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愣在原地,已經嚇呆了。

濺在臉上的是血,從鍾筌身體裏噴射出來的血。濃重的血腥味在鼻尖縈繞,像是地獄中的惡鬼緩緩伸出手來纏住了他。

“鍾……鍾筌……”他喃喃地說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茫然地向前伸出手,鍾筌恰好倒了下去。他接住這個瘦弱的少年,緩緩地跪在地上。

鮮血仍在不斷湧出。開始是溫熱的,到後來就漸漸地涼了。手心的血凝固了,粘稠地讓人惡心。陸離慢慢地低下頭來,看著鍾筌的臉龐。少年的雙眼沒有閉上,清澈的眸子被黑夜點上深沉的墨色。

“鍾筌……”

沒有回答。

再也不會回答了……這個單純熱心的少年,這個背負著血仇卻又沒有丟失善良的少年,已經停止了呼吸。他的身體和血液一起逐漸冰涼,連帶著他心中期望與夢想。

而最讓陸離傷心的,是這個少年至死也以為動手的是自己。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帶著何等的傷心與憤怒。

陸離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什麽東西哽住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才終於再度說出話來——

“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無力地放開鍾筌的身體,呆呆地跪在原地,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了下來。

“是你殺了他吧……”他抽泣著,說道,“為什麽啊……為什麽啊……你到底是誰……你……你出來啊……”

“嗬嗬嗬嗬……”

陸離覺得背脊發涼。他驀地轉身,空無一人。可那聲音仍然在耳邊響起:“你難道不知道,讓他活著,會有什麽後果嗎?”

陸離咬著牙,沒有說話。

“崔夔的命令已經傳開,山匪視你們為叛徒。對於叛徒,他們可不會心慈手軟。如果不殺了他,匪徒們就會找來。我救了你的命,你不言謝也罷,竟然還在這裏質問我?”

“誰需要你救我!我有辦法逃掉!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多管閑事?”陸離嘶啞著聲音吼道。

“不知好歹。小子,你若是惹怒了我,殺死你可比掐死一隻蟲子還要輕鬆。”

“你武功這麽高,分明可以在他反抗之前就製住他,為什麽要下殺手!”陸離握著拳,“為什麽啊!你們……你們分明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就不能殺人嗎?那你為什麽要做刺客呢?”那人哈哈大笑起來,“小子,原來你是真的見不得‘殺人’這件事啊?真是幼稚啊,你以為‘刺客’是幹什麽的?玩過家家嗎?”

“刺客也不是濫殺無辜……”

“小子,你是不是對‘刺客’這種存在,有什麽誤解啊?刺客就是殺人而生的,不管所殺對象是罪惡滔天還是善良無辜,你必須要殺人。聽風閣的門生就隻是這種程度嗎?不,陸離,你就隻有這個程度嗎?同年門生都已經接了殺人的任務,你卻隻能來偷賬簿,連殺人都不敢,果然不愧是墊底的廢材啊。難道你不知道,作為刺客,你們的雙手注定沾滿鮮血,你們今後的人生注定在腥風和血海中跋涉,不得超生,不得解脫。小子,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還當什麽刺客呢?”

那話語中所蘊含的凜冽殺意讓陸離為之一驚。一直以來他的人生都是隨波逐流的。因母親的緣故,他無法取得父親的寵愛;君痕月將他帶至聽風閣,其實也沒有問過他的意見。之前他總想著童生兩年混過去後便回去繼續當個混吃等死的公子,哪怕父親再不待見也有一張床一口飯留給他不至於露宿街頭食不果腹,可最終的變故卻讓他在聽風閣留了下來,拚了命爭取到最後一個候選刺客的名額,還不得不繼續為那個縹緲的“王牌刺客”的夢想努力。

但刺客究竟是什麽樣的……他沒有真正去想過。君痕月說刺客是為正義而拔劍的,於是陸離便有了諸多美好的幻想。但他始終忽略了一個問題——刺客,終究不是江湖上正統的“俠”。

血雨中跋涉……這就是成為真正的刺客之後的生活嗎?

“你……你到底是誰……”

“嗬嗬嗬嗬……你現在不用知道。反正……我們以後還會見麵的。”

周圍安靜了下來,那個神秘人似乎已經走了。陸離終於回過神來。他將鍾筌的身體放好,伸手蓋住他的眼睛,向他深深地磕了個頭。

他因為自己和秋寒“姐弟之情”而如此維護自己,甚至因此丟掉性命。可這從頭到尾都隻不過是個騙局。陸離心中充滿歉意,但再也沒有機會對他表達了。

陸離長歎一口氣,起身,將沾滿血汙的外衣脫掉,扒下一名死去官兵的鎧甲,換上。

在離開之前,他拿出一隻煙花,點燃。

紫色的光芒衝天而起,也夜幕上繪出兩朵盛放的鮮花。那是他們小組所約定的傳遞信息的方式。

紫色煙花表示,我已得手,趕緊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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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寒抬起頭來,看到紫色的煙花,心裏一鬆。

陸離那小子,竟然真的拿到東西。這消息可真如及時雨一樣——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之中,她總算可以安心撤離。

秋寒安靜地潛伏在暗處,仔細觀察。一名官兵騎著馬慢慢經過,秋寒看準時機,輕巧地躍出,滑向那匹駿馬。她緊貼著馬腹,四肢如同章魚一樣纏住。

馬背上的官兵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他到達黃沙寨的大堂——那兒曾經是吳烈山召集眾多山匪議事之處,現在已經被封承宇所占領——下馬,入內。

秋寒仍然藏在馬腹下,等了好一會兒,確定沒有人注意到這邊了,才悄悄地出來,解開拴在樹幹上的韁繩,翻身上馬,鞭子狠狠地抽在馬屁股上。

馬的嘶鳴聲驚動了堂內的人,他們衝出來的時候,隻看到秋寒騎馬離去的背影。

“那裝束……是山匪!”有人說道,“漏網之魚!”

“嘖嘖……”崔夔半眯著眼睛,看著那熟悉的身影,對旁邊的人說,“封將軍,您號稱‘斷水驚風槍’,不妨露一手?”

封承宇哼了一聲,從屬下手中接過一杆普通的紅纓槍,運氣於臂,掌心內力凝聚,沉聲一喝,將它擲出。

如驚雷破穹,如長虹經天,紅纓槍化作虛影,沒於黑暗之中。隱隱聽到一聲痛呼,他們驅馬向前,看到一灘血跡。

“匪徒受傷了,即便是騎馬,也跑不遠的。”封承宇說,“咱們順著血跡,追上去!”

他和崔夔一起,率領數位官兵追上。

血跡沒有沿著大路下山,而是蜿蜒著通往林中小道。崔夔追著追著,忍不住就笑了:“那前麵可是死路,席……那家夥這下是無路可逃了。”

血跡已經漸漸淡了,看來那人已經止了血。可這條路沒有岔道,所以眾人便順著它一直向前。再追了一陣,前麵便傳來報告聲:“找到了!”

被騎走的馬停在前方,盜馬者挺直地坐在馬鞍上,背對他們。

“轉過身來。”封承宇冷冷地說,“隻要你別耍花樣,我保你不死。”

沒有回答,那人仍然一動不動。

封承宇重重地哼了一聲,走上前去,毫不客氣地將她拉了下來。

坐在馬背上的“人”隨著這一拉,立刻就散架了。

封承宇臉色變了。

馬匹身上綁著兩根樹枝,外衣則搭在樹枝上,從背後看,倒真像是有人坐在上麵。一隻死去的野禽綁在另外一邊,脖子被割開,鮮血已經在這一路上被放幹。

封承宇臉色鐵青,崔夔卻別過臉去,忍不住再度露出了笑容。

席軒是吧……你可真的給了我太多的驚喜了。真是期待,再次和你交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