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一路小跑回到菊苑,翻牆進去。路過福阿伯居住的小屋時,他盡可能輕手輕腳。屋內鼾聲忽然間停住,陸離嚇出一身冷汗,整個身體都僵住了,抬起的右腿不敢放下去。
幸好隻過了片刻,鼾聲又起。陸離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趕緊衝回臥房。
席軒坐在書桌邊上,正吃得津津有味。見陸離回來,他嘴裏包著飯,含混不清地說道:“你回來得剛好,還剩不少菜呢,趕緊來吃……”
“錢都給了嗎?”
“給了。”席軒努力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去,“為了不讓那老板為難秋寒同門,我還多給了他兩貫銅錢呢……”
陸離覺得自己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你……你拿我的錢去討好別人?”
“哎呀,別在意,就兩貫銅錢……”
陸離覺得自己要瘋了。他雙手拽著席軒的衣領,拚命地搖著他:“那些錢可是我辛辛苦苦冒著生命危險在山下做苦力賺來的啊!你這個富貴人家子弟怎麽體會得了這種辛苦?不對……你這個富貴人家子弟怎麽會拿不出二兩銀子來啊!”
席軒被晃得頭暈腦脹,剛吃進肚子裏的東西差點吐出來。他抓著陸離的手,連連求饒,承諾等到家裏寄錢過來他就立刻還清,再請陸離吃一頓大餐,陸離這才作罷。
這麽一折騰之後,席軒也沒了食欲,便把餐盒裏剩下的東西留給陸離,嘟嘟囔囔地上床休息。
陸離也覺得餓了。他坐在桌邊,取過碗筷,一邊吃東西,一邊回想著剛剛經曆的一切。他從未想到成為聽風閣門生的第一天,竟然會如此混亂。無論是開學典上的出醜,還是被連扣三星,還是在丙字倉庫為了秋寒和白虎堂的先生發生衝突,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幸虧……那位將自己帶到聽風閣來的君殿主並未放棄自己。原本在那兩年的童生時光裏,君痕月甚至沒來見他一麵,一度讓他以為自己早就被遺忘。可從今天來看,君痕月似乎沒有忘記他,而且還對他抱有某種希望。
他嘴裏嚼著回鍋肉,心裏頭又把君痕月在樹上教給他的那幾句口訣背了一遍。雖然隻是入門級別的關於射箭的口訣,但是陸離仔細思索,從中似乎能夠領悟良多。
畢竟剛才在樹上,他親手拉開過弓箭。
陸離忍不住又想起了屍人的那張臉。傷疤,腐肉,暗紅色的血……陸離腦中仿若有閃電劃過,某種徹涼的驚懼感從內心深處毫無征兆地泛起。他忽然感到一陣無法抑製的惡心,捂著嘴,衝向窗口,“哇”的一聲把剛才吃進去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怎麽了怎麽了!”
動靜太大,驚醒了剛剛入眠的席軒。他掀開被子,從**一躍而起,竟然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匕首來。席軒將匕首舉在身前,衝上去把陸離拉到身後,匕首無意識地揮動:“什麽人!快出來!小爺我紮死你!”
陸離也沒想到席軒竟然這麽激動。他趕緊伸手拍拍席軒的肩膀:“沒……”
席軒卻像是受到刺激似的陡然轉身,匕首對準陸離。
“……事……”陸離嚇得高舉雙手,“饒命!”
席軒的瞳孔漸漸凝聚,看清楚眼前的人,長出一口氣,表情才鬆弛下來。他收回匕首,到床沿邊坐下,喘了兩口氣,才問道:“發生什麽事了……沒人進來吧……”
“沒人的。這裏是聽風閣的臥房,非常安全。就算是有彼此競爭的門生,也不敢在臥房使壞……”
陸離說到這,心裏頭忽然一跳,想起一件事——
作為門生們休息的場所,這附近理應有無數的“夜巡”巡查守衛,按理來講他和席軒應該沒那麽容易溜出去的吧……為什麽他們倆今夜進進出出違反宵禁,卻都暢通無阻呢?
“那你剛才怪叫什麽?”席軒平靜了下來,將匕首放回枕下。
“我隻是突然有些不太舒服,所以吐了。”陸離歎了一口氣,“算了,已經很晚了,睡覺吧。”
席軒點頭。兩人各自拉開被子,躺到**。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過了片刻,兩人翻了個身,席軒又開口了。
“蠟燭還燃著。”他說,“屋子裏太亮,睡不舒服。”
“你離燭台進,你去吹熄他。”陸離嘟囔。
“我先上的床,應該你去。”
“我不舒服!你剛才也看到了,我都吐了……你去!”
“我太累了!剛才還往灌城跑了一趟呢!你去!”
“你去……”
“你去……”
又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用暗器吧。”席軒坐起,將一片紙揉成一塊,朝著燭火扔去。
他用上了暗器的手法,力道十足,但卻沒有準頭。紙團從蠟燭旁邊掠過,落到地上。
“我來。”陸離也揉了一團紙,可扔過去還是落空了。
屋子裏響起“噗噗”的聲響,那是兩人不斷將紙團和小石子扔過去妄圖擊滅燭火的聲音。不多時,燭台下麵便堆起了雜物,但那燭光仍舊堅挺。
“哎呀我就不信了!”席軒甚至覺得自己都興奮了起來,甚至俯身撈起自己的鞋子,“這一次非打中你不可……”
陸離甚至舉起枕頭:“可惡的蠟燭,我跟你拚了!”
就在兩人要使出最後絕招的前一刻,屋子裏忽然一暗——蠟燭滅了。
“怎麽回事?”陸離顫聲問,“難道……有人進來了?”
席軒沉默了下,躺了下去。
“睡覺吧,蠢貨。”他說,“蠟燭點完了,自然就滅了。我們兩個白癡。”
陸離:“……”
夜深人靜,一晚無事。陸離閉上眼睛,覺得這混亂的一天終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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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是被外麵的嘈雜聲給驚醒的。
他睜開眼睛,掃了一眼計時的更漏,跳了起來,大聲叫道:“席軒!快起來!要來不及了!”
按照門規,每天早上卯時兩刻由打更人敲梆子提醒一年門生起床,卯時三刻在半山腰集合,卯正初刻開始早課。但陸離昨晚一直睡得不夠踏實,紛雜的夢境中不斷夾雜著屍人那張醜陋的臉。直到快到卯時了他才沉沉睡去,以至於敲梆子的聲音完全沒能讓他醒來。
眼看時間來不及了,可席軒竟然還沒心沒肺地躺在**做著春秋大夢。陸離撲了過去,拚命搖他:“起來!快起來!要做早課了!”
席軒雙眼一睜,右手下意識地伸進枕頭底下。
陸離嚇得從席軒的**跌了下來,他當然知道這家夥枕頭下麵藏著鋒利的匕首:“別別別發瘋!是我!陸離!該起床了!”
席軒茫然的眼神這才聚焦起來。他躺了回去:“不行……昨晚睡得太晚了,實在太累,起不來。”
“不行啊!”陸離又撲了上去,“昨天才因為遲到而扣星,今天又想重蹈覆轍嗎?”
“就再睡半柱香……”
“來不及了!”
但是席軒公子哥兒的脾氣上來,不管陸離怎麽痛心疾首,他都仍然隻是哼哼唧唧地躺在那兒。陸離無奈,眼看卯時三刻就要到了,他便顧不得席軒,手忙腳亂穿好衣裳,跑了出去。
從院裏經過的時候,看到穀毅一腳踩進自己做完嘔吐的那一堆,正罵罵咧咧,他的幾個小弟趕緊回去給他取新鞋子。陸離趕緊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跑了過去。
陸離和穀毅趕到的時候,其餘門生早就集結完畢。穀毅毫不客氣地站在了第一排,而氣喘籲籲衣冠不整的陸離老老實實地站在了最後一排。
薛浩銘冷冷地看著他,忽然問道:“席軒呢?”
“他……呃……他……”陸離結結巴巴。
總不能直說那個混蛋還在睡覺吧。
“喲,瞧你們那樣子,該不會是昨天晚上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吧。”有人出言諷刺。
陸離心裏頭一跳,還以為昨天晚上偷偷溜出去的事情別發現了。但聽周圍門生的哄笑,似乎又說的是其他什麽不好的東西。
薛浩銘重重地“哼”了一聲,門生們安靜了下來。他掃視了一圈,開口,講解早課的具體事宜。
一年生剛進入聽風閣時候,所參加的所謂“早課”,其實就是半個時辰捏圍著半山腰跑三圈,主要目的是強身健體、磨煉意誌。薛浩銘的講話完畢後,揮了揮手:“好了,你們準備……”
“等一等……”
薛浩銘眉頭一皺。
陸離捂臉:“這個白癡,現在趕過來了……”
隻見席軒腳上踏著一雙破草鞋,一瘸一拐地跑過來,邊跑邊喊:“等一等……學正大人……我應該趕上了早課吧……”
“你這是什麽意思?”薛浩銘握緊右手的戒尺,“不僅遲到,而且穿著一雙破草鞋就來參加早課?”
“請聽我解釋……”席軒滿臉真誠,“我遲到是因為我沒有鞋穿了……”
陸離內心怒吼:“扯淡呢你昨晚還準備用鞋子去砸拉住好嗎明明是因為你賴床才遲到的!”
“從長安入蜀地,長途跋涉,我磨壞了三雙鞋子。早上我在臥房裏翻找了一刻鍾的時間,才找到這雙破舊的草鞋……”席軒一臉認真的模樣。
陸離內心:“騙誰呢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你明明告訴我你是躺在奢華的馬車上被送過來的!”
“……雖然行動多有不便,但我想到一定不能缺席早課,所以還是趕緊趕了過來……”
薛浩銘仔細打量著席軒那雙破草鞋,忽然厲聲喝道:“陸離,你出來!”
陸離一驚,趕緊出列:“怎麽了?”
他心想,明明是席軒遲到,為什麽要把自己叫出來?
“席軒是你同臥房的室友,他沒有鞋穿了你知不知道?”
陸離:“???”
他心想,我怎麽可能知道他會編這個理由啊!
“你是他同居一室的室友,為什麽不借一雙鞋給他穿?”
陸離:“?????”
“沒錯,聽風閣鼓勵的是門生之間的競爭。”薛浩銘毫不留情地訓斥,“但刺客之間同樣也有相互配合,同門之間依然需要情誼支撐。你連室友之間的互助都做不到,又怎麽讓人相信以後執行任務時可以與同伴精誠合作呢?”
陸離欲哭無淚:“冤啊……”
門生隊伍裏傳出嗤笑。
薛浩銘壓低了聲音:“連廢材之間都不能互助嗎……陸離,你太讓我失望了。”
陸離隻能一把拉住席軒:“你……你快幫我解釋……學正大人,你聽我解釋……”
但學正大人看來並不打算聽陸離的辯解。他大手一揮:“席軒在這裏休息。其餘人聽好了:早課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