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掉工作的我,越來越無聊。
我則做做開書店前的一些準備,特地走訪附近的書店假裝應聘,問了問工作人員一天要做些什麽。
我把開書店的資料備齊,仔細了解這些事情過後,我又開始空虛了。
一天下來,我基本無事可做,不是躺在客廳,就是站在廚房。
我學著烹飪博大精深的中華料理,勉強能打發時間。趁大鐸先生對我的關愛還在,我想寫一本屬於自己的書出版,可是起了幾個開頭,卻無從下筆。
冷清空**的家裏,時常響起我的長籲短歎。
即使我平常不看電視劇,也會打開電視機,因為這樣顯得有人氣,可以在假象中熱鬧一點兒,這已是一個習慣。
阿恒做了分堂老大後,應酬增多,有時候他很晚才回來或者不回來,日日神出鬼沒,最初我會在沙發上徹夜不眠地等他回家,望著白牆上的鍾擺重複數秒數,他次次黑著臉抱我去臥室睡,想要嗬責我,卻不忍心。
阿恒如今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早點睡,別等我。
他風塵仆仆地趕回來,看似是回家睡覺,其實是為了能使我安心。我看破不說破,沒有再熬夜等人回家,他想讓我安心,我也想讓他安心,我不能隻圍著他轉,可是辭掉工作的我,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會放到他身上。
我們在黑暗裏互相舔傷口過日子,互相扶持,我們或以是親人,或以是愛人,他早已是我分割不了的靈魂和血肉。
每一天,我沒看見他完好無損回家,又怎能安心入睡?
我這樣盼著也不是辦法,始終會令他分心,我便轉移陣地換到了臥室裏去等待,他晚上會悄悄地坐在床沿邊看我,那時候我就呼吸平穩地裝睡。
他會輕撫我的臉頰,會在我額頭上親吻一下,我們之間好像一點沒變。
阿恒見我肯睡覺,後來甚至幾天才回一次家,我的安全感在減少,我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碌什麽,不知道他接觸了什麽人,不知道他有沒有在慢慢抽身退出江湖。
我迫切想要的幸福原來還是虛無縹緲。
有一天它甚至開始出現裂縫,再是很大的裂縫……
那晚,阿恒晃晃悠悠地進門,他身上酒氣濃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喝醉的樣子,他的自律性比誰都好,不管是在華興幫還是在外麵,他喝酒從不喝醉,我提了兩次讓他戒煙的話,他幾乎已不碰煙盒。
我們接吻時,我在他嘴中也嚐不出煙草味兒,隻有口香糖的味道,我明白他是在壓抑煙癮,他想抽煙時就會嚼口香糖。
而他一天起碼要吃上半盒口香糖。
我看他忍得辛苦,便偶爾抽出一支紅塔山遞過去,讓他循序漸進地戒煙,出人意料的是他看都不看一眼我遞來的紅塔山,直接將煙扔進了垃圾桶裏。
我驚訝地問,你變化怎麽這麽大?
他微笑,促狹地掐了掐我的臉頰,壞壞地說,以後要造人。
此刻第一次醉酒的阿恒就在我眼前,他衣領上有個香味刺鼻的口紅印,那瞬間我愣住了,緩緩地,什麽委屈的情緒都鋪天蓋地地襲來,心髒下沉的感覺不太好,我僵硬地立在原地,有多僵?——軀殼僵得不像是自己的身體……
阿恒昏昏沉沉間將重量全倚靠在了我身上,我暗自使力摁住了他的手,我想把他從沙發上狠狠推下去,他太沉重,又賴著我不放,所以這個行動失敗了。
阿恒沒再亂動,他霸占著我,隻是緩緩昏睡。
那個口紅印是誰的?尤姐亦或者是他場子裏的女人?我在沙發上不眠不休地坐了一個晚上,窗戶未關,夜風襲來,冷得我始終清醒。
阿恒歪靠在沙發上沉睡,他斜揚的一雙眉總是蹙起的,眉宇間仿佛鬱結著什麽,他的眼睛閉得不算安穩,似乎在下一刻會睜開似的,那張退了紅暈的麵容,有幾分平淡,臉部的輪廓又顯得他俊俏。
我盯著他的睡顏,仿佛要在他臉上盯出一朵花來。
苦水在這夜淹沒了我,我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
清早大約六點,阿恒緩緩地蘇醒了,他睜眼時帶著一種警惕,偏頭看見我後,他眼中的警惕消退了。
阿恒握拳咳嗽了幾聲,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便隨手拿起桌上的冷水喝,並問:“怎麽不多睡一會兒,這麽早起床,穿得也少。”
我麵無表情地扯下那件外套,使勁兒砸到了阿恒臉上去,他手中的杯子險些滑落,端穩杯子後,阿恒陰著臉回頭看我,他壓抑著脾氣,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的幾個字:“發什麽神經?”
自從阿恒變忙,他的脾氣不複以往,耐心減少了些,但他從不會對我冷臉,也不會用差勁的語氣同我說話,他最多暫時回避我,等脾氣一過,再出現在麵前。
阿恒緩了臉色,他對我說了一句抱歉,勉勉強強地扯出一個微笑:“怎麽了?。”
我冷笑:“怎麽了?你說怎麽了?你如果膩了我,可以直接告訴我,背著我偷吃,是想幹嗎?看著鍋裏的,吃著碗裏的?是嗎?”
阿恒露出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神情,他眼神迷茫,滿臉無辜:“你又亂七八糟想什麽,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我沒這精力。”
“沒有?”我扯起他衣領上的口紅印,咄咄逼人道:“沒有這是什麽?別告訴是你無聊畫上去的!”
阿恒低頭看衣領的一瞬間,蒙然不已,他回想著什麽,好像在理思路,斷斷續續地說道:“昨晚……我和鐸先生去喝酒了,沒有喊三陪,喝多了之後……小島扶著我出來……有點斷片……但是我沒在夜總會停留過,扶著牆出來打車了。”
我狐疑道:“是嗎?”
“是。”阿恒用誠摯的眼神看我。
我不太信他的說辭,他也沒有做過多的解釋,我們冷戰了半日,阿恒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直接拉著我去夜總會看監控。
監控屏幕的畫麵還算清晰,阿恒和鐸先生還有其餘男士,在包廂裏待了兩個小時後,他們三三兩兩地出來了。向島在後麵扶著阿恒,阿恒醉得站不穩,此時柔弱得體的劉晴美款款而來,向島和她說了幾句話,就把阿恒交給了劉晴美。
劉晴美想扶走阿恒,被意識模糊的阿恒推拒,她故意在他衣領上抿了口紅印,半醉的阿恒動作粗魯地打開了劉晴美,他歪歪倒倒靠牆而站,慢慢地走路。
從廁所方向回來的向島繼續扶起阿恒。
劉晴美微笑一下,優雅地走一字步離去。
看完監控,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隨之而來的是感到不好意思。
阿恒重重拍了拍我的後腦勺,他目光炯炯地直視著我,說話時眼裏似有一股夏日暖陽般的光芒,他一字一頓道:“苜蓿,不管什麽時候,我希望你能相信我,這能給我帶來力量。”
我低嗯一聲,算是回應了他。
那件衣領上的口紅事件印暫且告一段落,阿恒處理了這件事,給了我一個清楚的交代,又去忙他的事去了。
我跟隨阿恒走出夜總會的門口,對方將離去,我不知不覺中喪氣地蹲在台階上,我注視著他修長穩重的背影,隻覺得戀戀不舍。
阿恒一步三回頭,他撥弄著手裏的黑色車鑰匙,重複問了我好幾遍:要不要送你回家?
我搖頭示之,留下來不過是想和蘇珊聊聊天罷了,回到那個冷清的家,未免等得太苦了。
阿恒不慌不忙地上車,他降下暗色的車窗總會看一看我,等車開走走了,他那溫柔的視線也消失不見。但他視線裏的餘溫仿佛滯留在我周身,天氣好像也不那麽涼了,我在地上蹲了幾分鍾,站起來扭了扭膝蓋活動筋骨。
我轉身將要進入銅雀門,餘光瞥見不遠處的路邊多了一輛貴氣的灰色汽車,那車我識得,是梁老大的!沒看幾眼,我又發現車上下來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青年現今穿衣的風格如同阿恒,但他的長相類型和阿恒截然不同,他模樣偏秀氣。
向島同車後座的人點頭說著什麽,他的舉止沒有尋常的散漫和輕佻,我第一次覺得他正正經經得像個男人,大約麵對的人是梁老大,他的二流子模樣就收斂了許多。
我挪進門裏偷偷地看了看他們,在向島轉身那一刻,我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走了。向島應該是要去找蘇珊,我不想打擾他們,再者我就是不想見向島。
說不上來,或許是因為前兩次的意外,盡管我們是好朋友,該避嫌的還是要避嫌,等我心裏沒了膈應,就能與他和從前一樣自然相處。
好巧不巧,我在銅雀門附近遇到了劉晴美,她剛從一輛寶馬車上下來,正衝著駕駛座上的男人嬌美一笑,她撒撒嬌,寶馬男便從皮包裏搜出了一張蹭亮的卡。
劉晴美驚喜地接過卡,她緩慢俯身,便和寶馬男光明正大地舌吻。
真夠**澎湃,還有點兒惡心。
寶馬男意猶未盡,他的眼神春意盎然,神情極其色眯眯,他不出人所料重新把劉晴美拉了進去,他們關上車門後就開始車震。
略舊的寶馬車在日光下微晃,它像一艘在海上飄浮的小船,遇了一陣風,晃得愈加厲害。
我坐在馬路牙子上壞笑著拍視頻,從劉晴美倚靠在車外時我就已經開始拍了,她使小伎倆令我誤會阿恒,我拍視頻嚇一嚇她,扯平。
隻四五分鍾的時間,劉晴美就從駕駛座上跨下來了,撇開其他私人恩怨,認真賞鑒一回劉晴美的身材,她和模特一樣,身姿頂好。
她來做妓女,真是可惜了。
她嬌羞地理著自己的A字裙,並矯揉造作地捶寶馬男的胸口,假得不能再假地誇寶馬男那等功夫一流。
寶馬男也沒所謂,許是得了假象之中的安撫,便也滿足了。
等寶馬男一走,劉晴美那張諂媚柔情的臉蛋瞬間垮完,她不笑不語地踩著高跟鞋走向銅雀門,麵對路人的異樣眼光,她依然麵不改色。
中途她瞥過我一眼,示以疏離的微笑,繼續走自己的路。
我大步越過劉晴美,迅速伸腿絆了她一腳,她踉蹌著平衡重心想站穩,敵不過高跟鞋的十厘米細跟和絆倒的慣性,她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下險些走光。
一個過時的黑色手提包從劉晴美手中脫出,被摔得遠遠的。
我瞥見她沒穿**,就把外套扔到了她的下半身去。
她表情吃痛,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我算賬,更不是揉膝蓋,而是去撿她的名牌包,她心疼地拍幹淨它,發現手提包擦破了點兒皮以後,她冷冷地抬頭,淚眼婆娑地想來打我。
我側身避開了,順便拿起手機給劉晴美看我拍的視頻,我惡作劇嚇唬她:“車震的視頻要是傳到網上去,你紅了的話,可能會有人找你拍片哦。”
劉晴美好像沒聽見我的威脅,她隻顧追著我打,下意識甩起手提包來著,看了看包,她還是脫下腳下的高跟鞋揚起來狠狠地砸我。
我左躲右閃,扮醜臉氣她:“打不到,打不到。”
要不是有阿恒安排的保鏢在暗側,我還真躲不了劉晴美的攻擊,她瘋了,她真的瘋了,甚至把垃圾桶抱過來砸我。
雙目赤紅的劉晴美被保鏢攔在幾米遠,她咬緊牙關,恨恨地說:“李苜蓿!你賠不起我的東西!”
接著,她抱緊懷裏的手提包緩緩蹲下了,她抖著肩膀抽泣,哭得……一言難盡,如丟了寶貝的小孩一般,嚎啕大哭。
哭花了妝容的劉晴美,不精致了,無論何時,她都以最精致的狀態出現在大家麵前,從沒人見她傷心流淚過。
雖然我們討厭囂張的她,但是的確佩服她每天充滿朝氣的樣子。
“怎麽?隻許你欺負別人,不許別人欺負你?”我慢慢倒退,瞅著她。
她不理我,心酸地搓著手提包上麵的擦痕,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搓著,搓得固執。
後來我和蘇珊的一次閑談中,才得知劉晴美的過時名牌包是她的第一個情人買的,或許也算是她的初戀。
在夜場裏,如劉晴美一般對舊戀念念不忘,是常有發生的事,有的人清醒抽身,有的人栽進去痛定思痛,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眼中劉晴美沒那麽討人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