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疾風湧動, 原本高照的豔陽躲進了雲彩身後,陽光退散, 屋內的光線轉眼間也黯淡了下來, 慘淡的天光從琉璃窗外泄下,打在宋姝臉上,半暗半明。她慢條斯理的放下了手中金邊瓷碗, 殷紅而瑩潤的唇微微上挑,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來。

宴無咎望著她的神情有些無措,不知她為何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俊秀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道:“阿姝,你這是怎麽了?”

宋姝挑眉,說:“我沒怎麽啊, 不是你想我陪你去賞花嗎?你想可是我不想, 所以我讓你求我。你求我,我就陪你去。"

修長的睫羽隨著她說話頻率上下撲閃著,那雙青色眼裏浮著些宴無咎看不懂的情緒,像是叢林深處隱燃的暗火, 在悄聲無息之間吞逝一切。

這樣的情緒讓他莫名感到心慌, 那個他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宋姝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便消失了,她身上曾經那種坦然到讓他憎惡的單純在他漫不經心間沒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 是眼前這個心思不定, 讓他琢磨不透的宋姝。

她似是不耐煩地撇了撇嘴,嗤笑道:“ 瞧我這破記性,忘了您身份尊貴, 想來這金口是萬萬說不得一個求字的。”說著, 她從婢女手中取過漱盅和帕子, 淨了口,擦了嘴,還不待宴無咎反應,起身便要離開。

看她要走,晏無咎慌了神,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他說:“你從前不是最喜歡紫牡丹了嗎?從丹陽新送來的,開得很漂亮,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果然。

宋姝心裏冷笑一聲,這位金尊玉貴的太子爺終是不肯低頭的,就連求人,也得像是這樣拐著彎兒地哄騙。

可她偏不想如他的願。在心海之下浮沉許久的暴虐的欲望升騰而起,在這一刻,她忽然起了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她要讓晏無咎在自己麵前徹底丟棄那可笑而惹人厭的自尊;她要哄他,騙他,就像他曾經對自己做過的那樣;然後,她要馴服他,毀了他。

念頭一出,籌謀許久的計劃便迅速地明晰了起來。

她冷眼看著晏無咎,忽然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就是要你說出那個字。”

她將意圖就這麽赤.裸.裸的暴露在了晏無咎的眼前。肉眼可見,他的唇不住顫抖起來,抬頭看著她,眼裏流露出一絲脆弱不解:“阿姝,為什麽?”

她為什麽要這樣逼他?逼他放下自尊,逼他吐出那個字眼。

宋姝笑了,冰冷而柔軟的手指藤蔓似的纏綿拂過晏無咎的下巴,聲音裏帶著些許**般的溫柔。

她問:“你不是喜歡我嗎?朝著自己喜歡的人低頭,很難嗎?”

她微微偏頭,像是不解似的看著他。

又問:“你想想從前,哪次出行不是我央著你,求著你?”

他總是有千萬種的法子推脫她的邀約,每一次都一定要她放下女兒家的矜持,到東宮去找他,攔著她的手臂,聲音嬌脆地一遍遍求著他,磨著他,才能換他無奈一笑點頭稱好。

彼時,她深處熱戀,狂熱的愛意蒙蔽了她的理智,她的感官。即使在為外人麵前驕傲如她,卻從不覺得在自己心愛的人麵前低頭示弱是件如何不妥丟人的事情。

但她現在明白了,他從來都是這樣認為的。

在他心裏,自尊永遠都是第一位的。回頭想想,自己曾經不管不顧央他出行的模樣落在他眼裏,他是不是在心底也曾有過一絲暗暗的快意,一種覺得自己高她一等的輕蔑?

回憶侵襲而來,她微微眯眼,覺得諷刺。

撫著他的下巴使了些力氣,修長的指甲在他柔嫩的死死按下,留下一道深紅血痕,她問:“你口口聲聲說你喜歡我,難不成又是懵我的?”

“不是。”晏無咎的回答像是彈跳反應般迅猛,“當然不是。”

“那你為什麽不肯求我?是你覺得我不配?”

她微微張大了眼,話語間似是無辜,但是一字一句卻都像是刁鑽尖銳的刻刀在晏無咎的心頭劃下道道血痕。

在那一瞬間他知道,她什麽都明白了。

自己曾經對她的那些不屑,輕蔑,那些覺得將她掌控在手,陰暗而可笑的心思,她一清二楚。

他就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脫去了最後一層遮羞的底襯,心裏那些深藏的髒穢心思就這樣徹底地暴露在了宋姝的眼前。他如坐針氈,羞恥而難看地抿住了自己的唇,目光躲閃,攥著宋姝的袖口卻始終不曾放手。

宋姝又笑了,笑聲很輕,像是夏日的薄紗在房中飄**,轉瞬就散在了空中。

“我至今也不能明白,喜歡一個人的心思為什麽會是丟臉的?我隻是單單純純的喜歡你而已,為什麽在你眼裏,它就成了一個可以隨意鼓弄,肆意玩耍的笑話?”

“不是,不是的。”他低著頭,低聲否認道,“我沒有……”

“你撒謊。”她聲音很低,準確無誤地撕碎了他最後一絲無力的辯駁。

秋風捶打在紗窗上,發出“呼呼”聲響,宋姝一點點掰開了晏無咎緊抓不放的手,緩緩起身——

“說什麽喜歡?說什麽愛?說到最後不都是騙人的,你最愛的不還是你自己嗎?你知道我素來隻要最好的,不稀罕當你第二喜歡的人。”

翠綠的輕紗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在晏無咎眼前微微搖擺,讓他想起夏日清晨的薄霧,朦朧而美好,伸手一抓,卻什麽也不剩……瞬間惶恐彌漫,在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先一步扯住了那抹紗。

宋姝往前走,帶著他一個踉蹌半跪在了地上。

脫口而出:“求,求你……”

背對他的身影,紅唇撩起一絲隱秘而酷虐的笑意。宋姝步子一頓,轉過頭來問他:“你剛剛說什麽?”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便不難了。

晏無咎腦子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要留住她,於是沒有絲毫遲疑地又說了一遍:“求你,求你陪我去花園。”

聲音不似以往清晰,有些低沉沙啞,宋姝卻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走進了兩步,附身捧住了她的臉。

那雙青色的眼睛裏帶著近乎親昵的溫柔,笑道:“你瞧,衝我低頭,也沒那麽難,不是嗎?”

他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求”字,宋姝也沒再為難他,履行了自己的諾言,與他來到了後宅的青檀園。

青檀園不比未央宮後的四宜園大,裏頭的瑤草琪花,奇葩異卉自然也比不上宮中繁密華美,卻勝在玲瓏精致,九曲回廊蜿蜒迂回,門廊假山之後,風景各異,小橋流水階柳庭花,迥然不同。

逛院子這種閑家女兒喜歡的事情,宋姝向來沒有多大興趣,就連在未央宮時,也不甚喜歡朝四宜園裏走。然,今日她抱著別樣的目的,這逛園子的心情卻又與往常不甚相同了。

晏無咎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神情就有些恍惚,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宋姝知道,他還在反應。要他拿掉他那寶貴的自尊心,並非一個簡簡單單的“求”字便可以解決。但是,她發覺自己無比的耐心,餘光掃過身旁心不在焉的男人,她伸手接過隨風飄來的一瓣紫薇花。紅潤的花瓣晶瑩剔透,像是琉璃做的。

她陷入了一種禪僧入定般的寧靜之中,不憤怒於被拘禁在此的窘境,不害怕於丟失性命的可能,她的心中一派平和,腦子裏唯有一個念頭——毀了他。

這才是她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思及此,她伸手將花瓣攥在了手心,伸手扯了扯晏無咎的袖子。

“你瞧,這紫薇花真漂亮。”

說著,她將那瓣花瓣舉在他眼前,明豔的笑容重現在了這張臉上。

天仍是陰沉沉的,晏無咎望著她這張笑臉,卻像是望見了烏雲背後金烏熠熠生輝。

他愣了一瞬,眨了眨眼:“阿姝……”

她許久,都沒有這樣衝他笑過了。恍惚之間,他像是回到了昨日東宮,那年乞巧節的傍晚,宮門前那棵巨大的紫薇花樹下,她將一段紅綢綁在了樹上,又將另一段綁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當日笑容也似今天這樣好看。

她說:“阿咎,綁上了紅綢,你就是我的了,一輩子都是我的了。”

彼時,他內心或許也如今日這般生出過洶湧的情愫,可那情愫卻被那些隱秘的邪心惡意破壞殆盡。

紫薇花火紅的顏色似乎是映進了他的眼裏,將他的眼眶染作深紅。

他一把捉住宋姝的手,激動的聲音發顫,他道:“阿姝,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你給我個機會好不好……算是,我求你了。”

宋姝沒想到,這第二個“求”字來的竟這般快,這般輕巧。

她微微側頭,打量著麵前因為激動而雙眸發紅,手足無措的男人,忽然笑了。

狂風拂過,帶起細碎的紫薇花瓣紛紛飄落,像是天降紅雨,洋洋灑灑。

宋姝一身翠衫站在紅雨下,紅飛翠舞之中,晏無咎聽她笑道:“好呀,我們從頭開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從頭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