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豎起耳朵,聽著屋外的動靜。

兵刃,呼喝,慘叫。

陸離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事。但顯然,他不想就這樣,卷入一場莫名的紛爭中。賬冊已經到手,他現在要做的是保全自己、找到秋寒,然後下山與席軒匯合。

他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宋林,心想還是得把這家夥拖到角落裏藏好才行。陸離蹲下身子,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吃力地向上一抬。

陋室的房門被推開了。

陸離背對著房門,以為是侍衛闖了進來。他急中生智,身子倒下,順勢讓宋林壓了上來,嘴裏咿咿呀呀地說道:“哎呀宋先生輕一點嗬嗬嗬嗬嗬嗬嗬不要嘛……”

他心想,見到這種場景,請你自覺背過身去關上門好麽。

然後他聽到進屋的人說道:“席倩姐姐……宋先生……外麵危險,你們趕緊逃啊!”

我的天,怎麽又是鍾筌的聲音。

陸離一見到鍾筌就有些不自在,總覺得自己在欺騙一個單純的少年,總覺得自己無法麵對那雙幹淨的眸子。

他趕緊坐起來,把宋林軟綿綿的身子推開,皺眉問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朝廷,朝廷的官兵殺進來了。我們已經抵擋不住了。”

鍾筌看了一眼已經昏迷了宋林,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宋先生怎麽了?”

“啊,呃……”陸離愣了愣,“大概是被你剛才的話嚇暈了?”

鍾筌歎了一口氣,拉起陸離:“席倩姐姐,來不及了,你跟著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他帶著陸離離開。跨出屋門,陸離便被院子裏的情形給驚呆了。

他看到橫七豎八的屍體,地麵流淌著鮮血。那些死去的人們,有山匪,也有官兵。哪怕官兵強大,可死命抵抗的匪徒們仍然給他們造成了足夠的麻煩。

“我來的時候他們都死了。”鍾筌的聲音裏有悲傷,卻沒有驚慌,“找過來的官兵不多,所以侍衛們還能夠與他們同歸於盡。在更多的敵人發現陋室之前,我們要先躲起來……那些官兵已經殺紅了眼,他們沒有打算留活口,他們要殺掉我們所有的兄弟!”

陸離臉色蒼白:“怎麽會這樣!黃沙寨已發展數年,可從來沒有引起過官兵的注意啊!”

“他們怕了。”鍾筌咬牙,“這裏全部是曾經被欺侮過的人,他們害怕我們複仇,害怕我們燃起的火焰燒毀他們!所以他們要先下手為強!”

陸離特別想說得了吧,就這樣一個小山寨的勢力,隻怕是還入不了朝廷那些人的眼。別的不說,就說朝廷中對接江湖的勢力“羽林衛”,哪怕是讓你再發展十年八年,羽林衛若是出手,一山的匪徒隻怕立刻就要灰飛煙滅。

可是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看到了這個少年倔強的背影。他單薄的外衣緊貼在身上,顯出那瘦骨棱棱的後背。可少年說那一番話的時候高昂著頭,脖頸支撐起硬氣的線條。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讓那些欺侮過他的、看輕過他的人低下頭來。

那麽堅定的相信,哪怕眼前就是懸崖。

“我們先要逃出去。”陸離低聲說,“活下來,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一支長槍指了過來,是某位落單的官兵發現了他們。鍾筌將陸離推開,左手一把抓住槍身,逼近,右手如爪,扣向官兵的手腕。

陸離退開。

又來了……這個少年居然學過這樣精巧的擒拿手,以至於在與官兵的過招中絲毫部落下風。

雖然翻來覆去就隻有這麽幾招,但顯然應該接受過名家指點。

陸離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放慢腳步,一點一點繞到官兵的身後。

一隻手突然抬了起來,抓住陸離的腳踝。

陸離嚇了一大跳:“詐屍了!”

“老……老子還沒死……”

說話的是一名普通的山匪,滿臉血汙,身上帶傷,剛才應該隻是昏迷了過去。陸離說道:“你先鬆手,等我和鍾筌打倒了那個官兵,再過來救你。”

可他費勁地抓住陸離腳踝,一點鬆開的意思都沒有:“崔……崔先生有令,席……席軒和席倩,是朝廷派來的內鬼。誰要是抓住了他們,殺無赦……替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陸離愣住了:“什……什麽?”

他和秋寒雖然的確居心不良,但朝廷內鬼又是從何說起?

崔夔已經下令對他們殺無赦?這個命令已經傳開了嗎?鍾筌似乎還不知道,但如果其他山匪都已得令,他該如何走出黃沙寨?

那名山匪張口,就要提高聲音:“鍾……”

陸離出指,點中山匪的大椎穴。山匪身子一震,僵在原地,聲音卡在喉口說不出來。他怒視陸離,陸離卻伸手把他雙眼合上:“大哥你還是繼續在這裏裝死當屍體吧……”

另外一邊,官兵已經將鍾筌逼退。他的擒拿手固然精妙,但沒能迅速拿下對手,以至於反複使用這相同的幾招時,威力愈來愈弱。官兵的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挺槍直刺,就想要把這個少年的身體貫穿。

“當!”

官兵的頭盔飛了出去,他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眼冒金星地倒了下去。

鍾筌目瞪口呆地看著陸離手中的木棍:“席倩姐姐……你的胳膊真有勁……”

陸離心想廢話因為我是個大男人,嘴裏卻說道:“咱們趕緊走吧。”

鍾筌從懷中拿出一張弩,箭槽中裝好一支響箭:“宋先生還沒醒來,得通知兄弟們來接他。”

“你瘋了!”陸離趕緊阻止鍾筌,“把官兵招來了怎麽辦!”

話音未落,他們已經聽到紛雜的腳步靠近。兩人臉色同時一變,不知道來的是友是敵。他們躲進牆角,屏息凝神。

鍾筌示意陸離噤聲,自己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觀察外麵的情況。

陸離心急如焚。

如果被官兵找到,他們固然是凶多吉少,但如果招來山匪,他們接到過崔夔的命令,那麽陸離恐怕也難逃一劫。

陸離看著鍾筌毫無防備的背影,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要不,在這裏出其不意製住他,然後自己先跑路?

可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畢竟他還沒有想到對付那種擒拿手的辦法。即便是自己偷襲,也無把握可以一擊製住鍾筌。

隻要給鍾筌留出空隙,讓他射出響箭,大概就會萬劫不複了。

陸離猶豫不決,耳邊忽然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為什麽不殺了他呢?”

陸離一驚,抬頭四望。目之所及,隻有鍾筌一人。可這個聲音那麽真實,不像是幻覺。

“你身上不藏著匕首嗎……一刀捅進去,就一了百了了。”

那聲音就在身邊,甚至能夠感受到有人在耳邊吐氣。

陸離連續轉身,可除了鍾筌,並沒有他人啊。

更何況,鍾筌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異樣。就像是……這聲音隻有他一人能聽到似的。

“外麵的人都是山匪,再不動手,鍾筌就要招呼他們過來了。”那聲音桀桀怪笑,“到時候,你還怎麽逃呢?”

陸離抬頭望去,果然看到鍾筌舉起胳膊,已經準備跟外麵的人打招呼了。

可是接下來,他的動作便僵住了。陸離感到溫熱的**濺上了臉龐,看到鍾筌緩緩轉過身子,臉上的表情夾雜著悲傷、驚懼和難以置信。

刀尖從鍾筌的胸口透了出來,鮮血順著身子往下淌。

“席倩姐姐……”他緩緩開口,“你……為什麽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