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風呼嘯,濃鬱的霧氣緩緩升騰。空中“嗖嗖”兩聲輕響,兩枚弩箭刺破濃稠的霧。“砰砰”的悶響聲後,沒入目標。

陸離放下手中的連弩,長出一口氣。他的額頭滲出汗珠,被風一吹竟然覺得有些冷。

君痕月眯著眼睛,看著前麵:“怎麽,手軟了?”

“是有點累。”陸離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不過……君殿主您指點了我半個多月,我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進步。”

“是的,明顯進步……”君痕月輕輕拍拍他的頭,“可是全部脫靶,紮進樹幹裏了。”

陸離:“……”

君痕月將弩箭收了回來,放回箭槽中,看著陸離的眼睛。

“我收你為關門弟子,已經有半個月的時間了。陸離,這半個月,你的進展比我想象中還要緩慢。”

陸離垂下頭:“對不起……”

“我仔細觀察過,白天的修行你也心不在焉。縱橫殿的董師兄告訴我,你在第一堂輕功課上,竟然從不到一丈高的牆頭栽了下來。”

“對不……”

“不用說對不起了。”君痕月打斷他的話,“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陸離埋著頭整理連弩,悶聲悶氣地說道:“君殿主……我們聽風閣內,最近是出什麽事了吧?”

沒想到陸離竟然說出這樣的話,君痕月愣了愣,才問道:“此言怎講?”

“各位殿主堂主的表情都很凝重,帶領我們修行之後便匆匆離去。哪怕是君殿主你,看上去也非常不輕鬆。”陸離說道,“我在這兒做了兩年童生,現在又是正式門生。這麽長時間裏,我從未聽說過朱雀堂的先生會死在青澄山內……更可怕的是,我們連凶手都沒有找到。現在蘇姑娘被陸堂主懷疑,派在她身邊的朱雀堂先生也比平時多了不少。我們和她走得很近,始終覺得氣氛……非常壓抑。”

“別多想。聽風閣作為刺客組織,平日裏得罪的人可不少。何況我們威名既盛,想來搗亂謀求出名的人也不會少。隻不過很多事情,都不用讓門生知道罷了。你隻不過是恰好撞上了這次事件,其實它隻是我們每天要處理的事情的冰山一角。”君痕月說,“另外你們想一下,就算是被朱雀堂重點關注也不見得是壞事,至少說明了,你們的安全會得到保障。”

陸離想到這半個月來,他和席軒雖然仍然一絲不苟地跟蘇蘊樂廝混在一塊兒,去努力完成薛浩銘交代下來的任務。但是由於朱雀堂的盯梢,他們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地去搜索各個角落,隻能努力假裝成真正遊山玩水的樣子。

他沉默了下,忽然說道:“那麽……有人到議事堂,當著三位堂主的麵公然鬧事,這也是常態?”

君痕月一怔:“陸離,這件事情,你沒有告訴過別人吧?”

“沒有。”陸離搖頭,“我連席軒都沒有說……但疑惑和焦慮一直憋在心裏,非常難受。”

君痕月伸出手,拍了拍陸離的頭。

“不要擔心,無論發生什麽,聽風閣的先生都會保護你們的。”他微笑著說,“我們不會讓門生受到傷害,因為你們才是聽風閣的未來。”

“這麽說,君殿主您承認了,確實有些事情發生了?”

“是的,有些事情發生,但我們可以解決。聽風閣屹立江湖這麽多年,再大的風浪也見過。”君痕月說道,“回去吧。這段時間我雜事纏身,經常會離開青澄山,所以禦器科暫由趙師兄代替。如果我不在閣內,有什麽事情,你可以去找薛浩銘——他值得信賴。”

禦器殿的門人盡職地將陸離引回到菊苑的門口,然後消失在黑暗中。陸離站在原地,還在想著君痕月的話。一年前那件事情之後,聽風閣便一直是他的避風港灣,可如今這個港灣內竟隱隱風雨欲來,讓他忽然有一種極度不安全之感。

他搖了搖頭,將胡思亂想的東西拋開,走上前去,準備敲門。

然後他聽到一聲輕笑。

“嗬……”

笑聲就在他的身後,後頸仿佛能感覺到有人呼出的氣息——也許隻是寒夜的風吹過,但那聲音卻絕不是錯覺。

陸離的身體僵住了,似乎回到了黃沙寨的夢魘之中。

那個不知名的人殺手刺死了那位名叫鍾筌的少年,看似是為他解了圍,實際上卻將他拖入深深的噩夢中。此後好長好長時間,陸離雖極少表現出異樣,卻總會在夢中看到那一雙眼睛。

“你……為什麽要殺我?”

過去半個月,因為心焦於聽風閣內是否有大事發生,讓他的注意力稍有轉移。可就在他快要淡忘黃沙寨發生的一切時,那熟悉的笑聲……又回來了。

陸離轉過身,後麵空無一人。他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輕笑聲再度響起,就在前麵道路的拐角之處。

“是誰!”他向前兩步,“你究竟是誰!”

“嗬嗬……”

聲音又遠了一點。陸離咬了咬牙,緩緩抽出連弩,跟了上去。

他追隨著聲音向前奔跑,那陰冷的笑聲就像是順著山風一樣飄**在前方。若隱若現,好幾次幾乎聽不到了,卻又恰到好處地再度響起。笑聲與陸離之間仿佛連著一條極細極韌的線,雙方距離拉長,那根線便越來越細,卻總在快要被扯斷的時候回歸正常的距離。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了。其實他早已經嚴重違背了“宵禁”的規則。師父給關門弟子授課期間,門生可以不遵守規定。但授課完畢,他就必須得回到菊苑,嚴禁亂逛。但這一路走來,沒有任何人阻止他。白虎堂、朱雀堂的巡守似乎都消失了。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該不會是,已經跑到青澄山外了吧?

陸離心中一驚,腳步慢了下來,眼前卻看到人影閃過。

身著短打,衣服上繡著朱雀的標誌。不知怎麽的,陸離竟然鬆了一口氣——能看到朱雀堂巡守,至少證明他還沒有脫離聽風閣的範圍。

那位門人並沒有發現陸離,陸離趕緊躡手躡腳找個角落蹲下。

然後他看到另一個人影跳了出來。

那門人低聲說道:“是你?”

後來者也壓低了聲音:“是我。”

“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

“聽風閣正麵臨著巨大的危機。我現在隻能相信你。”

“可是為何……”

“有人來了……”後來者看著陸離的方向,“我們到別的地方說去。”

陸離心裏頭一驚,暗想自己是不是被發現了。可是當那位朱雀堂門人轉頭的一瞬間,後來者閃電般出手,手掌輕輕從朱雀堂門人脖子前麵劃過。

他的掌心暗藏著刀片,瞬間劃破了朱雀堂門人的喉嚨。陸離驚呆了——他看著那位門人捂著嗓子倒地,身體在地麵扭曲著,鮮血從指縫滲出。他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者在朱雀堂門人的麵前蹲下。恰好一陣風吹過,月光灑下,照亮那人的半邊臉胖。

陸離幾乎驚叫出聲。這個時候,那笑聲再度在身後出現。陸離感覺後頸被人重重一拍,身子歪下去,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