頭的T,便立刻拔腿追趕,第一個衝進了教室。一直占據著第二個好位子(在那兒打瞌睡也不會被老師發現)的K,瞧見我已坐在那裏,酸溜溜地說道:“喲,長崎君可真厲害呀——這個位子最好啦。今天是打算好好用功咯。嘿,到底是土包子,跟我們不一樣。”

他滿臉不服氣。緊接著,這位被高年級學生起了個“活像一副防毒麵具”外號的K,又遭到了大夥的嘲笑,他氣衝衝地坐到了最前排,與老師麵對麵的位子上。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K始終處於老師的目光監視之下,我們看著,心裏都覺得十分暢快。

午休時,我向來不參與籃球比賽,可這次卻心血**,想試一試。然而,由於技術實在太差,沒多久我就被換下場了。我滿心愧疚,覺得辜負了大夥的友誼,於是離開籃球場,信步向後院的花壇走去。花壇裏,眾多的花朵已然凋謝,隻剩下一叢叢**依然挺立。**的葉子泛著淡淡的黃暈,鮮活而明亮,仿佛它們的生長,就是為了那燦爛的綻放。

我凝視著一朵格外精致的**,它鮮黃的花瓣纖細而精巧,上麵布滿了細細的紋路,在我眼中,那花瓣大得出奇,仿佛一朵巨大的**就矗立在我麵前,攔住了我的去路。周圍,白晝的蟲鳴聲聽起來有氣無力,讓人提不起精神。

我一直低著頭,猛地抬起身子時,隻覺一陣頭暈目眩。我突然意識到,如此專注地盯著一朵**,實在有些難為情。即便是在森林裏悠然漫步,我也很少會被某樣東西如此吸引。尤其是對著一朵**看得入了迷,這種心情與眺望其他廣闊景色時截然不同,心底竟湧起一絲自愧之意。我稍稍加快了腳步,返回校舍。這時,透過稀疏的雜木林,遠遠地,我看到了那片在秋日靜寂中閃爍著微光的沼澤。我不禁想起了那丁丁的斧聲,想起了從明麗雲隙間射下的如箭矢般的光芒。

與此同時,那人爽朗而歡快的聲音也在我腦海中浮現。刹那間,一種強烈到讓人無法動彈的靜謐之感,緊緊攫住了我的心,壓得我胸口發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那爽朗聲音帶來的影響。曾幾何時,我在澤畔仰望雲間漏下的陽光,感覺自己與從前那令人懷念的靜謐融為一體,此刻的心境,竟與那時如此相似,難以分辨。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從那尚未完全沾染的厚顏無恥,以及悔恨和恐懼中解脫出來,然而,唯有香煙的味道,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奇怪的是,這早已習慣的煙味,如今卻比以往更加強烈地困擾著我。

有一次,父親在一旁愜意地吸著雪茄,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那滿足的樣子,心中陡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惡心。我發覺,自己似乎不再鍾情於那些靜謐不動的事物,反而逐漸被過去一直輕視的喧囂而閃亮的東西所吸引。

一天晚上,我陪著祖母、父母一同前往城裏一家熱鬧的餐館。因為祖母行動不便,返程時車子特意繞了些路。我坐在助手席上,透過車窗,望著車外晚秋明麗的街景。司空見慣的市街,在今晚卻顯得格外美好。各種紅色的霓虹燈光劇烈地晃動著,過於明亮的光線使得一扇扇窗戶顯得平淡無奇,毫無意趣。然而,當這些燈光匯聚在一起時,卻奇妙地達成了一種平衡,它們永不消退,赫然懸於黑暗的夜空,宛如一輪巨大的、永遠微微顫動的夢幻焰火。

我不由得想起在學校裏學到的“夢幻的街巷”這句話,眼前的景象,可不正是如此嗎?這不過是一種幻景罷了,居民們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變成了別的模樣,不是嗎?今天的市街已非昨日的市街,明天的市街也將不同於後天的市街……正想著,我忽然看到了一座船形的美麗建築,那是一座銀白的大樓,它不像其他建築那樣閃耀奪目,而是籠罩在煙霧般暗灰色的燈光裏。看到這座大樓的瞬間,一團靜靜的影子在我眼前升起,搖搖晃晃,仿佛漂浮在水麵之上。我吃了一驚,急忙將眼睛貼緊窗玻璃。“阿啟特別喜歡銀座哩!”一直沉默的母親突然大聲笑了起來。“他要是迷上銀座,那可就麻煩啦。”祖母也跟著笑了起來。

父親含著雪茄,似乎也在輕聲地笑。我沒有回應,隻是神情嚴肅地凝視著窗外連綿的燈火。這時,車子向右來了個大轉彎,眼前出現的是一條意想不到的幽暗街道。我心中湧起一陣別離的悲愁,帶著乞求的目光,望向黑暗中屋頂的遠方。高大建築的上方,依然燈火輝煌,那燈光如同漸漸隱去的月亮,緩緩沉落到屋脊的背後。於是,朝霞般的煙霧彌漫了整個天空。

冬季悄然來臨。一天放學後,為了查找國語自由研究課布置的作業資料,我向委員借了鑰匙,走進了積滿塵埃的文藝部房間。房間裏的書箱上,擺放著一本精美的文學大詞典。我將這本厚重的書攤在膝頭,認真地閱讀起來。好不容易攤開了書,再合上實在太麻煩,於是,就連那些本不用看的地方,我也一段段地讀了下去。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發現,太陽正迅速沉落,光線如同暗夜裏水麵上反射的微光,越來越弱。

我連忙收拾好書本,走出了房間。這時,走廊上傳來了一陣喧鬧的笑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一群人正轉彎朝這邊走來。逆著陽光,我一時看不清他們的模樣,走近了才發現,原來是橄欖球部的高年級學生。我趕忙行了禮。其中一個人,猛地用強勁的手臂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這不是長崎嗎?”沒錯,這熟悉的、充滿朝氣的響亮聲音!我心中一陣感動,幾乎要哭出來,抬起頭望向他。“嗯,是我。”——這時,大夥一下子哄鬧起來。“喲,還是個稚兒呢。”“不錯不錯。”“伊村,這是第幾個啦?”那個叫伊村的人被大夥一哄,說道:“長崎,咱們一起到屋子裏去吧。”說著,他挽起我的臂膀,把我拉進了橄欖球活動室。高年級的同學們更加喧鬧起來,硬是將我和伊村推進了屋子。房間裏擺滿了雜物,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一進屋,一股強烈而複雜的氣味撲麵而來,那氣味濃鬱得近乎豔俗,不同於柔道部的味道,這氣味更讓人感到陰鬱,或者說是一種難以排遣的、極為鮮烈的無常氣息——也不是我一直為之煩惱的純粹煙味,而是一種類似煙味卻又充滿假想的氣味。他們讓我坐在一張破桌子旁的壞椅子上,伊村坐在我的身邊。他的椅子比我的結實得多,可每當他一動,椅子就會發出悅耳的咯吱聲,那聲音仿佛帶著他的體重,直接壓到了我的身上。天氣已經很冷了,伊村卻還穿著**著膝蓋的運動服,臉上和胸口的汗水尚未幹透,閃著光亮。

大家拿我和伊村當作話題,聊了好一會兒。伊村一邊抽著煙,一邊饒有興致地聽任大夥的嘲謔,看他那模樣,仿佛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大凡抽煙的人,似乎總是隻想著自己。我不時地望望伊村肥壯的臂膀,在眾人麵前,極力裝出一副幼稚的樣子。我高聲大笑起來,連自己都感到意外,隻覺得渾身發冷。

過了一會兒,大夥說笑夠了,伊村便用他那幹啞的嗓音,談起了今天訓練需要注意的事項。於是,大家又恢複了少年特有的認真神情。我閉上眼睛,傾聽著伊村的聲音,又睜開眼,看著他粗大手指間那逐漸變短的煙頭。突然,我感到一陣憋悶,仿佛胸口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伊村同學。”我喊了一聲,大夥齊刷刷地朝我看來。我鼓足勇氣,拚命叫道:“給我一支煙。”——高年級的同學們頓時哄堂大笑。他們當中,還有很多人沒有抽過煙呢。“厲害呀,厲害!”“這小子真行,不愧是伊村的稚兒!”伊村那雙濃密的、流線形的眉毛微微一斜,他利落地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說道:“真的能吸嗎?”他把煙遞給我。此刻,我心中所想的,與我想要回答伊村的話截然不同。應該說,我把一切都押在了這個唯一正確的答案上。我那異乎尋常的決心,還有促成這決心的異樣憋悶,都源於這一期待。

然而,更大的意義,不正是隱藏在這難以排解的焦躁之中嗎?我渴望通過這個回答,盡快決定我今後的生存方式,為此,我已無暇顧及其他。我像一隻無法言語的羊,隻能直直地盯著飼主的眼睛,傾訴著心中最大的悲哀。我茫然地望著伊村,心中對一切都感到厭煩。

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不得不繼續抽下去。結果,我被嗆得喘不過氣來,眼淚直流。我強忍著湧上心頭的陣陣惡心,堅持著抽煙。這時,隻覺後腦一陣發涼,仿佛被澆了涼水。透過淚光,我看到室內出奇地明亮,高年級同學們歡笑的麵孔,如同戈雅版畫裏那些怪模怪樣的人物。他們的笑容,已不再如剛才那般明朗。歡笑的漣漪漸漸消散,一種沉滯、傷痛的情緒,如同清澈見底的水,開始在他們心中蔓延,仿佛冬夜的水麵都結上了一層薄冰。我感覺到,周圍的人們都回到了自我,他們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好了,好了。”身後有人低聲說道。這時,我才透過淚水,眼巴巴地望著伊村。

伊村故意不看我,他滿心不安地用胳膊肘支著桌子,淺淺地坐在椅子上。他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死死地盯著桌子的一角。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痛楚的喜悅。他受傷了,我的喜悅,或許正是源於此吧?又或許,這種喜悅是如此悲劇性地、反常地得以實現,或者說,在實現的那一刻,就變成了一種空漠而離奇的共感了吧?

伊村猛地回過頭來,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他看似漫不經心,手腳卻異常麻利。冷不防地,他伸出手,如閃電般迅速地從我指縫間搶走了那截吸剩的煙頭。“好了,好了,別再硬撐著啦。”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桌麵上那被刀子刻劃得坑坑窪窪的凹坑裏,用力將煙頭掐滅,隨後又道:“天已經黑了,你還不打算回家嗎?”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站起身來的我身上,異口同聲地說道:“你一個人能回去嗎?伊村,送送他吧。”

很明顯,他們是想讓我和伊村結伴同行。我微微鞠了一躬,卻朝著相反的方向邁出了屋子。我走在那燈光昏暗、影影綽綽的廊子上,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心頭,仿佛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上長途旅行。

夜晚,我躺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以我這般年紀所能想象到的事情,我都在腦海中一一掠過。曾經那個高傲自負的我,如今去了哪裏呢?過去的我,不是一直固執地堅持不成為與原本的自己不同的人嗎?可現在,我卻又開始熱切地渴望變成一個不一樣的自己。那些我曾經漠然視之、覺得醜陋的東西,此刻卻忽然搖身一變,成了美麗的存在。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強烈地覺得做個小孩子是那麽可憎。

當天深夜,恍惚間,我似乎記得遠方發生了一場火災。在失眠的煎熬中,我聽到附近氣泵的聲音如雷轟鳴,我立刻起身,匆匆跑去打開了鐵門。然而,火災現場離城鎮竟十分遙遠。氣泵的警笛依舊急切地鳴叫著,可映入眼簾的,隻有火舌優雅地躥向天空,那遠方的火災景象,竟出奇地寂靜。火焰愈燃愈烈,我望著這一幕,倦意陡然襲來,於是便匆匆關上了門窗,一頭倒在**,沉入了夢鄉……

不過,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不清,事實上,也許那火災的場景隻是我當天夜裏夢中的景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