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場大雨, 數日不見的太陽終於屈尊降貴地從濃沉烏雲身後露出了身子,天空碧藍如洗, 金風玉露, 天高氣清。
宋姝半倚在美人榻上,正在看些閑書,小啞奴鈴鐺從門後走了進來, 手腕上那串銅鈴隨著她的步伐,叮鈴作響,好聽得像是一支曲子。
宋姝從榻上撐起身子來, 見鈴鐺手裏拿著一個木匣子,走到她麵前,垂著頭恭恭敬敬地遞上。宅院裏的奴仆俱都聾啞, 卻有規矩極了。鈴鐺不過十三四歲, 性子卻沉穩得不像是個小姑娘,一舉一動依順賓服,一看就是在教養婆子手下狠狠立過規矩的。
宋姝在晏無咎麵前雖然難纏,對這些下人們倒也還算溫和, 從鈴鐺手裏接過木匣, 問:“是公子送來的?”
鈴鐺點頭,手腕上剛剛消了音的銅鈴又發出些微清脆聲響。鈴鐺又取出一張竹紋紅箋, 箋上遊龍飛鳳一行字——“賀及笄之年, 歲歲安康, 年年喜樂。”
宋姝翻開盒子上的虎頭小金扣,將木匣子打開,隻見青光絲絨裏放著一隻做工極為精美的掐絲鳳頭釵, 栩栩如生的鳳凰造型繁複而精美, 金身鳳凰上, 一顆碩大的翡翠為眼,在日光下泛著奪目的光彩。
她微微挑眉,隻一眼便認出來這釵子的來曆。
十四歲將近那年,晏無咎在秋獮騎射中奪魁,大聖皇帝龍心大悅,賜下了這支鳳頭釵,讓他送予未來的太子妃。她當時就坐在大聖皇帝身側,看著晏無咎從內侍手中接下這支釵。
她以為,晏無咎一定會將這支釵送給她,所以她等啊等,一直等到那年冬末,自己及笄之禮。那日,晏無咎送來的生辰賀禮卻並非這支釵,而是一尊青玉觀音像。她想不過,之後又纏了他許久,在東宮裏撒嬌耍賴,可任憑她明示暗示,說破了嘴皮,他也沒將釵送給自己。
彼時,她越想,便越喜歡那支釵;越得不到,便又越想要……她在市麵上尋了許多鳳頭釵,可比來比去,卻覺得沒有一支能像這□□般華美,那般讓她歡喜。
時隔許多年,她原本已經將這事忘在了腦後,如今再看到這一支釵,她卻一瞬間便想起了當年之事。
唇角扯成一個嘲諷似的弧度,她將釵拿起來在陽光下細細觀賞了一番。
翡翠,是上好的波斯翡翠,在陽光下泛著光潤而濃豔的綠,像是夏日翠林之深,幽長綿綿。細細的金線,纏絲掐絲做得一絲不苟,累層疊加,一看就廢了許多功夫心血,這才讓這隻金鳳凰在釵頭於飛栩栩如生……是隻漂亮的釵子,可她卻已經沒了當年那種看一眼便不自覺微笑,怦然心動的感覺。
鈴鐺恭敬地站在一旁,餘光掃過宋姝似乎是帶著笑臉的模樣,心裏不禁羨慕起這位姝小姐來。公子那神仙般俊俏的人物,為了討她歡欣,日日變著法兒的送禮物,比鴻鵠鳥還大的紙鳶,琉璃做的西洋鏡,一人高的小竹馬,跟別提數也數不盡的綾羅美衫,釵環首飾。
第62節
每次,公子都是上趕著將東西送來,姝小姐開心的時候便尚個好臉色,不開心的時候,連門都不讓公子進。可就這樣兒的脾氣,公子每日還是樂此不疲地小心討好著,美曰其名,“要將過去欠了的補償給她”。
鈴鐺看了看笑意森森的宋姝,心想著,這麽好些的殷勤,這公子過去得欠了阿姝姑娘幾世命債,才得這樣還吧……
她還在腹議,門口傳來兩聲輕叩。
說曹操,曹操到,鈴鐺一回頭,便見了一襲月白長衫的晏無咎正站在門口,俊美的麵孔上眉眼彎彎,笑意溫柔,正似那九重宮闕上的神仙公子。
鈴鐺看呆了一瞬,宋姝卻已經開口了:“進來吧。”
她聲音平靜,晏無咎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來到她身邊,見她正拿著那支釵把玩。
這些日子,他送來的東西,感興趣的她便瞄上兩眼,不合心意的,便冷了臉讓人直接抬走。如今她拿起金釵在陽光下細看,想來今日這禮物是滿意的。
“可喜歡?”他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破天荒的,宋姝點了點頭,唇角處似乎是掛上了些融融笑意。見狀,他心稍稍放定,想起接下來的計劃,似乎是胸有成竹了些。
他走上前去,臉上笑意殷勤道:“明悅軒新送來了一座琉璃帷幔,說是可以移動的‘水晶宮’,阿姝,你同我去看個新鮮?”
“水晶宮?”宋姝挑眉。
他走上前來,試探地拉住她的手,見她沒有拒絕,更加悅然,欣笑道:“嗯,說是那帷幔四周都是由琉璃打造,人在其中,光影斑駁,就像是坐在水晶宮裏。今日陽光正好,正是觀賞的好時候。”
“不去,”宋姝撇了撇嘴,拒絕得幹脆,“我今日身子乏,懶得動彈。”
她雖這樣說著,可神采奕然的模樣倒絲毫不像是力困筋乏。
晏無咎雙手攔住她的腰,撒嬌似的湊上來道:“好阿姝,難得今日天氣好,你就陪我去吧,求你了……”
他這話說得無比流暢,無比自然,讓人難以想象,不過一個月前,他還為了一個“求”字與宋姝討價還價,費盡了心思不肯開口。宋姝偏頭看他一眼,睫羽微垂,掩下眼中那抹嘲諷。
人有時候和畜生倒真沒什麽差別,若是你存了心思想去**,沒什麽不能學,教不會的東西。
她忽然為自己前十幾年的付出感到惋惜。若是她一早用些手段在他身上,是不是如今他們也能當一對“恩愛”夫妻?隻可惜,當你一心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哪兒有那麽多心思去耍心機,使手段,隻恨不得將一顆真心剖出來,雙手捧到他麵前去。
當初的她是這樣,如今的晏無咎也是這樣。
他雙臂虛虛攬著她,微微垂頭,一臉媚悅討悄。
宋姝沒再為難他,一口應下。
再抬眼時,她眉眼彎彎,一臉悅然笑意,隨他往明月軒而去。
明月軒在宅院北邊,繞過九曲回廊,晏無咎走在她身側,神情卻有些緊張。宋姝狐疑看他一眼,問她:“你緊張什麽。”
“沒,沒什麽。”
他扯了扯袖子,話卻有些結巴,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回廊,道:“往那邊走。”
穿過拱門,跨過廊橋,在走過二道門前的林蔭長道之時,宋姝敏銳地感覺到這眼前的路似乎有些相熟。
隱約之間,有什麽東西在她記憶之中呼之欲出——
秋風襲來,卷起滿樹金燦燦的梧桐隨風搖曳,紛紛揚揚的梧桐葉從樹上飄落,在地上積成一片金黃。
她抬頭看天,隻見一碧長空,翠藍萬頃。黃澄澄的梧桐葉遮擋了些許碧藍之色,秋日之景明豔而清晰。
她忽然想起來,宮中也有這樣一條梧桐道,就在從未央宮去往東宮的方向上。手裏仍舊攥著那隻鳳頭釵,不過瞬息之間,記憶翻湧,她想起了就在她及笄之年的那個秋天,秋獮之後發生的事情。
就在那條梧桐道上,天空一如今日碧澄,風過梧桐,淅淅颯颯。
就在那年,那條梧桐道上,她懷著少女滿腔忐忑愛意,扯著他的袖子問:“阿咎,你喜歡我,好不好?”
她當時太激動,晏無咎一個冷不防被她扯了一個踉蹌,與她雙雙倒在了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遒勁而蒼老的梧桐樹似一把巨傘將他們籠罩,在她眼裏,那金燦燦的巨傘高得像是能通到九重天上去。
她坐在他身上,半響,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個“好”字。
少年微垂著頭,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個“好”字,卻像是寒冬臘月裏一汪溫泉水,將她的心熨得滾燙。
就是這聲“好”,蹉跎了她數個秋冬,蹉跎了她那顆滿腔愛意的心。
若是那一日,他如往常一樣躲閃推托,若是那一日,他不曾說出過這個“好”字,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也許她會在追逐他幾個秋冬之後,無功而返,傷心之下結束這場愛戀;也許,她就不會那般幹脆的交出自己滿腔真心,滿腔迫望;也許,她就不會像如今這樣恨他入骨。
不過霎時之間,她便反應過來,晏無咎今日並非邀她去看那勞什子水晶宮的,而是盤算著,要同她將那日梧桐道上發生的一切重新來過。
她用餘光瞟了晏無咎一眼,發現他比剛才神情還要緊張。
果不其然,梧桐道剛走了一半,宋姝便被身旁人一股大力帶到了身旁的梧桐樹下。晏無咎或許真的緊張過度,下手失了輕重,摟著她直直地撞在了樹上。
他雙臂護著她的後背,宋姝很清楚地聽見了骨頭與樹幹相擊的悶聲,抬眼看他,發現他臉白了一瞬。
疼痛卻並沒有阻攔他的動作。
漫天梧桐瀟瀟落,一片金黃之中,宋姝見他紅著臉,顫聲問:“阿姝,你……喜歡我好不好?”
他當真應該是緊張到了極點,宋姝距她咫尺之遙,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猛烈的心跳聲,“砰砰砰”的聲響,像是要炸開的水泵氣勢洶洶。
她不由想起了十幾年前的自己,當時也應該像他今日這般緊張的吧。
晏無咎答應她要將往事一一來過,於是這些日子裏,為她重新過了十四個生辰,又複製出了許多少時的回憶。他似乎迫切地想要抹擦掉那些令人不悅的過去,重新描繪以往那些故事。
故事裏的他,不再是那個漠然不動,滿腹算計的太子,而是眼前這個情意綿綿,溫柔小意的晏無咎。
宋姝望著他緊張發紅的麵龐,仿佛真是個動了心的少年郎。
她伸手拂過他鬢間碎發,忽然笑了,笑得綿綿溫柔,似惠風和暢。
“喜歡你……你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