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嘿,看到沒,我今天是不是帥呆了?”陸離雙手叉腰,哈哈大笑,“沒想到我的口才這麽好,原來我的話這麽有感染力!我覺得以後我去了荊離島,不光是能做個王牌殺手,沒過幾年搞不好就是島主了!”

天色已暗,陸離、席軒、秋寒和徐濤在後山的一片空地相聚。這個地方是席軒帶他們來的,要通過一條真正的荊棘叢,然後繞過兩塊巨石,在一處貌似懸崖的的地點找到掩映在草叢中的小路,才能最終到達。席軒說這裏非常安全,一般情況下連夜巡都不會到來,即便是整夜狂歡也不會有人發覺。

他們來的時候,這兒還殘留著過去人們狂歡的痕跡,地上亂七八糟地丟散落著酒壇的碎片。他們各展神通抓了幾隻野雞,生起一堆火,圍著火堆盤腿坐下,每人烤著一條雞腿。

地上放著兩壇酒,陸離和席軒麵前的酒碗斟滿。雞腿上滿溢的脂肪滴落火堆,在空氣中爆出沁人心脾的香味。

陸離還在誇誇其談,徐濤連聲感謝。席軒和秋寒對望了一眼,又各自轉過頭去。

昨天夜裏,兩人在丙字倉庫外麵商量——

“雖然江殿主答應明天任他發揮,但你真的覺得,就憑陸離同門一番話,便能改變徐濤同門的處境?”秋寒冷冷地說道。

“當然不會。”席軒說,“所以他需要我們幫助。”

“怎麽幫助?”

“從刺客的角度來看,執行任何一次任務,要考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動搖對方的內部,最好是誘之以利。”席軒晃了晃手中從穀毅那兒偷來的錦囊,“我還有一點銀子,拉八九個人幫忙應該沒問題。”

“怎麽幫?”

“秋寒你想啊,其實徐濤的故事本身挺能打動人的。隱忍執著,肚負苦難,這些都是很美好的品質。但光靠陸離講述他的故事,並不能立刻使人們對他的態度改觀,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從眾的,他們不想得罪大多數人,不願意當出頭鳥。所以如果能讓一部人先表態支持徐濤和陸離,就能把更多搖擺的人給爭取過來。”

“你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還需要我幹嘛?”

“門生裏麵,有人很厭惡我和陸離……我是說,除了穀毅他們以外,還有更多的人討厭我們。正如你所說,我們是‘獵物’。今天中午在膳堂,還有下午去青龍堂的路上,都遭人針對。”席軒說,“會有人想方設法阻止陸離開口的。既然江殿主默認了課堂的混亂,也就不會出手幹預,隻能我們自己解決麻煩。秋寒,你在我們四人之中武功最高,隻有你能護得我們周全。”

“‘我們’四個?”秋寒冷冷地說道,“我可以幫你這個忙,但請不要用‘我們四個’這樣的詞匯,別把我和你們綁在一起——我們並不是一路人。”

被秋寒搶白,席軒有點不高興:“我知道你是優秀門生,但也不用這樣瞧不起我們吧?和廢材在一起,有辱你的身份了?”

“沒錯,我就是不想和你們這樣的廢材廝混在一起。”秋寒冷冷地說,“我們的人生道路截然不同,理想和未來也截然不同,又何必強湊在一堆呢?我會幫你們這個忙,但這之後,咱們各走各的路。也請你們,不要再往丙字倉庫帶麻煩了。”

秋寒拂袖而去,席軒也氣鼓鼓地回了臥房。

今天在形易課上,他們配合完美,一切按照席軒的計劃在進行。然而兩人麵對彼此仍舊不假辭色,直到現在。

秋寒將雞腿吃掉後,站起身:“我回去了。”

徐濤也急著離開:“娘還在山下,我要托付給表嫂將她帶回家。實在抱歉,今晚不能陪你們。下次一定與你們不醉不歸。”

席軒朝徐濤揮了揮手,表示自己理解,卻不正眼瞧秋寒。

走了兩人,周圍卻絲毫沒有安靜下來。因為陸離仍然在喋喋不休,吹噓自己的勇敢和機智。說到興奮處,他端起酒碗,貌似豪邁地說道:“來!幹了!”

酒碗相碰,然後仰頭灌下。辛辣的**順著喉嚨流入,陸離滿臉通紅,低著頭,大聲咳嗽。

“第一次喝酒?”席軒問道。

“不是。小時候偷過父親的女兒紅。”陸離說道。

席軒笑了笑,從雞腿上撕下一塊肉吃下,嘴裏嚼得咂咂作響:“後山的野雞就是好吃,整個青澄山也找不到這麽帶勁的美味。”

他們今天在打了一次勝仗,沒有比在這兒慶祝勝利更合適的了。雖然秋寒和徐濤因為有事提前離開,但美食美酒當前,席軒的性質上來了,連續和陸離幹杯,一起將第二碗酒第三碗酒都一飲而盡。

陸離看著席軒:“你為什麽對這兒了解地這麽清楚?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是一年生。我在這兒當了兩年的童生,許多事情都還是兩眼一抓瞎呢,你就好像什麽都知道一樣。”

“別人告訴我的。”

“別人?你認識其他的門生?”

席軒兩碗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我的一個胞兄,他比我早來兩年,現在是三年生。當然三年生根本不在山內修行,所以我沒有見過他。但是每年過年和暑日回長安,他會給我講許多關於聽風閣的事情。隻要不涉及到太深的秘密,他都會說。”

“原來你是追隨哥哥的足跡來的啊。”陸離有些奇怪,“可你們家應該是那種大富大貴的家族吧?一般情況下,優渥家庭的子弟很少有願意來當刺客門生的。你們家族居然一連出了兩個……”

“嘿,阿離,你們這些平民百姓當然不了解我們這種大家族。”席軒湊近,“一個大家族裏,有本家,有分家。弱小的旁係隻會被輕視,被欺辱。”

陸離臉色微微一變:“這麽說……你們家就是弱小的旁係咯?”

“沒錯。”

“切……還說自己是什麽紈絝子弟平日裏養尊處優呢,這下說出實情了?”

“我本來就是養尊處優。雖是分家,可過去我家的勢力一直挺大。”席軒說到以前的事情,忍不住又灌了一碗酒,“可是四年前父親生意失敗,重病不起,很快就家道中落了……”

他搖了搖頭:“我那哥哥原本與我們不是一家,父親在世的時候經常資助他們。可是自從父親去世,我們自顧不暇,自然也管不了別人。”

“因為家道中落,所以選擇來當刺客?”

“去武林名門,要繳納一大筆學費,現在的我可出不起。刺客學堂學費低廉,是最理想的去處。”席軒說道,“我們並非江湖世家,所以自從胞兄來了聽風閣,就再沒人敢欺負他們。因為他們都說,哥哥出來當刺客了,誰要再敢欺負他們,哥哥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他們死於非命。”

“所以你為了自己家的人不讓欺負,也來了聽風閣?”

“當然。”席軒已經將雞腿全部消滅幹淨,隻能和陸離喝酒,“算了算了,不說那麽多,說了你也不懂。平民百姓和我們富甲一方的巨賈世家,差的太遠了。”

“不,我理解。”陸離喝得有點多了,頭暈腦脹,臉頰張紅,“我……我們陸家,可不是什麽小門小戶……”

“怎麽?”席軒又湊近了一點,“我沒有看到你和我一樣的那種紈絝子弟的眼神啊。”

“走開。”陸離將席軒推開,“我的父親,妻妾成群,我娘行第四,上麵有三個姐姐,下麵有三個妹妹。娘親雖然嫁入陸家的時間比較早,卻很快就失寵了……”

“我明白我明白,失寵小妾的兒子,大概生活地和孤兒沒什麽兩樣吧?”

“是的。”陸離眸子裏的光沉了下去,“我娘在六歲那年就去世了……父親把我交給了六姨撫養。雖然爹不疼娘不愛的,但至少……我不會被餓死吧。”

席軒搖搖晃晃地把另外一個酒壇子拿了過來,搭著陸離的肩:“哎呀,緣分啊,除了都是廢材,原來咱們的出生也如此相似。不說了,阿離,幹了這碗酒,今生要做名揚天下的廢材兄弟……”

“名揚天下可以,兄弟也可以,廢材兩個字還是去掉吧……”陸離已經有點神誌不清了,卻仍然端起了酒碗,“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肯定是肩負著偉大的使命的。聖人不是說過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苦其心誌勞其筋骨。所以我過得那麽孤獨一定是有原因。那時候我覺得總有一天會有某位戰士敲開陸家的門,對我說陸離快出來江湖即將傾覆就等你去拯救了。可一年年過去,我的境遇沒有絲毫的改變,後來我就絕望了。我覺得就這樣也好,至少也頂著個陸家少爺的名頭,混吃等死一輩子就成。誰知道偏偏,偏偏君殿主在那個時候找到父親……有偏偏,在進入聽風閣一年以後,遇到了那個……那個……變故……”

月明星稀,山風輕柔。醉倒的兩人,傾覆的酒壇。篝火漸低,兩人交談聲也漸低。陸離輕聲囈語:“家道中落的公子爺……那你欠我的錢,到底什麽時候還的上呢……”

席軒:“呼……呼……我已經睡著了……記得明天要早點起來,還要做早課呢……”

就這樣,一夜安睡,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山風依舊呼呼地吹,陸離覺得身體一陣一陣發冷,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皺著眉頭,睜開眼睛,忽然大叫起來:“哦哦哦哦哦……”

席軒在他對麵,也大叫:“哦哦哦哦哦哦……”

他們倆……他們倆被人脫掉外衣,隻剩下裏褲,然後一左一右,綁住全身,吊在樹上。

因為醉酒,被人戲弄成這樣,都竟然毫無知覺。他們被人從後山拖至菊苑外麵,暴露在所有出來做早課的門生麵前。

薛浩銘站在樹下,看著他們。因為氣憤,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緊握戒尺的右手手背青筋直跳。

“學……學正大人……我可以解釋……”陸離結結巴巴地說道。

“沒什麽可解釋的。即便是拋開門規風紀不談,你們這種毫無警惕受人擺布的情形,也足夠別扣掉一顆星了。”薛浩銘淡淡地說道,眼底的表情複雜,不知道是惋惜還是憤怒,“陸離,你準備一下吧……七星耗盡,你要被……清理門戶了。”

陸離呆住了,心猛然一沉。

薛浩銘搖搖頭:“昨天上午形易課上的事我聽說了。可惜啊,得意忘形,樂極生悲。”

“不……”陸離哀求,“學正大人,再給我一次機會……”

“已經……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