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七月初一日這天下午,顧天成恰又進城來了。
剛到北門草市街,就聽見兩邊鋪子上鋪板關鋪門的聲音,劈裏啪啦,響成一片。一班師哥喜笑顏開地在比賽。
“還沒斷黑,就不做生意了,這是咋個搞的?唉!現在世道真不同啦,隔不幾天又要出個新花樣。”
再留心一看,不對。硬不是平日關鋪子過夜的模樣。很多人都站在鋪子外麵,和左鄰右舍在大說小講,臉上神氣也不大安定,不是平日空了找人擺龍門陣、談家常的模樣。在街麵上的來往行人也那樣驚驚張張。
一乘對班小轎從對麵抬來。上下轎簾和兩側窗帷遮得嚴嚴密密。正走得有勁,忽被站在鋪子外麵看街景的幾個師哥,也還有幾個當夥計的人在內,齊聲吆喝道:“媽喲!別個生意都關了,你們還在抬轎子!……不準走!跟老子們放下來!”
轎夫也倔強,一麵走,一麵也大聲回答:“怎麽的?別個抬的女轎子嘛!”
竟自有三四個小夥子趕到街心,把前後轎竿抓住,吼道:“硬不準走!老子們說過的!……媽喲!真是旱騾子變的,聽不懂人話嗎?”
轎子放在街心,一大群人圍上去。轎子裏鑽出個年輕女人,好像是哪家門道內的奶奶,不是下等人,當然也不是上等人,滿臉脂粉掩不住那種又惶恐、又憤怒的神色,手上牽了個大約四歲不到的男娃娃。
抓轎竿的人在吵,轎夫在吵,坐轎子的女客也在吵,吵作一團。看熱鬧的人沒吵,但那片又在笑又在發議論的聲氣,卻比吵還高,比吵還凶。
北門上出名的高個兒警察陳長子來了,老遠就看見他那頂遮陽帽。
陳長子也有一把氣力,一麵把看熱鬧的人朝兩邊推攘,一麵氣勢洶洶地吼叫:“讓我看!讓我看!又出了啥子岔子了?……轎子為啥不抬走,放在街心,妨害交通?……啊!這不對,同誌會並沒說過不準抬轎嘛!簡直是胡鬧!……再胡鬧,我要抓人到局上去啦!……嗨!趕快抬去,看哪個敢阻攔!……太不成名堂了!難道叫坤道人家牽起娃兒走路嗎?……”
轎子抬走了。陳長子卻被圍困垓心,著大家指著鼻子罵得分辯不清。
“咦!到底為了啥,這麽亂?連警察都耍不起威風來了?”
顧天成尋思著走有半條街,又是一堆人在吵鬧。大約又為了交通吧?他不再停留,加緊腳步繞過人堆。但偶然清楚傳來的,卻是這樣的話:“你掌櫃也是喲!一不拗眾嘛!大家都關了門,你一家不關也不好囉!”“有啥不好?關不關鋪子是我的自由。官府不幹涉,哪個敢幹涉!”“眾人就敢幹涉你!你不關鋪子,是不是安心想當亡國奴?”“龜兒的橫不依理!不怕有警察局跟他撐住,抓出來,捶球他一頓,看他龜兒關不關?”“關了算囉!……難道安心犯眾怒嗎?……斷黑時,你橫順要關的……算囉!……”
他想找一個人問一問。留心一看,走路的人慌慌張張在趕路;不走路的人有的在說話,有的擺出一臉不自在的樣子。
走到街角一家茶鋪跟前。茶鋪當然關了,一個裝水煙的老漢恰巧站在鋪門外。
顧天成站下來吃水煙。一麵噓,一麵問道:“今天為啥連茶鋪都關了?”
“罷市嘛!”
“罷市?”顧天成吃了一驚,“怎麽一下鬧到罷起市來!”
“同誌會打的傳單,說官逼民反,大家活不出來了!……”
“啥時候罷市的?”
“大約有一頓飯的時候。”
“全城都罷了嗎?”
“你看嘛,大家好齊心囉,說關門,就關門。”
“警察副爺不是在幹涉嗎?”
“龜兒們,頂可惡了!街上事情,他們管完了!連屙屎屙尿,都要遭他們幹涉。自然囉,他們是不安逸大家罷市的。今天,他龜兒們也背時囉,等他龜兒們跑來跑去幹叫喚,大家齊了心,不理睬,他龜兒們還不是沒有抓拿了!他龜兒們……”
一個年輕警察正從街邊走過。
“硬是踩倒趴!……”裝水煙的老漢把這句話說得格外響亮。
那警察回轉頭來把老漢瞅了眼,仍舊東張西望著走了。
顧天成哈哈笑了幾聲,從裹肚兜裏摸了一個當十銅圓遞去,老漢找補了七個小製錢。
這一下,邁開大步。街上也還有轎子,但和平日比起來少得多了。不久,他便來到大牆後街。
原本不是一條熱鬧街,除十多家門道外,都是一些單間鋪子,有做鳥籠賣的,有做神主牌位和神龕賣的,有做各式各樣花瓶座子賣的。鋪子也就是作坊。每家鋪子沒有空人,掌櫃帶著匠人、徒弟,一樣的從早做到晚,活路忙時,也一樣的要做到三更。掌櫃因為要做買賣,有時得放下活路去跑市場。匠人在活路鬆動時候,有資格到茶鋪去找朋友,擺談下子龍門陣。徒弟卻不行,除了正經手藝外,什麽事情都得做。要幫師娘燒火煮飯,要帶領師弟和跑街買油鹽醬醋,買薑蔥蒜,要給師傅裝葉子煙;買主上門,還要學著做生意,學著漫天叫價,學著欺騙老實一點的買主,學著打小九九算盤;要做要學的事情多得很,過年過節也沒有空閑機會。
今天,街上熱鬧起來了。鋪子全關了,鋪子裏麵又黑又悶熱,連徒弟都空著手跑到街上來了,連向來不大拋頭露麵的掌櫃娘也帶著娃娃走出鋪子了。滿街是人,也就滿街是人聲。
鋪子裏的人全走出鋪子,門道內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全走出門道。
顧天成還沒走到幺伯家,老遠就看見二兄弟顧天相的續弦老婆範淑嫻,帶著男女小孩、丫頭、仆婦一大群人,站在大門外麵和鄰居們指手畫腳地講論什麽。走攏一看,更奇怪了,連好多年不曾出過房門,生怕和生人見麵的幺伯顧輝堂,也銜著一根猴兒頭長葉子煙杆,光腳靸一雙破緞鞋,坐在高門檻上。
他還沒有打招呼,就被大人小孩圍著了,都在告訴他城裏罷市事情,又都在問他北門那頭是什麽光景。
幺伯拍著門檻,叫他並排坐下道:“你們鄉下還平靜嗎?現在城裏真是住不得了,二天,我還是要搬回郫縣老大那裏去住……”
他二媳婦範淑嫻,比顧天相大三歲,因為接連生娩了三個兒女,臉上顯得越發枯黃,眼角邊還牽了幾條魚尾紋。她生怕別人說她老了,又為了要遮蓋鼻子兩邊越來越多的雀斑,每天梳洗之後,總要像出門做客似的,脂濃粉膩打扮起來。同時又防備別人會譏笑她女學生出身的人,也這樣妖嬈。因此,和人見麵,總是起一雙單眼皮眼睛,凶神惡煞般死盯著別人的臉,一直要審視清楚了別人確無惡意,縱有,也不敢披露,而後她的眼神才能複原,雖不怎麽像她妹妹範淑娟那樣嬌媚宜人,到底也不怎麽像她公公說的那樣駭人。
這時她眼光又是那樣駭人地短住她公公的話頭說道:“又來了,總愛說這些話!城裏有啥住不得?當真是兵荒馬亂時候?”
她眼睛一下又柔和了,並且還帶著笑容,掉向顧天成說道:“三哥,你還不曉得,阿爸他老人家硬是有點老糊塗了。自從爭路事情一發生,他就老是在說,不得了!要出事!也不管人家鬧的啥子,是啥子事情,一天到晚,飯塞飽了,把這東西……”同時把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屈著,把拇指和小指翹起,在嘴邊一比,“把這東西抽夠了,就在人耳朵邊吵呀吵呀,啥子藍大順、李短褡褡囉,啥子餘蠻子、紅燈教囉,好像人家鬧同誌會,就是招兵買馬,就要造反;好像趙製台一來,就要開紅山屠城……說起來,又氣人,又笑人。你二兄弟嘴巴又笨,勸不轉他。我說哩,一開口,他就罵人年輕不懂事。他老了,他才見多識廣!人家全城二三十萬人都不怕死,就他一個老東西怕得很!三天以來,天天鬧著要到郫縣大哥那裏去。不聽人勸,那麽,就走嘛!我破住背一個惡名聲,喊乘轎子送你走就完啦!我也不怕呀,憑郫縣大哥罵去!……以前就罵過了,罵我不孝順,罵我把老人婆逼死,今後總又罵我把老人公逼走好囉!……”
顧輝堂把葉子煙杆在土地上頓著道:“不吵了吧!街上又不是自家屋頭。我不過一句淡話,又沒毀你半個字……老三,我們進去坐,好擺龍門陣。”
顧天成才待說什麽,範淑嫻又說了起來:“三哥莫忙進去。阿爸、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才著我像說春樣,把他勸到大門前來親眼看看,到底罷市是個啥樣子。免省得聽見一說罷市,又駭得要命……現在,你總親眼看見了,罷市也就這樣,大家關上鋪子不做生意,該不會把人駭死吧!……”
範淑嫻習慣了說起話來旁若無人。想不到話還沒落腳,左右幾家做神主牌位同車車鋪的匠人們便慢慢圍了過來。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麻子,把發辮向頭上一盤,衝著範淑嫻叫道:“顧二少娘,你在罵哪個?我們今天罷市,是同誌會打的傳單,是為了保路愛國,我們並不想駭死哪個舅子!你在罵哪個?”
登時又是好些聲音:“叫她拿話來說!”“叫她口頭放幹淨些,莫再嘰嘰歪歪的!曉得她是母老虎,媽喲!也隻在她顧家屋裏撒豪罷咧!”“說清楚,我們要駭死哪一個?”“我們不該罷市嗎?她是不是要幹涉我們!”
雖然隻有十多張口,都在喊叫,好像早有商量,安心要惹事的樣子,陣容倒也整齊,聲勢居然浩大。孩子們首先駭著了,都睜大眼睛,躲在大人身後,死命撩著大人的衣襟腰帶不放鬆。範淑嫻回身對著眾人,起初好像要發氣,接著隻是把嘴角一癟,稍為有點驚惶的神氣,說道:“這才怪囉!我又沒說你們……”
顧輝堂倒很是沉著,連忙站起來,對大家先是一個長揖,而後嘻開一張缺牙少齒的嘴巴,笑道:“高鄰們,千萬不要多心!我這媳婦的脾氣大家相處這麽幾年,難道還不明白嗎?她是有口無心的直爽人!……她咋敢說高鄰們?她隻在抱怨我,抱怨我這個死老頭兒……自然,說話不小心,無意得罪了高鄰們……範女,趕快過來跟大家認個錯吧……”
可是範淑嫻早已抱起最小一個兒子,衝進二門去了。
“!你們看她還發氣哩!……出來!出來!……拉稀的,不算好角色!……”
顧輝堂更其低聲下氣,攔住眾人道:“莫同她婦女家一樣見識,凡事看在我的老臉上。高鄰們,隻怪我這個老不死的把下一輩慣壞了……大家讓一手,等小兒回來,代她賠罪就是囉!……小兒也在辦同誌會,是他們學堂的同誌會。大家都曉得,我們一家向來安分守己的過日子,從不敢得罪人的。我這媳婦……唉!高鄰們……”
要是當年脾氣,顧天成哪能不挺身而出,為幺伯家爭一口氣?他現在卻不這樣了,反而趁著大家爭吵得熱鬧,從人叢中擠出,向太平街這頭一溜。
天氣已經斷黑,街上警察燈已經點燃。街上的人越發多了。才到太平街口,就聽見許多人都在說:“走嘛,鐵路公司要開會了。”“沒有你我的份,不犯著去洗汗澡,還是轉街去的好。”“莫這樣說,罷市是大家的事,聽聽他們各街同誌會是咋個議的。”“有啥議頭!罷市就罷市,不還我們的路,老子們硬不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