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大街小巷都在傳,丞相嬌藏了一個肥頭大耳,青麵獠牙的姑娘。

人們對丞相的獨特口味議論紛紛,這種光怪陸離的稀奇事,跟瘟疫一樣,蔓延得極快。

高文珩疾步入相府,莽撞地推開書房門。“荀亦!”

荀亦正在窗邊逗著灰鸚鵡,流言蜚語半點都沒影響到他。

“阿執失蹤了。”

楚千執不肯離開汴京,這段時日一直住在高府。

荀亦蹙眉看過來。

河清急匆匆進來。“丞相,李元英又給您下了帖子。”

李元英跟梁微末借了錢,在樂陽樓包下一個臨街雅間。

她不畏冷,在透著寒風的窗邊煮茶。

房間的西側放著一扇山水屏風,影影綽綽的,屏風後是被綁住手腳,堵住嘴巴的楚千執。

空穀手裏還掐著一隻老母雞,她問一旁的幽蘭。“將軍這出戲能唱好嗎?”

幽蘭看了一眼楚千執,然後搖了搖頭。“不知道,丞相大人可不是那麽好嚇唬的。”

房門被推開,屏風後的空穀幽蘭立馬噤聲。

“你遲到了。”

荀亦微勾唇角,在李元英的對麵坐下,閑適疏懶的迷人模樣。

“那我是不是還要自罰三杯?”

李元英也笑,將冒著白煙的茶杯推給荀亦。“極品岩茶,丞相請!”

荀亦沒接茶杯,一把握住她的手。“何必三天兩頭地下帖子請我,想見我就直說,找人來相府知會一聲,我還能不來嗎?”

李元英反握住他的手。“我在丞相這裏的麵子這麽大呀?”

荀亦漂亮的瑞鳳眼泛著層層疊疊的笑意。“救命恩人,當然大了。”

他看向自己被李元英握得有些變形的手。“將軍弄疼我了。”

明明是很清爽正氣的聲音,這句話卻帶上了一股莫名的嬌意。

李元英一笑,撒了手,眼中寒光凜冽。

“為了請丞相看出好戲,自然不能省了這頓茶錢。”

荀亦抿了口茶。“什麽戲?”

“丞相可認識高文珩?”

濃密的睫毛擋住了荀亦暗下來的眸光。“略有耳聞。”

“究竟是略有耳聞,還是推心置腹?”

李元英傾身向前,目光灼灼。“荀亦,你能在君侯府裝瘋賣傻幾個月,還得多虧了華瑉,若不是他神醫的名聲在外,我豈非會這麽輕易地相信你?如果說華瑉是你的人,那麽方寸山跟你也一定有關聯,否則我三姐不可能那麽容易地就要來明芷丹。”

寒風猛地刮響窗戶,桌上燭光晃動,映著倆人斑斕的影子。

“你以性命入局,若無萬全準備,差一步都是要命的。說實話,我欣賞你的膽色,但被人耍的滋味不好玩,這筆賬,我是一定要跟你討的。”

李元英的眸光明亮,霸道中透著一股倔勁兒。

荀亦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中震**起微微波瀾,他笑問:“這與你說的高文珩有什麽關係?”

“雖然我還沒有看透你要幹什麽,但若將這一切看成一盤棋局。”李元英直起腰,指著荀亦。“你絕不會下無用棋。”

她手握成拳,輕輕錘了錘額頭,在思考著什麽。

“我進過你的書房,也去過高府,你跟高文珩的書架上都放了同一本書,這本書很不起眼,但我眼尖,還是注意到了。那是方寸山薑先生修訂過的《白虎通義》,方寸山有不少學生,高文珩看起來年紀比你大些,說不定就是你的同窗師兄。”

荀亦慢條斯理轉著桌上的茶杯,眼底諱莫如深。“說到底,這一切都是你的揣測。”

“不,這是我的合理推測,雖然你跟高文珩的底細埋得很深,我什麽都沒查到,但是······”

說完但是,李元英忍不住笑出聲,繼續道:“但是楚姑娘很厲害,為了賺點盤纏,一路北上賣假藥,從方寸山到膠城,那真是沒少騙錢。”

她喋喋不休,笑容明媚。

荀亦注視著她,眸子深沉幽邃,被她吸引。

“放平常,一分揣測,就足以令我動手殺人,更何況是這麽多千絲萬縷的聯係,你的軟肋我已經知道了,現在放在你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麽交出玉璽,要麽我會殺光方寸山的所有人。”

荀亦風輕雲淡。“我擔心你會手酸。”

李元英一噎,攥緊拳頭,冷笑一聲。“丞相大人還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怎麽能妄下斷言呢?是硬是軟,還需將軍親口啃了才能知曉。”

李元英一口氣哽在喉間,恨不得現在就張嘴把荀亦啃死。

外麵不知道誰家在放煙花,荀亦推開窗戶,冷風夾雜著小雪花一起湧了進來。

吹動他的潑墨長發,吹鼓了他的衣衫,露出半截修長的小臂,蒼白勁瘦,青筋隱現,斯文下似乎克製著強橫,他或許隻是看似文弱。

“好看嗎?”李元英看了一眼窗外的煙花。

“將軍覺得呢?”

李元英挑眉。“我覺得蒼白無味,不夠豔。”

荀亦抬眸看向她。

她揚聲道:“空穀,給今夜的煙火增點色。”

話音剛落,屏風上濺出一片鮮紅的血跡。

“丞相覺得,柔弱的楚姑娘能挨得住幾刀?”

她笑容惡劣,問得認真,當真是個混世魔王的樣子。

荀亦微垂著眸子,仿佛真的在思索,笑不達眼底。“大概,兩刀?”

她渾,他比她還渾,像塊滾刀肉。

李元英忍無可忍,一把薅住了荀亦的衣領。“你當真不怕我屠了方寸山?”

“方寸山的百姓也是我大佋子民,我當然怕,隻是你要的玉璽,我給不了。”

他的話滴水不漏。

李元英蹙眉。“那你能給我什麽?”

荀亦沒有回答,拉著她的手,摸向自己胸前有心跳的地方

二人沉默對視,李元英不理解他的舉動,抽出手,轉身拿過一旁的橫刀。

“我用血救你,既然丞相什麽都給不了我,那就血債血還吧!”

話音剛落,刀尖沒入荀亦的胸前。

他沒有閃躲,由著李元英發泄這一刀,平靜柔和,啞聲問:“你放血救我時,也是這般痛嗎?”

她的手一顫,神情複雜,愣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