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休日的第二天,上午第一堂課,江子佩的形易課。
進學室之前,門生們便對著徐濤指指點點。因為他今天沒有穿一年門生的青綠色長袍,而是穿上了那一身女裝。他帶著自己的母親站在學室外麵欣賞清晨山間的風景,秋寒則站在不遠的地方,右手縮在袖中,按著劍柄。她周身散發著刀劍一般的寒意,讓即便有想來挑釁的人望而卻步。
“娘,這位先生會送您下山。”徐濤最後說道,“我要去學堂了。”
“女孩子家去什麽學堂?無才便是德!”老太太嘮叨著。
徐濤隻是微笑,不反駁。他牽著母親的手,將她交給一位聽風閣的侍衛。頭上的碧玉簪微微搖動,他的眼神逐漸堅定。
江子佩走進角宿室的時候,門生們還在嘰嘰喳喳議論著。她的目光掃過學室,門生們趕緊噤聲。她滿意地點點頭,開口,首先點到徐濤的名字。
她問:“徐濤,聽說十餘年來,你一直都是女孩的裝束,像個女孩子一樣生活?”
“是。”徐濤承認。
“所以……”江子佩懶洋洋地靠著椅子,“上一次是我誤會了你吧。你並不是什麽易容裝扮的天才。之所以扮演女孩渾然天成,不過是因為你過去這麽多年來,一直以這樣的姿態在生活而已?”
“是的。”徐濤低著頭,說道,“請江殿主恕罪,我並非有意隱瞞。”
“哎。”江子佩歎了一口氣,“真是讓人失望。我原以為還能收到一個有本事的門生呢……不是因為你娘娘腔扮演的好,而是因為你本來就是娘娘腔啊……”
門生們狂笑起來。有人忍不住,大聲嘲諷:“這種沒有男人氣概的門生,還是早點申請退出得好。”
徐濤看著四周,看著他們張牙舞爪的笑,看著他們充滿惡意的臉。那些嘲笑聲就如同沉重的山,鋪天蓋地壓下來。
“不對……”陸離說道。
沒人理他。
“不對!”陸離站了起來,跳到桌子上,指著那些嘲笑的人們,大聲喝道,“不對!”
“陸離。”江子佩淡淡地說,“你這是要……說我不對嗎?”
“你們都錯了!”陸離的臉色微微泛紅,卻咬牙切齒地直挺挺站在那兒,如挺拔的鬆,“你們了解過徐濤嗎?你們知道徐濤的經曆嗎?你們問過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嗎?你們隻知道譏笑和嘲諷,逞一時口頭之快,將所有不同於自身的人化為異類。這就是‘刺客’的本事?就算是一個刺客要去執行任務,也得事先完完全全了解行刺對象吧?”
江子佩沒有說話,隻是靠著椅子,安靜地看著站在高處的少年,心想——
現在看你的發揮了……但你真的覺得,自己能夠說服他們嗎?
她想起昨天在天工倉丙字倉庫,這個少年攔住即將離開的自己,單膝跪地,請她幫忙。
“對徐濤的嘲笑是毫無道理的。他是這麽善良的一個人,孝順,溫和,隱忍,這些都是美好的品質。他因為這種品質而受到譏諷受排擠,更是讓人無法接受。培養無法容忍別人美好情感的刺客,這是我們聽風閣的初衷嗎?”
“刺客是冷靜無情的,隻有這樣才能安全高效完成每一項任務。那些所謂的讓你溫暖讓你感動的美好情感不應該存在於刺客身上,它們隻會妨礙你,甚至害死你。”
“不是的!我們不是冰冷無情的殺人機器!”陸離大聲叫道,“我們的學訓,是‘十步殺一人,地獄惡鬼喪膽;千裏不留行,世間善人歸心’。君殿主也說過,我們每一次刺出手中的劍,都是為了維持江湖的秩序和良善。我們如果不懷抱愛意,就和那些隻知道收錢辦事的殺手沒有區別了!”
“是君痕月那小子說的?”江子佩的頭揚了揚,眼底波瀾微起。
她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後,還是少年的君痕月站在血泊之中,張開雙手,手裏血跡斑斕。可是他的臉上帶著笑,陽光落入眸子裏,閃著光彩:“江子佩師姐,我們沾滿鮮血,就是為了,讓更多良善的人,不用去接觸陰暗和肮髒。”
再多的冠冕和堂皇,也掩蓋不了刺客與死亡為伴跋涉與鮮血為鄰的事實。但那樣的晦暗中,哪怕雙手再肮髒,那個名叫君痕月的家夥卻仍舊保持著眼底純淨的光芒,大概就是因為心中這種堅定的信念。
如果這世界注定有人墮落,就讓我來承受一切。
君痕月是溫潤的。可當時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臉頰仍舊不自覺地繃出堅硬的線條。那樣的線條穿越了十多年的時空,仿佛又在陸離的臉上重現。他純淨的眸子凝視著你,甚至……逼迫著你。
江子佩閉了閉眼:“說吧,你要我做什麽?”
“江殿主,您隻需要默許徐濤穿著這身衣服、帶著她的母親進學堂就行。其他的交給我,讓我……讓我……”陸離似乎猶豫了下,信心有些不足,“讓我來……說服他們。”
說服?江子佩甚至啞然失笑。靠寥寥數言,就能說服那些小子?
“不夠不夠。”席軒從後麵跑過來,同樣單膝跪地,“寥寥數言當然不夠,所以需要江殿主您潑點冷水,再被陸離駁斥,最好是啞口無言,這才有效果……”
“好大的膽子啊。”江子佩饒有興趣地看著席軒,“尊卑有別,長幼有序。你們要在學室裏當眾讓先生下不了台嗎?”
“江殿主,您既然答應要幫忙,就好人做到底唄。”席軒慣有的嬉皮笑臉。
“很久很久以來,我都是一事無成的廢材。可這一次,我真的想幫助他。江殿主,請您成全。”陸離說道。
江子佩不置可否:“那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這個時候,江子佩微微眯著眼睛,餘光瞥過整個學室,將每個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陸離已經將徐濤著女裝的原因解釋了一遍,有那麽幾個門生似乎受到了點觸動,但大部分仍舊無動於衷。別人的喜樂與困苦並不能撥動每個人的心弦,也許那些共情和感動隻能是個人的樂章。
“這是一個男人承擔的責任啊!”陸離大聲說道,“所謂的‘男人’,所謂的氣概,不是你們身體的強壯,而是為了責任甘於承受一切!他不是娘娘腔,他是真正的男人!你們捫心自問,換做你們,要讓你們付出被人嘲笑排斥孤立的代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你們真的可以十多年如一日,不懷疑不動搖地做下去嗎?”
底下的嘲笑聲似乎稍微低了一點。席軒見狀,也趕緊爬上桌子,大聲喊道:“愣著幹嘛!說得這麽好,鼓掌啊!”
劈裏啪啦,立刻就有十來個門生開始鼓掌。隨著掌聲,嘲笑聲又小了那麽一點。
也許人真的是從眾的。在這個年齡段,他們對某些是是非非還未有那麽清晰的認識。有時候欺侮別人隻是單純地想要抱團,不希望自己顯得和別人“不一樣”罷了。所以這十來個人一鼓掌,其餘立場不夠堅定的人就有了那麽一些猶豫。
“我……”陸離之前也沒啥信心,顯然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多人附和,他低聲對席軒說道,“我剛才的那番話……真的這麽有影響力嗎?”
“有影響力的不是你的話,是銀子。”席軒也壓低聲音,“鼓掌的那些人都是我拿銀子收買的。”
陸離備受打擊:“你……你哪來的銀子,難道又是從我那……”
“你還有錢嗎?那些都從穀毅那偷來的,除了給徐濤還有剩。”
徐濤雖然知道陸離想要幫自己,今天照著吩咐穿上這身衣服,但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有些不知所措。秋寒依然冷冰冰地站在旁邊,忽然臉色一變,哼了一聲,身形舒展,也翻身上台。
她出劍了。
秋寒的腳尖輕點桌麵,袖中短劍滑出。劍身寒光閃徹,映出她的麵龐。她足不沾地一般繞著桌麵轉了一圈,手腕抖動。砰砰砰砰連續作響,細小的暗器四散彈開。
江子佩麵色嚴肅了一點,但她很快看清,這些暗器隻是殺傷力最小的飛蝗石。
學室中嚴禁門生彼此爭鬥,除非得到先生默許。過去也有過杏林殿的先生讓門生在學室內互相下毒的事情發生。江子佩既然答應了陸離,就已經默認這堂課會有混亂發生。隻是飛蝗石做暗器偷襲,尚在她的容忍範圍以內。所以她繼續默不作聲,安靜地看著門生。
那些少年少女們的表情和動作落入眼中。從他們的眼神、目光、表情甚至肢體,她很快就確認了偷襲之人。但她沒有說破——對於剛剛成為候選刺客的秋寒陸離來說,應該是沒有這樣的觀察能力的。
她隻是衣袖一揮,悄無聲息地將兩根銀針卷入。
暗器的使用引發了一陣騷亂。混亂之中,有人厲聲喝道:“夠了!”
徐濤看著那人:“吳……吳誠……”
陸離警惕地看著他——說話的,是徐濤的室友,也是那天將徐濤趕出臥房的少年。
“要打架了要打架了。”陸離摸了摸身上,“是不是該抄家夥……”
吳誠大步走到徐濤的麵前,皺著眉頭打量著徐濤。秋寒的目光鎖定吳誠的背脊,蓄勢待發。過來一會兒,他轉過身,大聲說道:“對他有什麽不滿的,大大方方的站出來,甚至堂堂整張打一架也行。背後搞暗箭傷人的,算什麽大丈夫?”
“那個,吳誠同門。”席軒忍不住提醒他,“我們刺客,本來就是搞暗箭傷人的。”
吳誠鐵青著臉:“滾!”
陸離:“這個時候能不能別添亂!沒人把你當啞巴”
秋寒:“這種人怎麽可能是我們的友軍……”
席軒灰溜溜地,圓潤地滾到一邊去了。
學室裏安靜了下來,吳誠見無人應答,又別扭地開口:“徐濤……把你趕出去是我不對,今天晚上,還是回來吧。”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行李在哪,我幫你搬。”
徐濤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謝……謝謝……”
嘲笑的聲音低了下去,反對的聲音低了下去。陸離又驚又喜,伸手拉著席軒和秋寒:“我們……我們是不是成功了?”
他不可能一舉消除所有人對徐濤的偏見,但隻要能讓一部分人接受他,這就……足夠了。
席軒把手抽出來:“哎呀放手啦,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秋寒也把手抽出來:“男女授受不親,陸離同門,請你放尊重點。”
陸離裂開嘴笑了。
正式入門十多天來,這是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