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成運氣很好,居然在黑壓壓的人堆中碰見了鄧乾元,並且憑了鄧乾元手上一張通告,兩個人都擠進了二門。

會場上已經有不少的人。但鄧乾元把銀殼子懷表摸出一看道:“早哩,還有半點鍾。走!我們先去找王文炳先生問一問今夜開會的宗旨。”

“我不去。”

“為啥不去?”

“好容易才擠進來,又要擠出去;跑到鐵道學堂,屁股沒坐穩,又要跑回來。”

“哪個舅子要你擠,要你跑路!就在這後邊院子裏,他搬進來好久了。”

當他們揭開竹簾,跨進王文炳的住房,卻見王文炳盤起發辮,俯在簽押桌上,和另外一個年輕人正商量著在寫一張什麽東西。鹽市口開傘鋪的傅隆盛老頭子嘴裏叼著一根葉子煙杆,坐在另一張骨牌凳上,搖頭擺腦地說道:“對囉!這樣一來,才顯得出我們罷市是有來頭的,雜種們總不能栽誣我們要造反嘛!”

“你們好忙!”鄧乾元打了個招呼。

傅隆盛用手把映到臉上的洋油燈光一遮,朝著顧天成叫道:“喲!顧團總也來了!你們鄉壩裏頭也接到了通告嗎?好快呀!”

王文炳隻向他們點了點頭,仍對那寫字的年輕人說道:“羅先生說,今天晚上一定要印完。算一算,好幾萬份,探源公司一家恐怕來不及?”

那年輕人也站了起來道:“當然來不及。還是老辦法,探源公司和昌福公司各家印一半。”

“但是探源公司是義務。”

那年輕人道:“昌福公司更應該盡點義務了。我先去找樊孔周辦交涉。”

等那年輕人拿著一張紙走後,鄧乾元才問:“傅掌櫃剛才稱讚的對囉對囉,是啥子事?”

王文炳把桌上一張信箋遞過去道:“看嘛,就是這東西。”

顧天成也湊過頭去。

一張信箋,當中一行大字,半真半草寫著“德宗景皇帝牌位”。兩邊各一行小字,也半真半草“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

顧天成道:“這拿來作啥子用?”

傅隆盛搶著說道:“用處大囉!你明天隻要把這張印好的東西朝門枋上一巴,隨便他啥子歪人,都不敢估逼你開門做生意了。所以我說,羅先生他們讀過書的人,硬想得好。”

鄧乾元故意做出一種驚詫樣子道:“謔!有這樣凶嗎?那不是比王道靈的符還凶了!”

王文炳正正經經地說道:“倒不是說著玩的,因為它是先皇牌位,哪個還敢反對?另一方麵,也表明我們爭路罷市好像是奉過聖旨一樣。”

傅隆盛把抽剩的葉子煙蒂,從煙鬥中挖出,向窗外一丟,一麵向王文炳說:“我好像沒聽見你交代過用黃紙印?”

王文炳笑道:“已把你的意思批寫在底子上了。”

“那就好啦!本來,皇帝家的事情,設若使上一種別的顏色紙,便不恭敬了。我還想了些好辦法……”

一陣巴掌聲音傳了過來。

“開會了,快走!”

“我還沒問清楚,今天晚上的會為了啥?”

“何必問呢?到會場上自然就會明白。”

他們來到會場,全城行政官員也穿戴得齊齊整整,從西花廳出來進了會場。

羅梓青站在演說台上,正報告到他們幾個代表在下午到製台衙門稟見趙爾豐,趙爾豐對於罷市罷課發表過些什麽意見。

“趙大帥說得好,他說我們這次爭路,幸而舉動文明,三個多月沒有一點軌外行為,王護院幾次出奏,他幾次出奏,都特別提到這一層。隻管屢奉朝旨,叫他嚴重對付,他說,大家既然沒有鬧亂子,他又為啥要取壓製手段呢?……”

羅梓青等待官員們坐好了,看看會場很是沉靜,便接著說道:“趙大帥說,如其我們長遠都能這個樣子,沒有軌外行為,大家商商量量,一切文明,趙大帥說,我們官民一定可以合作到底,不管將來事情結果怎樣,我們總可落一個憲政國家文明大國民的好名譽。但是……但是,今天我們議決罷市罷課,這就不文明了。王護院和他向朝廷擔過保的話,豈不形同蒙蔽?因此,趙大帥的意思……咳!……還是期望我們把股東會和同誌會的議決自行取消!……”

會場中間登時就不寧靜起來。不過此刻的會是有限製的會,是巡警道出首召集的會,首先是人數不多,全會場僅有三百多人,在熱呼呼的一派保險洋燈光下,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是認得清楚的麵孔;其次是坐在會場裏的,幾乎十人中間,就有八個是中年以上的人,性情不像青年人那麽暴躁,而且不是街正,便是各街、各業的同誌協會會長,全是有名有姓,上了台盤的君子,即使有一肚皮的話也不好衝口而出!何況還有那麽多官,從藩台一直到成都、華陽兩縣知縣,都鄭重其事地坐在那裏?大家雖是不甚寧靜,可也隻能看見有些人在交頭接耳,有些人的嘴唇在動彈罷了。

羅梓青遂把話頭一轉道:“我們的罷市罷課,是我們抵製盛宣懷,抵製端方,抵製李稷勳這一班出賣國家、出賣四川的權奸們最有效的利器,我們使用這利器,委實是被逼到無地容身了……當然,我們的利器才拿出來,不到一天光景,哪能沒名沒堂就自行取消的道理?當時,我們就回明趙大帥說,我們雖然罷了市,但我們還是能夠維持秩序,絕對不失我們文明大國民的資格的……所以臨時召集各位開會,就是要各位回去,趕快向各行、各業、各街、各巷的同胞,把這中間的利害講清楚,罷市隻管罷市,舉動仍然要文明,出不得事情!……趙大帥說過,隻要我們擔保不出事、不暴動,他絕對不來幹涉。並且說,一定照從前一樣的官民合作到底。”

他反反複複講了好一會,最後說:“各位注意,周大人還要演說。”

大家一聽周大人要演說,不消特別介紹,果都凝精聚神起來。

周孝懷也和一眾官員一樣,隻在開袍上係了一條扣帶。因為還在免珠免褂期間,表示品級高低,僅憑緯帽頂上的頂子的顏色。當他走上演說台時,顧天成不由拿手肘把鄧乾元一拐,低低問道:“就是他嗎?並不見得怎麽威武嘛!……”

果然,以他那五短身材,又黃又瘦一張臉,又翹又尖一張嘴,真配不上他那赫赫的聲名。

他今夜演說的態度比起半個月以前在股東大會上,更為雍容,更為瀟灑一些。

他一開口,就順著羅梓青剛才說話的口氣道:“不是我故意要替四川人吹噓,四川人這回爭路,真是文明已極!就拿東西洋許多立憲國家來說,哪裏有三四個月之久,官民都能這樣協合無間的?並且三四個月,大家隻管在會場上吵吵鬧鬧,可是市麵上並未騷然;戲園子裏還不是鑼鼓喧天地在唱戲?茶坊酒肆的生意還不是一天比一天好?大家吵鬧之後,一出會場,還不是你哥子、我兄弟、你不吃、我慪氣地親親熱熱?三四個月沒一點暴動痕跡,三四個月秩序井然,如其不因我們四川人都受過良好的自治教育,恐怕未必有此!……”

他的話真個使人受聽,就連傅隆盛那個對他素有成見的老頭子,也笑嘻嘻地不住點頭,表示讚成。

他接著就單刀直入說到罷市:“一罷市,情形就不同啦!我們都把鋪子關上,不做生意,不做手藝。鋪子裏坐不住,隻好到街上來走動。你出來,我出來,動輒一大堆。人心又是浮動的,不曉得做些啥事才好。這時節,大家最要留心了,因為這時節最容易發生口角打架的情弊。平日口角打架還不要緊,這時節都是閑人,有一點芝麻大的事,立刻可以圍上一大堆人,人多嘴雜,難免不會生出是非。而且在平日,遇見這些事,警察還可幹涉;現在罷了市,大家都在氣頭上,警察幹涉,一定會引起誤會,甚至還可以發生意外哩!……”

顧天成立刻又向鄧乾元低低說道:“說得對,我一進城,就碰上了幾起。”

鄧乾元也低低回說:“我們街上還不是一樣?有個警察兵幾乎挨了一頓哩。”

周孝懷已經提出了他的維持治安辦法來了:“所以我說,眼麵前最好的辦法,應該由各街都公舉一個在本街有聲望而又明白事理的人出來,幫助街正,隨時勸告本街住戶人家,諸凡小心,不但不要動輒口角打架,就是擺談龍門陣,也不要大聲武氣,驚動四鄰。萬一發生了口角打架,先由這兩個街正出麵勸解,警察哩,不忙幹涉,隻宜在旁邊遣散看熱鬧的閑人。除非兩個街正弄到無法勸解時候,警察才能持正幹涉。你們想一想,我這辦法可對嗎?”

接著一陣熱烈巴掌聲音,算是把這夜的會結束了。

鄧乾元走出會場,才問他妹夫,還是到他幺伯顧輝堂家去過夜嗎?

“不,就在你鋪子上睡一夜炕床吧!”

傅隆盛走過來,把一張印有黑字的白紙,遞給鄧乾元道:“剛散發的,我替你接了一張。”

顧天成道:“先皇牌位嗎?印得好快!”

“不是的。你們看嘛,我的老光眼鏡不在身上,到那邊有燈光地方,念一遍我聽。”

鄧乾元就著燈光,把紙展開,是四號字排印的,油墨還未十分幹。他逐字逐字地念道:“今天,我們省城父老子弟,因為宜昌來電,報告盛宣懷蒙奏皇上,用李稷勳為欽派總理,硬奪川款修路,義憤所激,不幸至於罷市。但我川眾,人人負有維持秩序之義務,今千萬禱祝數事:(一)勿在街上聚群!(二)勿暴動!(三)不得打教堂!(四)不得侮辱官府!(五)油鹽柴米一切飲食照常發賣!能守秩序,便是國民;無理暴動,便是野蠻;父勉其子,兄勉其弟,緊記這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