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從城牆上蔓延到邕涼城內。

裴玄瑾猛的抬起眸子,外衣都顧不上披,跑到院子裏,找來一個將領,急道:“馬上傳令,三軍靜默,膽敢有深夜高唱者,定斬不饒。”

雖然捂了嘴,可思鄉之情如同瘟疫蔓延的極快。

深夜,王子顯等人從議事廳出來,許久沒露麵的章子修也在場。

有好事者問章子修。“章先生,以你所見,這邕涼可守嗎?”

章子修一身青色布衣,領口袖口洗的泛白,眉目平靜冷峻,是出塵清雋之資。

他輕輕搖頭,並未回答。

那人接著說。“我聽說城中的糧草隻能支撐半月有餘,兵士們思鄉之情又濃,照如此下去,恐怕這邕涼城……”

那人沒敢繼續往下說,但在場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照此輿論下去,恐怕軍心就要散了。

章子修濃眉深蹙,看向說話那人。“我瞧著你麵生。”

說話之人眸光微頓,低下頭。“多虧王先生舉薦,我才能進殿下的議事廳。”

王子顯抬著下巴走過來,睨了章子修一眼。“怎麽?子修對我舉薦的人有意見?”

章子修麵無表情,沒有搭理王子顯,抬腳要走,卻被一條胳膊攔下。

“子修一向善於揣度人心,依你看,殿下可有退意?”王子顯笑容詭譎,一臉算計。

章子修帶著假麵笑容。“殿下的心思豈是我這等低賤的人能夠揣度的?”

王子顯“唉”了一聲,十分不滿意章子修的話。“子修賢弟何必妄自菲薄?難不成因為上次口袋陣失守,你心中還在記恨殿下?”

“王兄言重了。”

王子顯拍著章子修的肩膀,歎口氣。“要我說,這事也不能全賴殿下,其實我當時提議換將也沒錯,是你之前布的那個口袋陣有疏漏,所以才會讓李元英的兵馬趁虛而入。”

章子修微微垂著的眸子陰雲密布,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王子顯看出了章子修變了臉色,他卻還繼續笑道:“畢竟當時荀亦也在,以你我的才學,實在難以敵他。”

提到荀亦的瞬間,章子修抬起來眸子,清亮的眼中是淩厲的殺機。

王子顯看的一怔,笑容不由自主的收斂。

章子修勾起唇角,岔開話題。“其實殿下的心思也不難猜。”

王子顯挑眉。“哦?子修賢弟有什麽高見?”

“殿下北上一路辛苦,好不容易拿下的邕涼自然不會輕易放手,我認為,殿下一定會死守邕涼。”

剛才挑起話頭的那個白衣書生,目光在章子修與王子顯身邊掃了一圈,試探著出聲道:“可銃州的傅成玉近日也一直在練兵。我們大軍在外,萬一嶺南的王都有什麽意外,那後果會不堪設想。”

王子顯道:“我看李元英對邕涼也是勢在必得,殿下未必會死守邕涼,這窮鄉僻壤的,哪裏比得上我們嶺南富庶?”

其實王子顯根本沒往深處想,他本質就是想跟章子修抬杠,人人都說章子修是裴玄瑾身邊的第一謀臣,他自然是不服氣的,一直存著心思,要跟章子修比個高低。

章子修神色冷淡,沒再言語,拂袖離去。

一大早,李元英剛出大帳,就見外麵吵吵嚷嚷的,說抓到一個野人。

她跟空穀前去查看,發現壓在地上的人是個光頭,衣衫襤褸,渾身髒兮兮的。

李元英微微蹙眉,一眼認出了這個野人。“鄭大哥?”

之前在辛城,萬傾越找鄭潤蓮要李元英的那把橫刀,鄭潤蓮怎麽也不肯給。

萬小將軍表麵是個溫文爾雅的貴公子,其實內裏比誰都狠,他偷摸的給鄭潤蓮下了藥,然後找了幾個魁梧大漢,將鄭潤蓮渾身上下的毛全都剃光了,差點把人給強了。這事鬧到最後,還是李時雁出麵調停的。

從那以後,鄭潤蓮就離開了軍營,人間蒸發了一樣。

飯桌對麵的鄭潤蓮狼吞虎咽。

李元英給他倒水布菜。“鄭大哥,萬二哥那事,我替他跟你道歉。”

鄭潤蓮吃東西的動作一滯。“事不是你幹的,你替他道什麽歉。”

李元英心中還是愧疚。“要不是因為我……”

“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認識玉真。”

“啊?”李元英愣了。

“玉真?我三姐?關我三姐什麽事?”

張潤蓮放下饅頭,不吃了,剃了大胡子的他,倒是很白淨的一個男人。

“當初萬傾越那兔崽子羞辱與我,我一時想不開就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跳了河,後來被一個四方遊曆的苦行僧救了,我跟著師父修行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想起小時候要飯,又想起跟典龍一起學武藝的時光,後麵又當了兵,戰場廝殺,可我想的最多的還是玉真。”

李元英聽的嘴角抽抽。

“當時若不是玉真,說不定我就被那幾個男人侮辱了,是她救了我,也是她沒有嫌棄我,用衣服包住了赤身**的我。”

說到這,鄭潤蓮眼角似有淚光閃爍。

李元英站起身。“我找人燒水,你先洗個澡冷靜冷靜,我也出去冷靜冷靜。”

空穀跟著自家將軍從大帳內出來,她小胖臉頰高高鼓起,笑的有些開心。

李元英瞅見了,忍不住踹了她一腳。“笑什麽?”

空穀道:“之前還擔心咱們這邊沒人能戰典龍,如今鄭潤蓮回來了,不是正好?”

李元英道:“他不一定願意上戰場。”

空穀道:“讓玉真將軍出馬說服他。”

李元英咬牙切齒的擰著空穀的耳朵。“你倒是挺會打算啊!那是我三姐,我絕不會像我爹那樣……”

“像咱爹什麽?”李時雁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空穀從李元英手中奪回耳朵。

李元英聳聳肩,看向李時雁。

鄭潤蓮將自己從頭到腳洗刷幹淨,他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正彎著腰收拾自己舊褡褳裏的東西,大帳簾子被人挑開。

秋風夾雜著一股冷香吹進大帳。

鄭潤蓮抬頭,對上了李時雁那雙清冷的眸子,他整個人僵住,撅著腚,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