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炳說到罷市罷課這事上:“……就是因為李稷勳的事情而來……”

股東會議決,一麵撤換李稷勳,一麵去電盛宣懷、端方,聲明在路事未得解決之前,現有川路存款七百餘萬兩,絕對不允許再調宜昌使用,除非等股東會派去的新總理從李稷勳手上把工程接收之後。

但是在趙爾豐移送給公司的北京來電,恰恰相反。一道由內閣發下的上諭,說是“奉旨,盛宣懷奏瀝陳川路情形一折,所有請飭四川總督轉飭李稷勳仍駐宜昌暫管路事,督辦大臣未接收以前,勿許離工。並責成該督遵照前旨,迅速會同端方,將所有股款分別查明細數,實力奉行,俾得按照所擬辦法,早日決定等語。均著照所擬辦理!……”一封是抄示兩湖總督瑞與鐵路督辦大臣端方在武昌會同電奏川事的節略。原文是這樣的:“川漢鐵路自奉旨收歸國有,川人即思反抗。迨前護督王人文代奏,奉旨嚴斥,始漸帖然。嗣經瑞因宜昌夫役數萬人,誠恐未接收以前,謠諑紛紜,懷疑生事,與郵傳部及端方往返電商,仍留李稷勳暫行經理,以免停工生事,工項仍就川款開支,俟接收後一並核議,由郵傳部照會李稷勳在案。此因顧全路事,綏靖地方起見,非別有私意於其間。乃川人計無所逞,輒指專擅害公,妄議辭退總理,要求代奏。傳播到宜,人心惶惑,於地方治安,大有影響。雖經電飭地方官曉諭彈壓,能否不致滋事,尚難逆料。查川省集會倡議之人,類皆少年喜事,並非公正紳董,詢之蜀人,眾口僉同。非請明降諭旨,派李稷勳仍留辦路,並責成川督懍遵迭次諭旨,嚴重對付,不足以遏亂萌而靖地方。瑞等不敢避讒畏謗,謹披瀝直陳。”

這簡直是一封挑戰書了。據說,就是趙爾豐那樣不懂民情的人,當他接到這兩道電文時,也頗為躊躇起來,還特別把一班能夠給他出主意的人員以及老四、老九召集到簽押房,商量了一次,該不該把原電轉與鐵路公司和股東會去。不主張送去的人較多,後來據黃瀾生說,連饒鳳藻也在不主張之列。但因為公司一連給宜昌打了幾次電報,質問李稷勳為何不遵命離職。到閏六月二十八日,李稷勳複電說,他之所以不奉命離職,自有原由。並且反問公司,難道連閣寄的電報都沒有看見嗎?那麽,可向總督趙季帥處請教一下,再說好了。

於是公司和股東會連忙派代表到製台衙門,指名要這封閣寄電報。既然不能隱瞞,趙爾豐便將電報交與代表,不是一封,而且是兩封。這一來使一班負責的人,無論是公司的,是董事局的,是股東會的,是同誌會的,全都吃了一驚。他們雖已料到朝廷上必有這一著,即是說,不會向他們示弱,不會允許他們行使欽定商律所規定的權利。但是絕未料到盛宣懷奏請飭令地方官嚴重對付,而攝政王居然擬旨準如所請。看來,朝廷上直到現在,還是絲毫沒有轉圜的意思,劉聲元、蕭湘、趙熙等人的行動,簡直是如石投水。還使他們在吃驚之餘更加憤怒的,是瑞、端方的那封會奏的節略,既罵他們為少年喜事之徒,還罵他們是並非公正紳董。

張表方登時桌上一巴掌,叫道:“那就隻好拿……拿……拿出我們的最……最後手段來了!”

顏雍耆畢竟溫和一些,沉吟著道:“再商量商量的好。”

羅梓青的眉頭一直是打著結的,瞅著眾人道:“最後手段未嚐不可用,隻怕這一拳再落空了,又怎麽搞呢?”

蒲伯英把葉子煙杆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子道:“落空不落空還在其次,隻問打出之後,收得回來不?”

彭蘭村咳嗽一聲道:“當然可以收得回來的,隻要我們能夠自主。”

曾篤齋連連搖頭道:“未必然吧?”

鄧慕魯立刻表示同意他的話道:“拿眼前情勢來看,已有這種傾向了。換言之,一發之後,必然收不回的。”

葉秉誠把近視眼鏡取下來,拿手巾擦著,一麵用他那半嘶半啞的聲音提議說:“這不是小事,的確該三思而後行……啃,啃!……依我愚見……啃,啃!……暫時壓一下,莫忙交到會上……”

程伯皋搖頭道:“隻怕壓不住。不如這樣好了,等明天開會時,還是把電報宣布出來,要是沒人提到最後手段,我們就莫提;有人提出,也看附和的人多不多,要是人不多,我們再來講解一番,商量別的對付手段。你們看如何?”

據王文炳說,雖然是秘密會商,而且是內瓤子會商,但因為壇子口封得住,人口封不住的緣故,到夜裏,全公司的人先就曉得了。曉得北京有嚴重的電報打來,切飭趙製台從嚴辦理,實行壓製,說不定要解散我們的會,把我們攆走!……

因此,到第二天,即閏六月二十九日,開審察會時,會長剛一搖鈴宣布開會,朱叔癡首先起立問道:“會長,聽說趙製台有電報交來,是一道很緊急、很嚴重的上諭。關係太大,請會長報告。”

顏雍耆的臉色一下就刷白了。好一會,才慢慢說道:“是有一道上諭。倒沒什麽,隻在飭令李稷勳仍駐宜昌,繼續主持興工。”當即叫文案師爺高從龍把檔卷取來,將頭一封電報捧著,恭恭敬敬地念了一遍。

聽眾已經嘩鬧起來:“安心同我們四川百姓作對嗎?”“哪裏還像實行憲政的政府,這樣蔑視民意!”“隻聽一二權奸的話,不把七千萬人民放在眼裏,簡直專製到注!”

羅一士又站起來問:“會長,聽說還有一封內閣抄寄的啥子節略,為啥不一齊宣布?……”

“要宣布!要宣布!不過請大家不要躁急,我們還是平心靜氣來商量,才是要緊的辦法!”

顏雍耆交代後,又把第二封電報展開,急急忙忙地念了一遍。

王文炳說:“會長還沒有完全念完,會場裏就鬧動了。大家的感情激動起來,啥子怪話都罵出了口。王又新這位愛哭的先生,跑到台上說,‘川漢鐵路是德宗景皇帝批準商辦的,攝政王爺和當今皇上大約為權奸蒙蔽,因才如此擅改先皇詔旨。現在唯一辦法,便是把景皇帝的詔旨恭錄出來,人手一份,朝夕焚香哀讀,一以表示我們爭路,是正當行為,並非少年喜事;二以表示我們確是公正紳董,念念不忘天恩祖德。’王先生的話隻是太軟弱一點,其實也有道理,若不是遭汪子宜一鬧……”

楚用搶著問道:“是哪個汪子宜?”

“還有哪個?就是我們同鄉,在通省師範讀書的那位仁兄!”

“他也是股東代表嗎?”

“股東倒是一個小股東,還沒有代表資格。不曉得在哪裏搞了份代理代表證書,也就有資格參加會議。這家夥素有同盟會分子嫌疑,徐子休先生留心考察過幾次,沒有抓住把柄,不然的話……”

喬北溟插口說道:“不說這些了,你隻說他怎麽鬧法。”

“還不能光說鬧,誠如羅梓青先生說的,簡直算是在火藥庫裏點大炮。啥子農人罷耕,工人罷業,商人罷市,學生罷課這一溜串的最後手段,都是他一番演說喊出來的。你們想,在那樣場合中間,汪子宜的主張,還有不被大家讚成的嗎?”

王文炳接著又說,及至羅先生、鄧先生起來演說,已經沒人聽了。眾口同聲地喊叫:“會長,召集全體股東代表大會,通過汪代表的議案!”

會長遲遲疑疑地說:“今天晏了,如何來得及?”

“那麽,明天!”

“閏六月是小建,明天便是七月初一。大會章程:逢一休息。若是臨時召開大會,豈不破壞了章程?”

呼喊的聲音更大:“國都要亡了……欽定的東西都破壞了……四川都難保了……還顧啥章程!還要休息個啥!……明天開會通過!……明天一定要開會!……”

王文炳歎了一聲道:“枉自昨夜熬個通夜,早曉得今天股東會是那種情況,倒是睡個飽覺還罷了!”

“卻沒問你,為啥鬧到熬通夜?”

“還不是想事先多多疏通,希望大家留點餘地,不要當真為汪子宜所煽動,一下就鬧到四罷。這是當夜羅梓青、彭蘭村,還有蒲伯英幾位先生,把我們叫去商量的——也有郝又三在內。我們奉命分頭活動,每人去勸說一兩個到十來個人。羅梓青先生親自去勸說朱叔癡,郝又三去勸說羅一士、閻一士,我被派去勸說汪子宜……這家夥真淘氣,也真會說話。起初講一些空話,啥子言諭自由囉,不許他人幹涉囉。後來慢慢講起道理,看不出,天下大事他比我還弄得清楚。聽他口氣,完全是同盟會分子,問到他,又賭咒說不是。一直談到三更過,我還是把他駁倒了,答應我今天不再演說。我喊開學堂門出來,又朝鐵道學堂跑了一趟,然後去向羅先生回話。據說,朱叔癡也答應不再提議四罷,比及回來,已經天亮。”

喬北溟道:“你們既然疏通過了,為啥今天股東會還是通過了四罷呢?”

王文炳又歎了一口氣道:“平日口頭在說風潮風潮,其實如何叫風潮,還不十分了然,今天在會場上一看,完全明白。大家坐在一堂,你一言,我一語,三下兩下,人的話就變成了一股風。風一起,人的感情就潮動了。風是越來越大,潮是越動越高。於是潮頭一卷,不但前功盡棄,並且連自己也不知不覺隨波逐流起來。你們沒看見,當要通過罷市罷課的時候,到底把罷耕罷業剔除了,由四罷變為二罷,我們還是不無微勞的。就連昨夜商量過的先生們,也忘記了顧慮,爭著舉起手來。”

楚用從衣袋裏摸出第三支紙煙。把洋火梗一丟,問道:“已經決定罷市罷課了,為啥這時候還要開會?”

“你不知道,兩個會是兩個性質,上午開的是股東大會,下午開的是保路同誌會臨時大會。”

“想來還是通過罷市罷課,沒別的事吧?”

“自然,自然。因為隻有股東會通過,不經同誌會通過,據大家研究說,是於法不合的。所以才發了兩種通告。”

楚用說:“那麽,隻要回學堂去有材料報告,就用不著去擠了。就這樣,我已有點撐不住。唉!害了場病,到底不同啦!”

到此,王文炳才注了意,仔細把他一看道:“果然瘦了些!……原來你兩個才是來參加同誌會的。我以為專門派來歡迎我回去就職哩!”

楚用也笑道:“好大個會長,配這些先生們來歡迎!……”

一陣驚天動地的人聲,像炸雷樣,從隔牆滾來。而且一陣兒過了又是一陣。

喬北溟不由從所坐的骨牌凳上一跳而起道:“開會了?”

王文炳點了點頭道:“是的,開會了。”

“老楚,我們還是該去參加一下的好。”

“有林小胖子參加也夠囉,何必都要去。”

“你相信那個成都兒能來嗎?我敢打賭他是不會來的。”

“那麽,你一個人去擠吧。今晚報告,你就報告後一段好了。”

“也好,散會以後,各奔前程,我就不再來找你了。”

喬北溟走後,楚用正向王文炳擺談他回家不久怎樣一下就病倒的情形時,竹門簾一動,一顆頭發花白、溜圓肥胖的腦袋,伸進來看了看,接著一種痰齁齁的聲音說道:“王先生在哩!……哦!楚先生也在這兒!”

兩個學生連忙起身招呼道:“傅掌櫃,裏麵坐!……傅掌櫃真熱心,硬是有會必到……今天可是受擠了!……”

“擠到注了!”傅隆盛把一件揉得像鹽菜般的藍麻布汗衣抖了抖,又拉了拉道,“從沒有遇合過這樣擠法!”

“你們街上罷了市沒有?”

“我們鹽市口一帶罷得頂早了,油印通告一送到,我首先就關鋪板。這時節,會上一通過,恐怕全城的鋪子都關了。”

楚用問道:“會開完了嗎?”

“也快了。當罷市一通過,人都亂跑亂竄起來,秩序壞得很,再開下去也沒人聽了。唯願今夜的會,莫再這樣亂才好。”

兩個學生一齊問:“今夜還有會?”

“羅先生剛才宣布,今夜九點鍾再開個會。隻要各街同誌會的會長和街正來參加,還邀請有全城官員。說是商量維持街麵秩序辦法。我想,這倒應該。若照今下午會場樣子來說,真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