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人”大步流星的朝她走來……

不知為何, 宋姝覺得那人朝她走來的腳步似乎並不像是剛才那樣機械,反倒越發流暢。眼看那人就要逼近眼前, 宋姝皺了皺眉, 不自覺的又往後推了幾步。

正當時,“雕塑人”身後傳來一聲高呼:“勇敬仙官!”

是晏無咎。

他快步走向宋姝和那雕塑人,而後立在了兩人中間。宋姝的視線被他的背影遮擋, 隻聽他道:“勇敬仙官奉道主命督辦慶功宴,我與阿姝好奇前來看個熱鬧,還望仙官海涵。”

那語氣客氣極了, 聲音卻冷冰冰的,若往細裏聽,似乎還帶著絲怒氣。

似乎, 是在惱怒這位勇敬仙官驚嚇到了宋姝。

月牙白的錦緞上, 銀絲雲鶴紋在光影中明明滅滅,宋姝抬首望著眼前人的背影,不有自主的想著——若是早點兒該多好?

若晏無咎早些這般在意自己,他們今日是不是便會處於完全不同的境地?

然這想法隻出現了一瞬, 宋姝便開始唾棄起自己來。

晏無咎是仇人, 她又怎麽可以妄圖去想象在仇人身上得到愛?

那不切實際的少女情思,實屬天方夜譚, 可笑至極。

她收斂了目光, 沉默的站在晏無咎身後, 等著他結束這場鬧劇。

勇敬仙官幹澀的聲音響起:“燈,位置不對。”

宋姝微微側頭,隻見那黑袍正指向自己身後案幾上那兩盞侍女燈。

勇敬仙官又道:“要, 對稱。”

宋姝看了眼身後的燈, 又看了看大殿正對麵的擺設, 恍然大悟。

侍女燈本該一左一右對照著擺在案幾兩側,卻被那個粗心大意的仆人擺到了一起去。

原來他不是衝著自己,而是衝著燈去的。

真相大白,宋姝輕呼了一口氣。她方才還以為這勇敬發現她往花瓶裏扔符紙的事情了。

倒是虛驚一場。

勇敬話說到這裏,晏無咎自是也沒了原由多家責怪,草草寒暄兩句,便帶著宋姝離開了。

秋日夕陽在石磚地上映出一偏橘紅,宋姝走出大殿,不由回頭又往殿裏看了一眼。

裏頭的人仍在忙碌,大殿門口,原本背對她的勇敬仙官卻忽然轉過身來。黃金麵具上那一雙黑漆漆的洞靜靜的凝著她,那股戰栗再次爬上了她的脊柱……

“阿姝,”晏無咎輕拽了拽她的袖子。

回過身去,隻見那支翡翠步搖正靜靜的躺在晏無咎的手裏。

“諾,掉到梧桐道上了。”

他聲音很輕,說話的時候,溫柔笑容一直不曾從他臉上褪去,仿佛對這步搖的過往失去了記憶似的。

宋姝皺了皺眉,從他手中接過步搖。

“多謝。”她道。

晏無咎眼睛一彎,夕陽在那雙琉璃瞳下映出淺淺笑紋,聲音溫柔:“你我之間,無須說謝。”

初冬的陽光不算是暖和,宋姝站在陽光與陰影交界處,微微抬頭,一眼也望不見這通天殿的最高處,隻覺是被一通天達地的巨獸壓得喘不過氣來。藏在袖袍下的手不由收緊,那隻沾了血的穗子被她藏在袖口裏,幹涸粗糙的觸覺讓她稍稍定神。

“阿姝,走吧。”

晏無咎在她前方幾步之處,轉過頭來才發現她站在通天殿前遲遲未動。來來往往的教徒穿著相似的道袍,不由朝兩人遞來了些許詫異目光。

宋姝回神,快走了兩步來到晏無咎身邊,細凝了他一眼,忽覺得眼前人今日似乎是與往常有些不同,可再一看,卻又覺得是自己出了錯覺——男人細彎的眉眼,微翹的薄唇,就連那笑意的弧度都與平日裏別無二致。

宋姝心裏揣了事,輕易地就將那點兒詫異拋在了腦後,隨他往殿內走去。

天尊像被移到了樓上,一樓大殿在這幾日已經被改成了設宴之地,兩人進去的時候,絲竹管樂已盡數作響,舞姬身子搖擺,動作妖柔。

清風道五百教徒按照等級高低分坐兩側,透過舞姬袖間薄紗,宋姝綽約間看見了大殿正中巍巍而坐的孫青書。

半張金色的麵具遮住了男人那張斯文儒雅的的臉,飛眉入鬢,寬袖翩翩,那雙琉璃色的瞳透過那片紅色的薄紗與宋姝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那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傲慢,是父親對女兒絕對的掌控,是男人對女人高高在上的蔑視。

宋姝眼中有火,那火卻被她小心的隱藏在了一片空洞之後。

微微火苗,卻可燎原。

滿堂的清風道教徒都按照等級,穿著緋,青,綠,白不同顏色的道袍,滿堂之中,出了宋姝與燕無咎,隻有坐在孫青書身側的四五人是個例外,穿著錦袍錦靴,似是常人裝扮。

宋姝的目光在幾人身上停滯了一瞬,晏無咎的聲音適時響起。

“阿姝可知他們是誰?”

宋姝搖頭,隨著慢悠悠的走到了大殿盡頭,坐在了孫青書下手的矮幾邊。

晏無咎勾唇一笑,似是嘲諷,淡淡道:“坐在最左邊的,是河南道節度使羅送,依次往右乃是巡察使,媯州刺史和長史。”

第68節

宋姝聞言一愣。

這河南道最有權利的官員都是孫青書,清風道的座上賓,也難怪他會如此猖狂。

麵上不表,她落座在晏無咎身側,也不動抬手動箸,隻是坐著。雙手放於膝上,下巴微抬,歡鬧之聲裏,觥籌交錯間,眼前的熱鬧似乎半點也近不了她的身。

與她相比,晏無咎倒是鬆弛許多,夾菜飲酒,聽歌觀舞,迅速的沉浸在了這一片慶賀之中,就連那幾個官員向他這位被趕出京城的沒落皇帝頭來打量目光時,他臉上的笑意也絲毫未變,甚至還頗有興致的舉杯朝幾人的方向示意了一番。

這下子尷尬的倒成了對麵的幾人,相互對視一眼,結結巴巴的笑了兩聲,繼而接著低頭吃喝。

宋姝微微側目,見他一派從容模樣,心裏狐疑卻更甚。

她與晏無咎從小一起長大,這人若是這般能看得看,他們便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了。

不對勁,晏無咎有些不對勁。

她微微垂首,遮住了眼中狐疑,再次拽住了手裏的穗子,想從裏麵攫取些力氣。

已經到了最後一步,不會出岔子的。

她這般安慰自己。

高台上,孫青書事實的放下了手中杯盞,起身道:“今日是我清風道盛會,諸位皆知,月餘前,雍王帶兵北征,意欲違逆天命,絕我清風道。然天命佑我,降身與我勇敬仙官,斬雍王於連山,實乃我清風道之福!”

話音落,他將手中酒盞一飲而盡,大殿中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震耳欲聾:“清風過境,渡爾苦難!”

“清風過境,渡爾苦難!”

“清風過境,渡爾苦難!”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宋姝耳朵發麻。她深吸一口氣,隨著眾人的視線往門外而去,等著那勇敬仙官在歡呼聲中踏門而入。

最後一人,隻要勇敬仙官進了這通天殿,她便點燃子符,將這裏的一切燒個一幹二淨!

她望向殿外,眼裏漸漸凝起了激動的光。

晏無咎微微側頭,便將她的模樣納入眼底。

臉上表情還如往日一樣溫和,袖袍下的手卻倏然攥緊。

他望著宋姝,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歡呼聲仍在繼續,一波又一波,然而本該昂首闊步走向殿內的勇敬仙官卻遲遲不見蹤影。

初冬慘淡的陽光照在通天殿前的空地上,空****的,連個人影也無。

宋姝下意識的覺得有些不對,皺了皺眉,目光回轉,在大殿之內掃視了一番。

仍舊是一派歌舞升平,台上舞姬動作不止,台下茶酒湯湯不絕,四處都是歡騰鼎盛之聲。

就在此事,身旁忽然傳來一聲炸裂脆響————

宋姝受驚,猛然回頭,隻見晏無咎一臉歉意的看向高台,聲音裏似乎隱含了兩份醉意:”一時手滑,還望道主見諒。”

他拱手一禮,外罩的鮫紗在燭火中泛著波瀾之光,月白的衣擺被酒水浸濕隱約透出了裙袍下的一雙金紋黑靴——飛龍騰霧,祥雲四繞。

一霎那間,宋姝意識到了什麽,抬頭望向晏無咎,雙目間盡是震驚——

這幾個月晏無咎在她麵前表現的太過無害,竟叫她忘了,這般偏執之人,怎可能心甘情願的將江山拱手相讓,安安分分的做孫青書手中的一顆棋呢?

她長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然而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晏無咎注意到她表情蒼白,瞬間便明白她已然堪破。

男人陰柔精致的臉上浮出些安撫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哄小孩兒似的在她耳畔輕聲道:“阿姝別擔心,很快便結束了。”

說著,他微微側目,朝著不遠處一仙官模樣的人使了個眼色。

後來,通天殿裏具體發生了什麽,宋姝記不太清楚。隻記得自己坐在晏無咎身邊,直覺渾身鮮血上湧,帶走了四肢所有的溫度。

她在一片喊殺慘叫中,似是木頭一半坐著,映目之處,盡是片片紅霧,如煙霞般在大殿裏展開,像是紅蓮多多,將她一雙眼映的火紅。

與晏無咎對視的那個仙官第一時間從桌下拔出刀,一刀將自己身旁之人捅了個對穿。

而後,通天殿裏,便分不清敵我了……

翻桌捯椅,斷肢殘臂中,宋姝隱隱見到許多人左側手腕上綁了一條紅帶,想必那便是晏無咎為了區分眾人而準備的。

慶功宴上,清風道上下齊聚一處,本就是個將之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宋姝看上了這個機會,晏無咎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