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痕月說道:“那是活死人。”
語調凜冽,陸離忍不住心中悚然。
“活……活死人?”他問道,“那是什麽東西?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
“是死人,卻又像活人一樣行動,所以又稱作‘屍人’。”
陸離打了個寒顫:“還有這種東西?”
“你聽說過湘西趕屍麽?”
“知道。據說趕屍人利用‘秘術’,可以讓屍體站起來,自主行動。他們靠這個將客死他鄉的人帶回故裏,落葉歸根。”
“所謂‘秘術’,其實就是一種蠱。而活死人,同樣是利用的蠱。”君痕月說道,“他們將這種蠱放進屍體,蠱蟲驅動屍體利用本能進行殺戮……這是一種非常惡毒的‘秘術’啊。”
陸離的手微微發抖:“我……我們在醫之一科中會學到這個嗎?”
“既是秘術,我們也不知詳情。”君痕月忽然提高聲音,“弓拉滿了!瞄準屍人!”
“我……”陸離哭喪著臉,“他們這麽快,我根本瞄不準啊……”
“沒讓你放箭,隻是讓你感受一些拉滿弓的狀態。”君痕月又拿出幾支箭,“你用這幾支箭拉弓試試看。”
陸離不明所以,隻能按照吩咐用不同的箭一一拉弓。
“怎麽樣,有什麽不同嗎?”
“奇怪……”陸離喃喃地說,“第三支箭是和別的有什麽區別嗎……總覺得我用第三支箭搭上弓的時候,力量最為協調,弓弦拉滿後,身體姿態最為暢快,就像是……弓與箭調和一體,而我也能和他們產生共鳴似的。”
“不錯,你的確有天賦,第一次拉弓就有這種感覺。”君痕月點點頭,“所謂‘量力調弓,量弓製矢,此為至要也。弓矢不調,羿不能以必中’。每一張弓在製作過程中的工藝都有些許的不同,所以每一張弓適應的箭矢是不同的。其中細微的差別,隻有使用者在用力拉滿弓弦時才能體會得到。若是弓與矢不協調,就算是傳說中的後羿來了,也不一定能過百發百中。”
他再度把弓接了過來,吸氣,開弓,搭箭:“我有幾個簡單的口訣,你先記住。若一時不悟,可回去慢慢思考。‘怒氣開弓,息氣放箭。蓋怒氣開弓,則力雄而引滿;息氣放箭,則心定而慮周……’”
樹下戰鬥的女子聽到君痕月的聲音,忍不住抱怨起來:“君大哥,別急著教你的學生了!快下來幫忙!這臭大個真的髒死了!”
君痕月沒有理會,而是繼續說完簡單的口訣:“陸離,射箭乃是聽風閣禦器之根本。所有的暗器,都必以擊中敵人為最終目的。而射術,代表的是‘禦器’中最基本的‘道’。在實際的刺殺任務中,也許沒有那麽多機會讓你真正彎弓射箭,但一定要打牢這個基礎,日後才能領悟到連弩、破月弩、漫天花雨、盈月鏢、暴雨梨花針乃至最上乘的‘血滴子’的使用之道。”
陸離微微點頭。雖然仍有些茫然,但那些口訣他都已經記住,可以回去慢慢思索。
這個時候,密林中的戰鬥又起了新的變化。
那青年女子本使雌雄雙劍。左手雌劍詭異莫測,往往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突襲,右手雄劍則大開大合,多以劈砍為主。隻見她身形轉動,雄劍橫豎兩劈,雌劍卻悄無聲息地如毒蛇吐信探出,刺在了屍人的右肩上。
“成功了!”陸離叫道。
“還沒呢。”君痕月說道。
屍人似乎沒有感受到疼痛,右臂活動絲毫不受影響。他右手猛揮,手腕擊中劍身,雌劍竟然斷作了兩截!
陸離仔細看去,原來那屍人的雙手手腕帶著精鐵的護腕。
青年女子哼了一聲。雌劍既失,便不再使用雙劍劍術。她右手雄劍一變,招式陡然陰柔起來。劍光閃爍之下,夜空中陡然寒星點點,令人眼花繚亂。
“蜀山派的‘睡蓮亂劍’。強在招數繁多,但麵對屍人,卻又失在了‘華而不實’。”君痕月出言點評,“何況這套劍法適用於標準的三尺長劍,你的雄劍長度實際不過兩尺一寸,隻怕多有不順。”
話音剛落,青年女子的長劍劃破了屍人的胸口。哪裏本應有甲胄保護,但胸甲已經遭到了破壞。女子感受到劍鋒割入腐肉,用力一劃,在屍人胸口留下長長的傷口。
傷口血肉翻湧,可流出的鮮血卻是暗紅之色。屍人的行動絲毫不受影響,右掌襲來。哢擦一聲,雄劍再斷。
女子身形微晃,退開一丈有餘。
“孫師妹,再不動真格,可就在我麵前出醜了。”君痕月微笑著說道。
女子將短劍扔地上,忽然嬌聲說道:“哎呀……君大哥,人家受傷了,又累又痛,連劍都拔不出來了……你快下來幫幫人家……”
君痕月眉梢一挑,不為所動:“三天前,你單手持一柄五斤重劍使了一套‘潑墨劍法’,被譽為江湖之中五位怪力女俠之一,現在你要告訴我連劍都拔不出來了?”
女子跺了跺腳:“什麽怪力女俠啊!多難聽!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在那說風涼話!你若是早點下來,早就解決他了……”
話雖這樣說,但她再也不敢怠慢了。陸離眼前一花,見到夜幕中一道若軟的銀光從女子的右手伸展出來,刹那間便在屍人的右肩、左肩和喉頭造成了三個細微的小洞。
“這是……”他驚呼,“軟劍?”
一把長達丈餘的軟劍在夜空中蛟夭,如飛龍升天又如蛟龍潛淵。女子的身形忽然間恍惚起來,映襯著透過樹葉的絲絲縷縷月光,那柄軟劍也如月光一般清寒高潔、捉摸不定。
“花月劍法……取自前代名篇《春江花月夜》。”君痕月搖頭,“可惜你使得還是太小氣了。三十六式之中,也僅有這一招‘願逐月華流照君’達到頂尖水準。”
女子始終保持一丈左右的距離,劍影搖曳,劍身在一瞬之間在屍人的右膝繞了一圈,劍鋒向內,隻待“劍圈”一收,便可將屍人的膝蓋絞斷。
屍人下意識地起跳躲避。與此同時,君痕月長箭出手。
弓弦微微震動,鐵箭插入屍人眉心。陸離目瞪口呆——屍人起跳時機與君痕月放箭時機絲絲入扣,他甚至分不清楚是君痕月瞄準了他的眉心,還是屍人主動湊了上去。
鐵箭貫穿了屍人的腦袋。它終於失去了活力,踉蹌後退,轟然倒地。
君痕月拉著陸離,從樹上跳了下來。
“陸離,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演武殿的副殿主孫敏燕,也是在演武科上給你們傳授劍術的老師。”
陸離覺得不可思議。這位女子看上去甚至還不到30歲,居然已經是七殿之一演武殿的副殿主。
孫敏燕將軟劍收了回來,嘟著嘴巴,氣鼓鼓地說道:“君大哥,你就顧著教導門生,看著我左支右絀也不肯下來幫忙,真的太過分啦!”
“左支右絀?”君痕月忍不住笑了,“你至少有十種辦法在四十招之內解決這個程度的屍人,但從你們開始交戰到我趕來,恐怕早就過了那個數了。”
“切,就你聰明。”孫敏燕撇撇嘴,“這個門生是誰啊?這麽晚了還單獨帶在身邊言傳身教,看來你對他挺重視的啊。”
君痕月沒有回答,而是拍拍陸離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們還有事要聊。記住了。今天晚上,無論是看到的屍人,還是我給你講的弓箭運用法門,都不要告訴別人。”
陸離點頭:“是!”
看著陸離的背影逐漸遠去,君痕月和孫敏燕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你看出什麽了?”君痕月問道。
“你剛才應該也觀察到了……這個屍人所用的招式雖然淩亂,但確確實實來自朝廷,是羽林衛‘火部’的武功。”孫敏燕說道,“他的生前,是朝廷的人。”
君痕月點頭:“孫師妹,你現在帶著這具屍體,立刻去見蕭閣主。有兩個問題:第一,屍人怎麽會出現在青澄山內?還是在半山腰接近門生臥房的位置。朱雀堂、白虎堂那些夜巡在幹什麽?第二……”
“第二,為什麽這個屍人是來自羽林衛?羽林衛是朝廷的一支特殊軍隊,灌城之內應該並無駐點。”
君痕月蹲下身子:“也許不僅僅是巧合……說不定和我這一趟任務有關。”
“這會是……什麽預兆嗎?”孫敏燕低聲問道,“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那個擔憂……會不會是江湖的一場浩劫?”
“現在斷言為時尚早,可是……”君痕月微微歎氣,“數十年前,周王領兵打敗異族,中原武林則聯合起來擊退依附於異族之上的魔教,從此中原無論是江湖還是廟堂都有了長達數十年的安定時期。現如今外患不顯,卻有可能……”
“禍起蕭牆。”孫敏燕接口道。
君痕月站起身:“我要走了。玄武堂那邊給我準備了名駒場裏的‘照夜玉獅子’,今晚我就得連夜快馬加鞭趕路!”
“等等!”
君痕月停步:“怎麽了?”
孫敏燕忽然燦然一笑,臉頰上露出可愛的酒窩:“多加小心!”
君痕月點頭:“多謝。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