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殿裏, 殺喊之聲漸止。
孫青書近身的親衛們欲帶著他逃走,然通天殿裏三層外三層卻被晏無咎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宋姝看著通天殿外烏壓壓的仙官們, 一時之間也想不通他日日自己呆在一處, 究竟何時策反了清風道中那麽多人。
然,也方此時,她才終於在晏無咎的臉上看見了一絲往日的痕跡。那雙清能見底的琉璃瞳裏, 蘊含著危險波瀾,薄唇似翹飛翹,一副翩翩公子模樣。
那是他從小到大的偽裝, 偽裝的太久,似乎成了身上蛻不去的一層殼,也成了穿不破的一副甲。
她以為孫青書的利用, 晏泉的逼宮早已讓他心灰意冷, 然而她還是小看了他骨子裏對權勢的欲望。
剿之不盡,滅之不絕。
她忽而有些佩服起眼前的人來,微微眯眼,卻坐的離他遠了一些。
如當年一樣, 他從一開始就在她麵前裝;
如當年一樣, 她蠢的上了套。
愚蠢,真是愚蠢。
然而, 就連這般細小的動作也不曾逃過晏無咎的眼睛。他微微偏頭, 忽的握住了她的手, 在她耳畔輕聲道:“大殿裏很亂,阿姝莫要離我太遠。”
宋姝微微使勁掙脫了他的手,晏無咎亦沒有為難, 目光回轉, 注意力又回到了大殿之上。
孫青書手下有些人逐漸回過神來, 秉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朝他們這邊襲來,卻很快便被其他一些仙官打扮的人製服。
論起武功招式,宋姝是個外行,然而他卻陰影之間從那幾個人的招式之間看到了些許拂珠的影子,又或者說,大內暗衛的影子。
若是如此……
她心裏不由一驚——
從晏泉那晚逼宮開始,晏無咎便已經準備好了今日的一切。
她又望了眼通天殿外,卻仍舊沒能發現那位勇敬仙官的蹤影,然而她已經顧不上太多。
晏無咎從一開始便是有備而來,從逼宮開始,到晏泉的死,再到今日這場殺戮,這一步步恐怕都是他提前算計好的。
細思極恐。
身前案幾上一盞燭火顫顫,她看了一眼身邊人,迅速地從袖中取出母符點燃於燭火之上——
大殿裏爭鬥聲仍未結束,明黃的帛巾一沾上火,須臾之間便被燒了個一幹二淨。
然而,宋姝預料中的怒火烈焰卻並未出現——
難不成是符出了問題?
她驚慌看向大殿正中那兩隻花瓶,它們隻那麽靜靜地立在那裏,鎏彩漆釉上沾了不知誰人的血,美中帶上了一絲驚悚。
晏無咎將她的一舉一動看了個分明。宋姝動作太快,他看不清她究竟燒了些什麽東西,挑眉問:“阿姝這是在做什麽?”
宋姝回頭,忽的意識到什麽,脫口而出:“是你?“
”我?“
他臉上無辜不似作假,宋姝卻也不敢輕易相信,還想再問,卻有仙官走到了晏無咎身邊稟報。
這仙官正是一開始與晏無咎接頭之人。孫青書已經被他拿下,滿場**漸漸停止。
晏無咎湊到她耳邊輕聲道:“阿姝且坐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接二連三的變故讓宋姝有些緩不過勁,她看了眼晏無咎,覺得他和那失效的符籙似乎並沒什麽關係。
然而,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還有那勇敬仙官又去了哪裏?
大殿裏人頭攢動,吵吵嚷嚷,濃厚的血腥味夾雜著不住的叫罵聲和血肉與刀劍相擊之聲,湊成了一場詭異的曲子。通天殿裏,說是人間煉獄,似乎也毫不為過。
然而就在這一片狼籍之中,晏無咎一身月白,不染塵垢,隨著仙官渡風一道往高台上走去——
孫青書見他朝著自己走來,步履生風吹起袍角,露出了那雙金龍騰雲的靴子。
一番混亂之下,孫青書身上的道袍已經不如一開始那樣整潔,皺皺巴巴的掛在身上,衣擺處還沾了灰和血。兩個仙官吃到守在他麵前,似乎還有些緊張。
原本低垂的頭顱忽而來了力氣,嘲諷似的瞧了一眼渡風。
渡風與青瞳本是他的得力助手,沒想到,一個折在了雍王手裏,另一個竟然叛變了晏無咎。
“渡風,本座素來帶你不薄,你便是如此回報於我?”
渡風看了一眼孫青書,魁梧的身子微微一滯。
孫青書見狀笑了,又道:“我這兒子別的本事沒有,用那幅翩翩公子的皮囊惑人倒是好樣的,渡風,你可別被他騙了。
渡風仍舊沒有說話,抿了抿唇,一雙眼睛打量著看向他。
半響,才終於開口:“道主待輕瞳素來也不錯,您自小將她養大,與她情同婦女,卻將她活生生的往虎狼堆裏送……她為了道主慘死上京,道主卻仍舊夜夜歌舞宴客,倒是絲毫父女之情也不顧。還有公子與宋姑娘,哪位不是道主的生生骨血,道主也絲毫不放在心上。您對自己的兒女尚且如此,我此等螻蟻,在道主的大業麵前豈不更佳不值一提?”
渡風平日在孫情書身邊素來沉默寡言,見他一口氣吐出這麽多話來,孫情書略微有些吃驚的看了他一眼。
“所以,本座並非慈父,這就是你叛變的理由?“
清風道多數的仙官都聽渡風調遣,他一遭心生反骨,打了孫青書一個措手不及。
可這理由,未免太過好笑。
然而渡風卻再次沉默了。無論孫青書如何咒罵,又變回了那副一言不發的模樣。
晏無咎從渡風身後慢條斯理的走到了的孫青書麵前,笑了,道:“兒女情長,對道主來說不過兒戲,殊不知對有人而言,卻是一生所盼。”
他居高臨下的站在孫青書身前,逆光的影子在漆黑地磚上無限拉長,朦朧的黑暗籠罩住了孫青書的身影。唇角微微翹起,臉上隱隱帶著些勝卷在握的意思。
“渡風,你!”
孫青書恍然之間意識到了什麽,顫顫舉手指著渡風,臉上有些不可思議。
“你今日所舉是為了輕瞳?”
渡風依舊無言,剛才那番話仿佛已經用盡了他今生的全部言語,沉靜漆黑的眸子望著孫青書,卻在無言中將一切道盡。
第69節
見他默認,孫青書臉上的表情開始龜裂。他無法相信自己今日所敗,卻是敗在了一個輕瞳身上。
“你為了她背叛我?你為了他跟著這個孽畜造反?”
他目光恍惚——自己壯誌籌謀的千秋萬業,想他當年死裏逃生騙過了大聖皇帝,在河南道汲汲營營,一招出手便將九重宮闕裏的新帝都掌握在了自己手上……
他堂堂清光太子,清風道主,竟敗在了一個小小的輕瞳手上!
晏無咎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忽笑了。
“道主是覺得自己敗在了如此一個小女子身上,太冤枉?”
“說起來,到是我的不是。孤當日若不將上京拱手相讓,道主也不會想出這鬥轉乾坤,靈魂互換的法子。道主若想不出這法子,輕瞳便也不會去雍王身邊湊熱鬧,自然也不會死。”
他說的雲淡風輕,孫青書與渡風卻都雙雙變了臉色。
“你……這一切都是你算計好的?”
孫青書半跪在地,逆光望向晏無咎,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這個兒子。
晏無咎唇角笑意更深,斜睨著孫青書,回道:“說起來,我還要謝謝晏泉。他若是沒有糾結晁烽劍指上京,孤自然也想不到這置死地而後生的好法子。”
他當年坐在京城金鑾殿裏的皇座上,外人看著風光無兩,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位置是如何的搖搖欲墜。
大景國外憂內患,再加上他那名不正言不順,說不出口的身份,他那皇位就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捅便破……
如今多好,晏泉幫他解決了河南河北兩道的災情,而孫青書幫他解決了晏泉。如今,他隻用取孫青書而代之,借著清風道的影響力,不出十年,便又能重回上京。
這一次,他不會再是任何人的傀儡,亦不會……再放開她。
想到這裏,他臉上笑意似乎更加真誠了些,湊近孫青書的耳畔小聲道:“不枉道主與孤父子一場,不僅幫孤解決掉了心頭大患,還將阿姝名正言順的送到了孤的身邊。”
他話落,孫青書還來不及回答,便隻覺得脖子一涼——
眼前一陣血霧噴湧,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了聲。喉頭傳來腥甜滋味,喉間的鮮血如泉湧而出,輕而易舉便將他身上那白色的袍子染成了猩紅顏色。
“嘭”的一聲,半跪著的身影倒在了高台之上。
那聲音不大,那悶響卻像是一陣低沉雷鳴,砸進了在場所有人得耳朵裏。
聲音嘈雜的通天殿轉瞬之間靜默無聲,孫青書的頭顱在殷紅的地毯上打了兩個滾,順著台階掉倒在了地上。
一切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