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說得平白無理,既然是我先拿到的,為何要與你平分?你們中原人都這樣嗎?”

努爾騎在馬背上,臉色不虞地看著蘇妗。

蘇妗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拱手俯身,“公子說的是,是在下逾矩了。”

說完,便準備拉著身後的春杏離開。眼前這位恐怕就是北狄的努爾少汗,她前兩日聽見了父親所說的此次列國盛會來訪的人。

剛才就懷疑此人恐怕不是大夏人,如今又看見他身後的隊伍趕來,心中已經確定。

她不願意多招惹是非,隻是幾串糖葫蘆而已,沒有必要對上。

好在她如今是男裝,也不會暴露身份。

蘇妗低頭思考著方才看見那群人,一個個步履沉穩,卻又輕巧無聲,眼神堅定銳利,一看便是習武之人。

而且今日街上並未有官差迎道,恐怕是宮內還未接到消息。

這次盛會並不簡單,蘇妗也能感受到,蕭衡恐怕也想借這次機會鞏固自己的皇權。

自她重活一世以後,事情早已與前世不同,許多地方已然規避,隻是她心中始終不安,似乎前方有著可怕的猛獸一樣。

蘇妗這樣看著弱不禁風的文官形象使得努爾下意識皺眉,在他心中,男子就該頂天立地,身材最好是粗獷,孔武有力的,而不是瘦得如同幹雞一樣。

隻是,蘇妗這般好聲好氣地認錯,讓本來抬著下巴,心中不屑的努爾一頓。

這人是怎麽回事,怎麽能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隨意就彎下自己的脊背向別人認錯。

努爾臉上的眉頭緊皺,眼神不斷地在蘇妗身上掃視。

嘖,大夏的男人追求什麽清風道骨,文人傲骨,看著一個個都輕飄飄的,像個嬌嬌娘一樣,實在弱小。卻偏偏這樣一個國家能夠霸占著中原最為肥沃優越的土地和資源。他們北狄男兒個個勇猛有力,甚至能夠單挑一匹成年灰狼!

蘇妗腦中轉了一圈,回過神後就看見努爾複雜的眼神,還有那一絲未可察的嫌棄,整個人還有些懵圈。

發生了什麽?

“呐,給你一個就給你一個吧,反正這玩意兒看著也沒那麽好吃。”

努爾掃了眼蘇妗空****的袖子,再次皺眉,他得瘦成什麽樣啊。

算了算了,讓給他一個吧。反正在他們草原上,糧食和好吃的東西都要先緊著給瘦弱病殘,老人,婦女和孩子的。

父汗說了,孩子是他們未來的希望,是他們北狄長久興旺的靈魂。而婦女是孕育生命的母親,她們的功勞至高無上。那些老人也是曾經為了北狄立下汗馬功勞的人,北狄能有如今的模樣,離不開他們的付出。

努爾是北狄的少汗,自小接受的教育一定是如何成為一名優秀的君主。

看著如今的模樣,阿穆得心中自然會無比的欣慰。

蘇妗的眉毛微微蹙起,有些不理解地看著高馬上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剛才不是他護在懷裏一臉誰敢給我搶我就跟誰急的模樣嗎?

肌膚如白玉,一雙眸子宛若水中明月,微波**漾,便是無限的情愫。纖纖細腰,手可盈盈握。

扇子一樣的睫羽輕輕顫動,容貌勝過許多女兒家。

努爾看著蘇妗望向自己的模樣,不知為何,心尖輕顫,耳尖有些發熱。

猛然清醒過來以後,心髒不斷下沉,臉色也愈發難看,像是吃了什麽肮髒之物一樣。

“少汗,您怎麽了?”

身後的布多看著男人的神色,有些擔心地詢問。

蘇妗也正有此疑惑,卻看見努爾轉頭駕馬離開,背影有些狼狽。

布多左瞧瞧右看看,回頭望了眼站在原地如同山邊青鬆的蘇妗,又匆匆收回視線,連忙趕上男人。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又回頭看了看春杏,兩人都有些迷茫。

這位北狄的少汗莫不是有些問題在的?

兩人正站在街邊,就看見西邊慌慌張張地走過來一眾官員,有些連頭頂的帽子都歪著。

大街上的百姓被趕來的禁衛軍驅散,紛紛擠到長安街的兩邊,正出得熱鬧的小攤也被一個不留地挪走,方才還人山人海的街道一下子被清理出來,兩旁站著官差,按照官階大小依次排序。

蘇妗和春杏兩人也被人群擁擠著站在了糧鋪前,春杏小心護著女孩,踮起腳尖看著外麵。

“這是怎麽了?”

蘇妗看著夾道歡迎的官員,那副諂媚討好的模樣,低聲說道:“幽國的使者來了。”

幽國的睿武帝登基以來,便著重發展軍事實力,改革朝廷上下,懲治貪汙犯罪,幽國境內一片海晏升平的盛世模樣。

而這些年,兩國邊境之間經常發生或大或小的摩擦,但是大家又都心照不宣地沒有發生大規模衝突。

如今夾在幽國和大夏兩國之間的襄國成了大夏的戰敗國,對於土地如何分割的問題,自然成了能否維持和平的關鍵點。

近些年,大夏的實力在下降,武將被皇室所忌憚,重文輕武。百官之間卻還興起一股奢靡之風,官官相護,欺壓百姓,數不勝數的罪狀。

幽國的實力已經淩駕於周圍列國之上。

所以此次盛會雖在大夏,主導的勢力卻是幽國。

蕭衡能夠派出禁衛軍護送,而且如此大的陣仗,百官相迎,足以說明大夏的誠意。

但同時,也在另一方麵說明了大夏的確已經淪落到如此地步,曾經的百年古國,已經被磋磨成了垂垂老者,經不起一點兒的風吹雨打。

想到此處,蘇妗不免有些感慨和心酸。

他們蘇家世代將軍,從一開始便隨著太祖打天下,最終留下那一片繁華的盛世,如今卻要討好地看著別人臉色,方能在夾縫之間求得生息。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列國又至矣!

這般不斷求和的姿態如何能讓別國感到威懾!

蘇妗握著拳頭,按下心中升騰起的不甘和憤怒。

此時,站在街上相迎的大臣們紛紛退到兩側,馬車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籲”一聲長鳴,車夫拉住韁繩。

將木階放到馬車側,弓腰站在一旁,動作無不尊敬。

蘇妗看到那馬車的標誌,眼睛微斂。

安國公,自從譚秀華死了以後,安國公府便像是沉寂了下去一樣,聖上對此無所表示,眾人都以為安峰沒了聖眷,原來在這裏等著呢。

作為代替皇帝迎接別國使者的人選,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但其中有一點最為關鍵,那便是皇帝的心腹,絕對的忠誠者。

此時原來安峰就已經與蕭衡有了首尾嗎?蘇妗微垂下頭,眼眸閃爍不明。

果不其然,馬車的簾子掀起,安峰那張極為嚴肅正氣的臉出現在眾人眼前,隻是身後似乎還跟著一人。

蘇妗投過視線。

素色的青衫,那閑適自若,和善近人的男人不正是文國公府的嫡子文遠卓。

蘇妗瞳孔微縮,他們兩人怎麽會在一起?

文國公是太後身邊的人,蕭衡與太後之間的關係一直是模糊不準的。前些日子南河郡礦產私自開發的事情最終也不了了之。

原本以為那次能夠使得文家與蕭衡之間徹底決裂,結果在最後的關鍵時刻,蕭衡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撤回了命令,就連文銘澤也沒了限製。

想到前些日子在邢尚書家舉辦的詩友會上,突然闖進來的文銘澤,蘇妗眼神微暗。

文銘澤對於她的態度已經表明恩怨無法挽救,即便可以,蘇妗也不會願意和他那樣的人握手言和。

如今文家的人有太後護著,安國公又成了蕭衡的左膀右臂。

!

蘇妗臉色微變,身側的拳頭握緊,前世也正是這樣的境地,隻是她被保護得很好,沒有察覺。

不知何時,情況再次走到這種地步,那下一步呢?下一步便是蕭衡要那蘇家開刀,將兵權徹底收歸在手中,蘇家累積的忠臣名聲便徹底斷送!

春杏察覺到身邊人的變化,伸手挽住了蘇妗的胳膊。

“公子?”

蘇妗一頓,閉了閉眼睛,重新安撫下雜亂的心。

不,不一樣了。這一次,她已經有所準備,她身邊並不是一無所有。

慈恩堂已經有了雛形,她將那兩人留在那裏,不隻是看家護院,同時也是為了訓練,以防萬一。

而且這群流民初到京城,定然與乞丐無異,在這些人來人往的街道之中,肆意流傳的消息都是製勝的關鍵。

父親這兩日也已經對皇帝逐漸失望,從那隨便斬殺的流民,心狠手辣,將百姓視作工具的帝王心態,他已經失去了父親當初對他抱有的期望。

而目前,她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讓世人看清楚這位上位者的真實麵目。

水可載舟,亦能覆舟。

那些辛勤勞作,忠誠憨厚的農民曆來是國家立足的根本,但是卻很少有君主能夠認識到這一點。他們處在那輝煌華麗的宮殿久了,就連自己都忘了他們原本也不過是一介普通的農民。

“無事,咱們回去吧。”

蘇妗不想看那群人阿諛奉承的樣子,想要轉身離開。

卻被身旁的春杏拉住胳膊,抬起頭看向她。

隻見女孩抿了抿嘴,輕咬著下唇,眸中有些掙紮。

她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是這些日子她能看出來小姐對那個男人是有情意的。

而且,小姐的身體需要藥引,那人如今身份尊貴,說不準能有什麽辦法。

“公子,您不好奇此次幽國的使者會是誰嗎?”

蘇妗表情一頓,定定地看著春杏。

“公子,自從他走了我能看出來您時常看著西廂房的方向出神。他辜負了您的信任自然該是挨千刀的,可是我不想您這樣。”

每次看見蘇妗出神的時候,春杏心中總是恐慌。

因為她那副模樣像是短暫停留在人間,一切都是鏡中花水中月,似乎下一秒便隨風消散,叫人心中惶恐。

蘇妗歎了口氣,抬手捏了捏春杏的臉頰,無奈地說道:“我知你心中在想什麽,雖然胡伯伯說紫鈴草曾在幽國出現過,可是他如今初回幽國,自身恐怕都不安全,何來的精力去尋那藥引。”

兩人說話的功夫,城門外的幽國使團已經到來。

走在最前麵的馬車十分華麗,金燦燦的顏色實在亮眼得很,像是一個能夠行走的金礦。

蘇妗看到以後眼皮跳了跳,心中不由得腹誹。

這恐怕就是那位酷愛金銀珠寶的九皇子吧。這審美,這展示,還真是簡單粗暴。

九皇子君毅據說幼時過得並不好,所以得了勢以後便喜歡這些銀白之物,平日也多與商人交際,名下有不少地契商鋪。

果然,街上的百姓不知是被這浩大的聲勢鎮住,還是被那黃金亮閃了眼睛,一時周圍鴉雀無聲,十分寂靜。

“哈哈,文大人,久聞大名啊!”

隻見眾人的目光還停留在那金堡壘之上,不知從哪裏蹦出來一個聲音,十分熱情地衝著文遠卓走來。

蘇妗眯了眯眼睛,看見那憨厚的模樣,這才想起胡族的使者金炳善。

這位皇子也是近期比較有爭議的人啊。

蘇妗想到傳聞,又加上自身的傳奇遭遇,心中早有猜測。

既然她能夠重活一世,不代表別人不可以。

這位金炳善皇子身上恐怕也有什麽秘密,蘇妗心中打起了算盤,因此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站過來一人。

直到春杏戳了戳她,才察覺到,扭頭看去,剛升起的戒備又放鬆下來。

“宋先生。”

宋知昂看著男人打扮的蘇妗,眉毛微挑,稍稍彎了腰,低聲打趣似的說道:“蘇小姐如此打扮,隻怕明日京中便要多出來一位不知姓名的俊俏公子,惹得姑娘家們四處打聽啊。”

蘇妗哪兒能聽不出來宋知昂話中的揶揄,輕笑一聲,回敬道:“在下比宋先生在姑娘們心中的地位自是差遠了。若是我此時高喊一聲,隻怕鞋都要被踩掉了。”

不知是誰無趣,在京中排了個十大公子的名頭,惹得眾人追捧。

豫王蕭凜,宋家家主宋知昂,文家嫡子文遠卓,還有勇毅候府小侯爺景湛都是榜中翹楚,引得無數閨中少女追捧喜愛。

宋知昂一想到自己被無數香囊亂砸,還有那要吃了人似的的眼神,頓時瑟縮了一下,連忙向蘇妗求饒。

“是在下說錯話了,還請金公子莫要計較。”

這番逗趣兒的模樣使得蘇妗難掩笑意,虛抬了一下宋知昂的胳膊。

“先生如此大禮,在下受之有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