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過境, 渡尓苦難!“
”教主功德,千秋萬代!“
”清風過境, 渡尓苦難“
”教主功德, 千秋萬代!“
”……“
通天殿裏,不知是誰先行喊出了聲,起初隻是零零散散的幾個人, 而後便有更多的聲音加入,或是興奮,或是害怕, 殿內的毛氈地毯被鮮血浸紅,在濃密的血腥味中,眾人望向站在高台上的晏無咎, 在一浪高過一浪的呼喊聲中為這位新教主加冕。
高台之下, 宋姝跪坐在矮幾前,金頂香爐裏的香線還在焚燒,顫顫巍巍的煙霧將她和這個癲狂的世界分割開來。
那聲浪愈發強烈,愈發狂熱, 或許是聲音太大, 她被那聲音吵的頭暈目眩。
轉眼看向晏無咎,她似乎看見了他一個又一個的重影, 微笑, 冷漠, 算計,絕情……影影綽綽的白色在那雙綠色的瞳裏無限放大,白的刺目。
人群的呼喊聲似乎是影響了她思考的能力, 一切都是直覺。
她伸手摸向了自己頭上的那隻金釵——
金珠紅瑪瑙, 這是晏無咎送她無數禮物中不算起眼的一個, 尖銳的釵尾劃過指腹,微微的刺痛讓她莫名安心。
她想象著來到晏無咎身邊,將這釵親手插進他的脖頸裏……雙手發顫,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這釵尾刺破他皮肉的聲音。
那樣就一了百了了,她想。
恰逢此時,一支飛箭朝著晏無咎破風而去——
力道之勁,箭速之快,宋姝隻見一道殘影,而後便是金石碰撞“叮”的一聲,那飛箭被晏無咎空掌揮開,劈成兩半落在了地上。
地毯上的血滲出來,將殘破的箭羽染紅,似是飛鳥折翼。
那射箭之人似乎也沒想到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孺公子竟有如此內力,愣了一瞬。
也便是這一瞬,渡風的人一擁而上,將之擒倒在地。宋姝認得那人,乃是孫青書的親衛之一,總是跟在他身邊,一身黑袍,下人見了他總是誠惶誠恐的。
然現在,那黑袍沾了灰,髒乎乎的鋪在地上,而黑袍的主人一身狼狽,再無平日風光。
台上傳來一聲輕咳,宋姝的目光轉向高台之上。
晏無咎一身白袍,不惹塵埃之相與不遠處的黑衣刺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剛才驚險一幕他似乎並不在乎,卻是轉頭望向了宋姝。
四目相對,宋姝打消了刺殺他的念頭。
她知晏無咎會武,甚至在年少時時常帶著清水飲食去武場瞧他,隻是她從不知那儒雅孱弱的少年竟也有了能揮袖擋箭的功力。
也是,她從來不知他真麵目的。
一晃幾十年,前程往事如過眼雲煙。
宋姝心裏感慨,卻不過一刹。她一抬眼,瞧見晏無咎正若無其事地與渡風說話,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微風拂過,不足為道。
“人找到了嗎?”他問。
渡風搖頭:“並沒有,裏裏外外都搜過了,並無那人蹤跡。”
晏無咎眉頭輕皺,眼裏閃過一絲厭煩不耐與惱火。
宋姝瞧見,心裏暗自生疑,下一刻卻見晏無咎的目光轉向了她。
四目相對,她迅速從他的眼中讀出了惱怒不甘的情緒。旋即,隻見他從高台直直走到她麵前,左手扯了她的肩膀問:“他在哪裏?”
他語氣有些凶狠,手裏卻沒使力。
宋姝聳肩,將他的手甩掉:“你發什麽瘋?”
她直勾勾的看著他,眼裏的不耐和惱火不加掩飾。
晏無咎剛要發出的火氣似乎是被她這眼神定住了。他滯了一瞬,似乎是在仔細打量宋姝的表情。
下一刻,忽然笑了。
他將手背在身後,又恢複了往日裏那副予取予求的翩翩公子樣,朝她盈盈一笑:“是我不好,想差了。我給阿姝道歉。”
這樣說著,他也沒打算解釋。
宋姝不語,那雙本不算豐盈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半響,轉身便走。
晏無咎以為她是像平時那般生氣了,局促的上前走了兩步想要去捉她的袖子,卻撲了個空。
眼望著宋姝的背影消失在紅木大門之後,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那雙抓空的手,輕笑了起來。
做戲總是這樣,不知何時變成了戲中人。
隻要這戲做的足夠真,總有一天,便會身在其中,不可自拔。
當年是,如今更是。
隻是宋姝……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不太愉快的事情,閉了閉眼,將心神放回來眼前的大殿上。
他出其不意斬殺了孫情書,事情卻還沒完。
眼前的情形倒是與在上京之時別無二致——
內憂外患,一個不少。
他對渡風道:“仔細搜,上上下下一個都不可放過,他定然還在!”
宋姝回院子的一路上都有巡查的仙官,見了她卻都沒阻攔,反倒都停下步子,垂首恭恭敬敬的喚了聲:夫人
她皺了皺眉,想要嗬斥,卻又覺得沒有必要。
垂眉一想,隻覺自己天真的可笑。
她以為自己真的聰明絕頂,卻不料一直是晏無咎手裏被戲耍的那隻猴。
當渡風在通天殿裏大殺四方的時候,她就全明白了。
這過去幾個月她以為自己虛以委蛇,與晏無咎逢場作戲;以為自己早已將他拿捏在手。殊不料自己才對方手裏的那顆棋,被他當作幌子迷惑住了孫青書的眼。
她對晏無咎的擺弄有多明目張膽,這幌子便有多真。
在所有人眼裏,晏無咎不過是個被女人拿捏在手上的傻子,卻不知,一切不過是晏無咎做的又一場好戲。
她站在宅院前,發現守在院子門口的啞奴也是個生麵孔。鈴鐺從院內迎了出來,帶來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腳步不似平日那般輕快,有些虛浮,蒼白著臉,一雙黑瞳裏是掩飾不住的惶恐。
“怎麽了?”宋姝問。
啞奴雙手緊握在身前,卻沒回她。她不自覺的朝著傍邊一個生麵孔的仙官瞥了一眼,被宋姝瞧見了。
她扭過頭去看了一眼那仙官,發現他衣服上的紋飾與那些巡邏的仙官不太一樣,金線飛羽,袖口的刺繡似乎也更加華麗一些。
那仙官見她麵帶問詢之意,也不避諱,微微一笑道:”教主知道夫人除了貼身的婢女,用不慣從前那批仆人,今日索性便換了一批人伺候夫人。”
他話說的輕巧,但宋姝卻明白他口中的“換”,其實是殺。
改朝換代,殺舊立新。
也難怪鈴鐺臉會那般難看,原是剛從生死場上逃過一劫。
宋姝微微垂眸,避過了那仙官的目光,不發一語,轉身變帶著鈴鐺進了院子。
回廊彎折連綿,兩旁繁花碧草一如往常,隻是空氣裏那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讓人眩暈。
一連三日,晏無咎一次都未露麵。門口的護衛都是生麵孔,將大宅圍的密不透風……鈴鐺應當是得了命令,似是狗皮膏藥一般的貼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是夜,夜幕方至,宋姝放下手中書簡,回了臥房。身後一眾的侍女都被擋在了門外,唯有鈴鐺一如往日般跟在她身後進了房。
宋姝回頭,隻見她眼神機敏,雙唇微抿,似在防賊似的防著自己,一時之間好氣又好笑。
第70節
“這臥房隻有一扇門,我又不會武,大晚上的還能使什麽神通跑了不成?”
她自然知道那日清殺大宅,鈴鐺當時被嚇著了,晏無咎讓她看著自己,她自是不敢懈怠,生怕辦錯了差事,便隻能進閻王殿裏訴苦了。
想起晏無咎的手段,宋姝眉宇之間掠過一絲憂慮。
大聖皇帝在世之時,雖在朝堂上行事果利,但體恤民心,待人接物溫和文雅,除了在於她娘親的私事上有失妥帖,但絕對能擔得上“仁君”之號。
可晏無咎,那張同樣溫文爾雅的麵目下卻藏了一顆凶戾蠻旱之心,心無萬物,唯我獨尊。
梟雄,自非明君之相。
她眉間憂慮不減,鈴鐺瞧出來,卻什麽也不敢說,雙手和在身前,頭微偏,避開了她的目光。
“罷了,沐浴更衣吧。”
宋姝聊下這句話便自顧自的往屏風後走去。
這螺鈿屏風是當初孫青書送來的,黑到發亮的檀木上頭鈿著送子石榴圖。
當初宋姝瞧見之時,當著晏無咎的麵嗤道:“癡人說夢”。如今晏無咎將大宅裏的人和東西盡數換過,卻留下了這幅屏風……
她抿了抿唇,感受到了胃裏翻騰。
澡豆裏混了茉莉花碎,淡淡的香氣隨著水蒸氣氤氳在空氣裏,安撫了她煩躁的神經。
鈴鐺服侍的還算妥帖,熱氣蒸騰,宋姝眼前浮起一片水霧,雙頰泛起些許紅暈。
她泡的有些暈頭,正欲喚鈴鐺起身,卻忽然聽見身後一身悶響——
她心頭一跳,轉過身去,卻沒看到鈴鐺的蹤影,騰騰水霧中,隱約卻看見一玄黑身影。
“什麽人?”她低聲喝道。
“姑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