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過完了,還是威風凜凜,咬得人在竹席上老是流汗,睡不著覺。

天才蒙蒙亮,傅隆盛老頭就翻身起了床,去摸他那生牛皮做的裝葉子煙的盒子。

他那二十年來白首相依的老婆閉著眼睛咕噥道:“早嘛!就起來了?”

“熱得睡不得,不如起來吃竿煙……你說今年的年成該怪嘛!今天七月十五日,加上閏月,足抵平常年成的中秋節啦,還通夜地熱!”

一陣紙殼扇子嘩啦嘩啦地響。

“媽喲!秋蚊子嘴有骨頭,叮得人生痛!”

接著窸窸窣窣一根紅頭洋火劃燃。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從綠黃色火頭上進出,透進印花藍麻布的蚊帳。

傅掌櫃娘連打兩個噴嚏,也隻好睜大眼睛,翻身坐起。因為晴了好多天,到處幹燥,房間裏又放了許多引火東西:紙啦,竹簽啦,光油啦,老頭子笨手笨腳的,若是把沒有熄滅的洋火隨便一丟,那還了得!她從不反對老頭子吃葉子煙,卻從來反對老頭子在房間裏擦洋火。

“為啥不到外頭鋪麵上去吃?”

“出去吵人嗎?”

“難道我不是人,就該受你的吵?”

“今天十五,又是中元日子,莫要大清早晨就找著我鬼吵!”

“!鬼?……曉得是個大日子,下床就抬快!……老糊塗了!若是今天出了啥子事,你擔當?我擔當?”

老頭子被問著了,連忙噘起嘴巴,來不及把鞋後跟拔上,便幾步走進鋪麵。夥計王師已經起來,正在卷草席和棉被。

掌櫃問道:“昨夜開了幾回鋪門,是你嗎?”

“唔!”王師照例點了點頭。

掌櫃因為剛才抬了快,心裏有個疙瘩,遂故意開了個玩笑說:“莫非昨天吃供飯,多撿了兩筷子回鍋肉?嘿嘿!明天的牙祭不打了吧!本來,這一向買肉也艱難,省一頓,算一頓。”

王師毫不理會掌櫃的玩笑。把草席和棉被抱到角落裏安頓妥當後,方搔著頭皮道:“我開門出去,並不是上茅房,我是去看過隊伍。”

“過隊伍?”葉子煙杆一下就離開了傅隆盛的略略有些胡子碴兒的嘴。

“硬是過隊伍。過了一夥,又是一夥。”

“啥子隊伍?該不是換班的警察兵?”

“那才不是哩!頭上打的包頭,腳下草鞋,肩頭還扛著洋槍,好多喲!”

徒弟小四從地鋪上翹起一顆亂發蓬蓬的腦袋搭話說:“我問了田街正,說是巡防兵。”

“你也去看了?為啥我就沒聽見一點響動?”

傅隆盛想了想,遂趁著王師開門出去——這一回當真去上茅房,他也走到街上來。

街上很清靜,隻有一些擔尿水和大糞的挑子急忙走著。每擔糞桶雖都加了木蓋,——也是幾年以前周善培興辦警察時候才興起的善政之一,可也隻能把洋溢的臭氣遏製得不那麽厲害罷了。

田街正也叼著一根長葉子煙杆,打從空****的街上走來。

“傅掌櫃早囉!走!耗子洞吃茶去。”

“正打算問你一件事。說是昨夜街上過了很多巡防兵……”

傅隆盛的話沒落腳,田街正已接過口去說道:“你才曉得麽!我從我的老表那裏——他在南門一巷子開機房,聽說前天夜裏就特別開了兩次城門,開進了好幾百人,也是巡防兵。”

他向街的兩頭一看,還是除了一些挑糞尿出城的擔子,便是一些挑河水進城的擔子,連賣小菜的尚沒有上街。他好像解除了顧慮,把聲音略為放低一點,繼續說道:“那些巡防兵,再也不像警察兵和新軍那樣馴善。光看樣子,就野得很。一個個橫眉劣眼,仿佛連親生娘老子都認不得的光景。傅掌櫃,你說,趙製台把這些莽家夥從川邊調到成都省來,是啥意思?”

傅隆盛不假思索地把葉子煙杆向石板上一敲道:“還有啥別的意思?不過想估逼我們開門做生意罷咧!”

“若果隻是叫我們開市,那也罷了。”

“怎麽叫罷了?莫非你就餓不得了嗎?餓不得,去吃天主教嘛!”

“我倒餓得。你就沒想到好多手藝人戶,掙一天吃一天,本錢哩,隻有那麽一撮,吃光了咋辦?”

傅隆盛不說什麽。默了一下,遂問:“昨天夜裏你看見巡防兵是向哪一頭開走的?”

“是向皮房街那頭開走。”

“是不是才開進城來的?”

“這就不曉得啦!聽說好多熱鬧街口都駐紮了一些,你要看,試著到街口上轉一轉。”

傅隆盛果然聽話,連早茶都犧牲了,拄著葉子煙杆,便向皮房街那頭走去。

皮房街口和平常一樣,隻有一個警察在站崗。他遂按照平日到鐵路公司去的那條走慣了的路線,向東一拐,走入提督街,剮到大什字,果然看見暑襪街北口隨隨便便站有一二十個巡防兵。一色青布包頭,身上是不很整齊的黃土布軍裝,兩隻腳肚打的是灰布裹纏,光腳板登著麻耳草鞋。光這裝束,就顯得和新軍與警察不同。新軍與警察全是遮陽帽、細斜紋布製服、黃皮鞋、黃皮腰帶、有肩章、有領章,雖也雄赳赳的,可是看起來總覺得文質彬彬。而且平日看見的新軍,不過腰帶上懸一柄插在鞘子裏的短刺刀。隻有最近才時常看見的憲兵,拖著一柄長刀,說是指揮刀,又叫東洋刀,配著長勒馬靴和靴跟上釘的刺馬錐,的確威武。但是也不像這些巡防兵,手上提一支沉甸甸的、使用舊了的九子洋槍,腰間係的不是皮帶,是布做的子彈帶,小指粗的黃銅藥筒和半寸長的灰黑鉛彈頭,排得密密地插在子彈帶裏。

一個身材又橫又矮的巡防兵,不知是為了練習還是為了駭人。斜靠在一家鋪板上,把九子槍橫挺著,右手握住機柄的圓球,嘩啦一聲把機柄拉開,從子彈帶裏迅速取出一枚子彈,使勁按入槍膛,又嗒的一聲推上機柄;並且把槍平舉起來,槍托抵在右肩胛上,偏著頭,眯著一隻眼睛,做了個瞄準姿勢。那槍尖先還向著行人不多的暑襪北街那頭,漸漸就移到幾個站著看熱鬧的閑人的頭上,並且移到傅隆盛的眼睛跟前——因為老頭子站得太近了。

眼光一接觸到那個小小的、冷冰冰的烏黑圓管,老頭子滿身汗毛都森立起來。他不害怕那個巡防兵安心打死他,他隻擔心那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渾小子開玩笑地把手指一搐。——他早就聽說過,九子槍的子彈打中人,是進口小,不過小指大個眼,出口卻比飯碗還大。那麽,要是從額頭上打進去,啊也!還了得!恰好別幾個巡防兵一麵叫住那個端槍瞄準的渾小子:“快把子彈退出來,莫太使佯了!”一麵揮手叫閑人走開,說是“當真走火了,隻有你們背時的”。

傅隆盛趕快向南頭一溜,走過大清銀行,門外也站有幾個巡防兵,同樣野裏野氣的。

老頭子這大半天都不自在,心裏總不能平靜。一會兒想到巡防兵,一會兒想到田街正問他的話。他暗自思量,如其巡防兵端著九子槍來叫開市,到底開不開呢?不開嘛,那些莽東西能夠像警察兵那樣聽你的話嗎?能夠像知府知縣那樣由你不理睬就算了嗎?能夠像對付周大人那樣拿些歪話把他頂回去嗎?那個冷冰冰的烏黑小鐵管在眼睛跟前晃來晃去,好不使人難受!即使他蒙著膽子不怕,他那連看見蛇和老鼠都會駭得打抖的老婆,能不主張開市嗎?那麽,開市就開市,這又怎麽使得!不經眾人商議停妥,不經同誌會通知,一旦開了市,要是對於爭路有損,自然不好;就不,隻是少數人開了市,被人問起來,顏麵上又如何下得去?

“唉!媽喲!真把老子難住了!”

想要到鐵路公司去探探消息,鼓不起勁;想要到茶鋪去聽聽輿論,“大家若還逼著我拿主張,我又咋個說呢?”

因此,直到下午三點過鍾,老婆已將午飯端出,正待坐上方桌去摸筷子,他還躲在沒有把鋪板上嚴的櫃房裏,哼聲歎氣地做著活路。

就這時!——硬就是這時!後來據傅隆盛說,他至死也記得,他放下活路,才待去洗次手,猛然聽見街上一陣人聲,和腳板、鞋底打在石板街麵上的劈劈叭叭的跑動響聲;一抬頭,從鋪板空隙中間,看見成群的人——差不多都是一些光穿一件布汗衣,甚至一件布背心和半截布褲的年輕小夥子,發辮盤在頭上,手裏拿著黃紙條——想也不用想,瞥上一眼,就明白那是先皇牌位。

“出了啥子禍事嗎?”雖然人聲嘈雜,聽不清楚吵些什麽,也是想都不用想,登即感到準定是出了什麽禍事。一撒手,也隻披著那件又舊又髒的汗衣,連那根向不離手的葉子煙杆也不及拿,就向鋪子外頭跑走了。掌櫃娘放下飯缽,跟蹤追出來看時,傅隆盛大約已向過路人眾問清了到底出了什麽禍事,正氣急敗壞地向鋪板上撕取那張早晚燒香、今天還特別點了一對紅油蠟燭、磕頭敬奉的先皇牌位。

他這時還來得及對他老婆說道:“哦!我才明白了,趙屠戶調來這麽多巡防兵,原是為的逮蒲先生、羅先生他們!我要去救他們!”

他老婆正待問他一個仔細,他已羼入人群,兩手高高捧著先皇牌位走了。

傅掌櫃娘原就沒有去推測她丈夫此去的後果如何。隻因親眼看見從跟前奔走過去的人眾,都紅漲著臉,頭上青筋暴起,眼裏噙著一股凶氣,口裏一遞一聲在喊:“兄弟夥……上院去!……蒲先生、羅先生著趙屠戶關起了!……大家上院去救他們……趕快囉!……趕快囉!……”她本能地害怕起來。掉頭向那個呆站在身邊的徒弟吼道:“小四,快跟著師傅去!人這麽多法,擠不動,就拉他回來!”

她踮起腳尖,還看見她的丈夫到底由於歲數大了,身軀胖了,不能像別一般年輕人跑得快,一顆頭發花白的腦袋猶然在八九丈遠的地方蠕動。小四卻像兔子似的,一射便不見人影了。

要不是她生氣地抱怨說:“掌櫃已經變成沒籠頭的馬了,你也要跑!都跑了,我看這批定貨哪天才交得出去!”夥計王師還不曾回身走上簷階,跨進鋪門,嘟起嘴去摸碗筷。

傅隆盛氣呼呼地夾在人眾中,急急忙忙把西東大街跑完。由暑襪南街奔來的一夥人,對直向青石橋北街衝去。他原本要由城守東大街、走馬街那路線走的,不知怎麽一下也被卷著向南轉了彎。走過青石橋北街,再轉東,是學台衙門所在的學道街。這條街,一大半是書鋪,比起青石橋北街的書鋪還多。自從維新以來,有了一些賣新書的,比如二酉山房、點石齋等。但勢力最大、聲名最著的,還是那些古書鋪。這些書鋪,除了水客販來的南北著籍外,自己還能刻版,並且刻得很精,比如誌古堂,就是其中的表表者。除了書鋪,就是賣筆墨硯台,賣碑帖紙張的鋪子,一言蔽之,斯文一脈。

街道是斯文街道,行業是斯文行業,其中的人當然也是斯文人。斯文人不會做粗事,不屑做笨事,也不敢做冒險的事。因此,拿著先皇牌位、不顧一切、跑得汗流浹背去救蒲先生、羅先生那些粗人,隻管潮水般從青石橋北街、學道街一陣一陣地湧過,而這兩條街的人隻管也有了一點興奮,但都站在街側看熱鬧,卻不見有好多人投到這人潮中來。

一出學道街的東口,是和臬台衙門正對的走馬街。這時,正見一隊人數不多的新軍橫著新式五子快槍,好像拿的抵門杠,擋住很多人眾,不要他們前去。人眾拚著氣力向前湧,一麵揮著先皇牌位,一麵齊聲大喊:“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

新軍到底人少力弱,看樣子似乎也不安心來阻攔人眾,等到學道街這股潮水衝來時,新軍已一步一步退到督院街的西口;再一退,就是西轅門;再一退,就是總督衙門的頭門;再一退便是儀門了。

傅隆盛才被人眾卷進西轅門,覺得有人拉了他一把。掉頭一看,是小四。

“你跑來做啥?”

“師娘叫我跟你來,擠不動時,把你拉回去。”

“放你媽的狗臭屁!你管得了我?”

這時,天色忽然陰暗下來,薄薄的烏雲漸漸布滿天空,天氣在變了。

傅隆盛隨著人眾擠進西轅門。一片大壩子,已經站滿了人。兩邊鼓吹台和石獅子的左近,成列的兵都挺著上了刺刀的洋槍,好像有新軍,也有巡防兵。但是人眾還是朝內麵在湧,一麵齊聲大喊:“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啊!……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

傅隆盛在呐喊,小四也跟著在呐喊。

儀門口仿佛有幾個軍官在向人眾說什麽。人眾隻顧著齊聲大喊,沒有人聽。就聽,也聽不清楚。

人眾一麵喊,一麵朝裏頭湧,一下,就衝過軍官和成列的隊伍,幾百人湧進了儀門。有傅隆盛,當然也有小四。

儀門以內,寬敞多了。兩邊兩溜房子,是吏、戶、禮、兵、刑、工六房書辦執管檔卷的所在,簷階上全站著巡防兵,人數比轅門、頭門、儀門那幾處都多。迎麵大堂,堂上堂下也都是兵。人眾湧到這裏,似乎都感覺地方不同了,一切不顧的勇氣似乎也受到一種限製,大家腳步隻管還在向前移動,可是已沒有在儀門外那樣輕快;彼此之間,都有點讓道而行的情形。這樣一來,傅隆盛和小四反倒從頂後列擠到前麵去了。

“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

人眾已經走到距離大堂隻有幾丈遠的地方。大堂上除了隊伍外,還看得清楚有很多穿靴頂帽、花衣補褂的官員,說不定就有趙爾豐在內。

有幾個官員站在堂口上高聲在說:“不準走進來!……你們有什麽話,推舉幾個代表上來申訴!……”

前頭一些人聽見了。但是誰也不認得誰,代表當然無法推。而且幾百人中,像傅隆盛這樣時常參加過什麽會議,懂得什麽叫代表,大概也沒有第二個人。平日都是靠做手藝吃飯,或者是靠賣氣力吃飯,當代表使用口舌,他們從沒有想到過。他們呆住了。在後麵的人莫名其妙,依然把黃紙印的先皇牌位高高舉在頭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喊著:“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小四甚至連呐喊都忘了,他也和許多人一樣,兩隻眼睛隻忙著四下瀏覽,心裏想的是:“做大官的人真闊氣!房子就有這麽高!這麽大!”

後來,據傅隆盛的記憶:大約就在他擠到大堂台階下麵半袋葉子煙的時候,適才發呆的一班小夥子忽然又鼓起勇氣,不約而同地把先皇牌位高高捧著,一湧就上了台階。就這時,大堂上也嘈雜起來,仿佛許多聲音惡狠狠地在吼叫:“趕快滾下去!不準上前半步!”

其中最使傅隆盛聽得清楚,記得牢固的,是:“田大人吩咐,再不退去,就開槍打!”後來才弄清楚了,田大人就是田征葵。

這一吼聲之後,傅隆盛親眼看見無數的冷冰冰的烏黑小圓管,立即平伸起來,筆直地對著高捧先皇牌位、口裏還在呐喊放人的那班小夥子。

傅隆盛滿身汗毛森立,來不及向大家打招呼,自然而然就彎下腰去。

“砰!”“砰!”“嗤兒!”曆曆落落從大堂上響起。

“砰!”“砰!”“嗤兒!”宜門外、頭門外也開了槍。

小夥子們最初是呆住了,動也不動,很像沒有聞過火藥氣息的一群跳麻雀。及至看見倒下了兩個人,才直覺地感到那人是被洋槍打死了,才直覺地感到怕死,才直覺地感到逃生。於是退潮似的,全都撲撲跌跌地回頭便跑。

死是那樣地可怕!死把人們的喉嚨都扼緊了,撲撲跌跌朝外頭跑的人,幾乎都是撐起一雙失神落智的眼睛,麵無血華,張著嘴喊不出一點聲音。一霎時,大堂下麵的壩子就空了。除了二十多具還在流血、半死半活的屍首外,到處都是破鞋、草鞋,和黃紙印的先皇牌位。

儀門外、頭門外的槍聲放得更密、更震耳。噤不出聲的人群,有一部分打算朝東轅門和南打金街奔跑。猛抬頭,一股夾著濃黑煙子的火焰恰就在南打金街騰空而起。同時,那一帶也砰呀砰地打了起來。

傅隆盛記得,他挽著小四奔出儀門時候,隻覺子彈不住在腦頂上,在耳朵邊飛。正在跟前跑跳的三個小夥子當中,一個穿藍麻布背心的,猛然朝前一栽,不動了。他從那人身上跨過,親眼看見那人兩肋都在出血,他的腿一軟。後麵的人撞將上來,撞了他一個狗吃屎。小四搶著來攙他,恰一顆子彈從小四肩頭上擦過,打進那人背心去了。

傅隆盛本能地咕噥了兩句:“替死鬼!替死鬼!”反而不很怕了,反而鎮靜下來,緊緊挽住小四,彎著腰,隨同人群,從從容容湧出西轅門。水池跟前恰又倒下了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精壯小夥子。

他像夢遊似的,挽著小四,走到走馬街時,聽見北頭臬台衙門那帶,也有槍聲。他恍恍惚惚避到新半邊街,才聽見有人說話。

還是一堆一堆的人,還是打著半邊赤膊的年輕小夥子們,手裏拿著先皇牌位,擠了半條街。有幾個人在呐喊:“救蒲先生!救羅先生!”但都不敢衝出街口,那裏,正凶神惡煞似的站了幾個巡防兵。

傅隆盛走到人堆中,聽見人說:“是哪裏起了火?該不是製台衙門裏吧?好近喲!”

他無意識地掉頭一望,火好像不很大,但把黑雲四布的天幕烘托得格外陰沉,格外使人害怕。

有人忽然驚叫一聲:“咦!這娃兒肩頭上有血!”

又一個人也驚叫道:“帶了傷了!虧他還走得動!”

傅隆盛一怔,才回過神來。小四被人一說,才痛得哭叫起來。

不曉得傷有多重?血還在流。小四便蹲下去哭,就是“火燒火辣地痛”。傅隆盛慌了,忘記自己老邁,連忙把小四拉來馱在背上。急急走過老半邊街,走過青石橋,走過臥龍橋,走過錦江橋,向鹽市口奔來。沿途是那樣地亂:有拿著先皇牌位,向他來處跑的,一路喊著:“快去救蒲先生、羅先生呀!”有失魂落魄向他去處跑的,也一路喊著:“製台衙門開了紅山啦!打死了一壩子的人!”

還沒有到鹽市口,王師已驚驚惶惶地迎了上來,叫道:“唉!你回來啦!……小四咋個的?”

他喘著氣,一直把小四背到鋪門前。他的掌櫃娘已汪地哭了起來道:“我的天公呀!”

“哭啥子!小四帶了傷,趕快到銅人堂請陶老師來收水,先把血止住要緊!”

銅人堂就在西順城街上,陶老師是有名的外科醫生。不過陶老師也有些怪脾氣,上門找他,即使半夜三更,他總是有求必應;若是請他出診,那他縱然空閑,也要讓病家像油鍋上的螞蟻,苦熬三頓飯的時間。因此,掌櫃娘隻好噙著一泡眼淚,親自去請他。她已安了心,要是陶老師不立刻發駕,她便要放潑撒蠆,鬧他個五神不安,六神不寧。

今天像是什麽都反了常,半袋葉子煙沒咂完,陶老師居然趕在傅掌櫃娘的前頭跑來。戴上老光眼鏡,把小四傷處一審察,立刻斷定是擦傷。“傷皮沒傷肉,傷肉沒傷骨;即使傷骨,也不在要緊地方。”當下要了一品碗清水,戟著右手的中指食指,半閉著眼睛,口裏喃喃念著咒語,一麵用指頭在水麵上畫了一道隻他一個人才明白的符篆。然後,含水一口,向小四的傷口噴去;從香爐中抓了把香灰,按在傷口上;跟著拿起掌櫃的洗幹淨了而難得使用的青布裹纏,密密層層給他包紮好了。說要忌風,臨時在櫃房裏安了張門板鋪,幾個人小小心心扶他睡下,還給他蓋上一床棉被。問他現在痛得如何?他誠誠懇懇地回說:“不大痛了,覺得有些麻。”

這時候,掌櫃娘才有條有理地訴說起她在鋪子裏,先隻聽見遠遠地響了一陣砰呀砰的怪聲音,問王師是什麽響聲?他也說不出。正自猜疑,就看見滿街人跑,還一麵吼叫說:“製台衙門開了槍了!把跑去救蒲先生、羅先生的百姓,打死了一大壩!巡防兵追來了!快關鋪子呀!”一些半開門的鋪子,登時上鋪板,關鋪門,大家駭得不得了。她和王師把鋪子關嚴之後,坐下來想一想,才想起他們師徒兩人。“那真急死人啦!生怕你們也遭了劫,我就哭了起來。王師又不敢上街。過了一會兒,不見巡防兵殺來。我們開了鋪門,還有拿著先皇牌位跑的。正要叫王師來找你們,好些地方又有槍聲,我們隻好躲進鋪子。直到街上跑的人多了,王師才蒙著膽子來找你們……阿彌陀佛!得虧菩薩保佑,你們回來了!小四到底帶了傷!……咋個的,你這裏也有血?”

“!也有血?”傅隆盛渾身寒顫起來。

陶老師又忙把老光眼鏡戴上,就著他背上一審察,拿濕帕子把血痕一抹道:“是染的,不是傷。如其這裏傷了,還了得!傅掌櫃,我倒要奉勸你兩句,六十多歲的人了,有些地方,實在不犯著跑去。這回爭路風潮,說真話,你未免太熱心了。其實與你啥相幹?我剛才聽說,今天逮進製台衙門去的人不少,連顏翰林都逮了,倒不止蒲先生、羅先生兩個人。我看今年是個大劫年,不曉得要死多少人!不然的話,今天是中元節,鬼門關打開了,偏就開了殺戒!……”

傅隆盛頹然向立背高椅上一坐,歎了聲道:“我總算死裏逃生了!”

左鄰右舍同田街正都擠進鋪子來,問他在製台衙門的經過。他慘白著臉,隻是搖頭。

陶老師說:“他累了,讓他養足了神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