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陰曆辛亥年七月十五日這一天,黃瀾生又因有一點小耽擱,他的三丁拐轎子在製台衙門的儀門內空地上落平時,差不多已是上午十點半鍾光景。儀門以內四人抬的綠呢大轎、藍呢大轎、硬三丁拐轎、軟三丁拐轎,業已擺了一大壩,幾乎一直擺到大堂上。
毫不稀奇,平常就是這樣!
剛一轉過大堂,情形就有些不同。各處過道,各處官廳,各處轉彎抹角地方,都是人,都是執刀拿槍的巡防兵和衛隊,還夾雜著不少穿著便衣的隨從人員。大花廳那麵簷階上下,人更多。
他下意識地覺得朝大花廳那麵走有些不便,遂轉身從側麵一條夾道上繞去。
夾道中也是兵,肩挨肩地站了一長列,一直拖到後院。
他詫異了。正想找個熟人問一問,恰好一個時常碰頭、彼此知道姓名的武巡捕從對麵匆匆走來。
“蒲老爺!”他站在一處窗子跟前,先向這個武巡捕打了個招呼說,“大花廳上有客嗎?”
“有!好幾位。”蒲祖庚擺出滿臉笑容,一麵用手巾揩著油汗,一麵回答說,“黃大老爺才來嗎?你看院上今天樣子,似乎有點不大對頭吧?”
“就是囉!為啥擺了這麽多兵,又是衛隊,又是巡防?”
“我還是不大明白。隻曉得營務處田大人昨夜就沒有回去,大約從半夜起,隊伍就調來了。”
“?……”
“嗯!……”
兩個人覿著麵,都有點茫然。
黃瀾生不經意地問道:“花廳上的客,是些什麽人?”
“哈!說到這些客,真把我們幾個人跑夠了!”蒲祖庚很神氣地說道,“東南西北跑了個遍,煞果還是在兩個近處請到。稀奇的是,我們人困馬乏地把客請到,差不多半個多時辰,還讓別個坐在花廳裏,又不急切傳見。大概要等來齊了,才傳見?”
黃瀾生笑道:“雖是苦差,足見功勞不小!隻不曉得是些何等樣的客,要這樣尋找?”
“並不是什麽稀客顯客,橫順是常到院上走動的那幾位大紳士:蒲殿俊、羅綸、鄧孝可、江三乘、王銘新、葉茂林、張瀾、彭蘭棻這班人。現在還沒有到的一位是顏翰林顏楷,一位是卸任電報局總辦胡嶸。”
“哦!”黃瀾生心裏一震,連忙問道,“昨夜調進衙門的隊伍,難道是為了這些人嗎?”
蒲祖庚用右手指甲在頭發裏搔了幾下,皺著眉頭說道:“這很難說啦!……”
“確乎難說!”黃瀾生不由也把眉頭皺了起來。
分手後,黃瀾生連忙走到東後院他們幕僚辦公地方。各科各室的人們雖未聚在一處交頭接耳,但是從各道門口所懸的門簾空隙間,看得見各房間的人全不像平時坐在各人的簽押桌前埋頭辦理公事,而是有的銜著葉子煙杆,有的捧著水煙袋,也有的在手指間挾著一支紙煙,一堆一堆地低聲談說些什麽。
他們的民政科也不例外。當他掀開門簾進去時候,那個即用同知、民政科助理、貴州人蹇小湖和一個民政科委員,安徽人韓同書,也是知縣班子候補人員,正對麵站著,說得有勁。
蹇小湖見他進來,連忙轉身問道:“黃瀾翁才來,你覺不覺得今天衙門裏有些異樣?”
“唔!怎麽不覺得?隻不知道埋伏下這麽多隊伍到底要做什麽?”“誰知道呢?韓同翁認為是用來壓製鐵路風潮的。”
韓同書點頭磕腦地說道:“當然囉!老頭子既然聽了趙次帥的話,要改變態度,要嚴重對付鐵路風潮,怎麽不要使用武力呢?何況老頭子又是打仗出身的人!”
黃瀾生莫名其妙地問道:“趙季帥聽了趙次帥的話,要改變態度?……”
蹇小湖道:“是的,這是我們科饒觀察昨天下來核稿時,對我們說的……哦!你昨天供飯,告了假沒來,所以不曉得……現在,我隻能很簡單告訴你兩句。饒觀察說,次帥一連來過幾封密碼電報,都是趙老四交他代譯的。話都差不多,除了責備季帥優柔寡斷,中了王采臣的圈套,姑息養奸外,便叫他疾速省悟,不要再與盛杏蓀、端午橋立異,要與他們協力同心,將四川的鐵路風潮壓製下去,使國有政策得以貫徹。若四川人仍舊反抗,可即嚴重對付,朝廷定會嘉獎之的……然而饒觀察卻未斷言季帥的態度就改變了。他隻是說,季帥這幾天心情很是惡劣。外麵的壓力那麽大,四川紳士還要和他為難,罷市罷課之外,現在花樣越來越多,居然鬧到不納捐稅,不繳地丁錢糧,甚至商量起獨立自保,不知道這局麵會糟到何種田地!我也問過饒觀察,難道就聽其如此糟下去嗎?季帥總有一點打算吧?饒觀察也隻緊鎖眉頭,一聲不響。所以我對韓同翁的估量,實是不敢苟同。”
韓同書道:“理有必至,事有固然,你老兄苟同也罷,不苟同也罷,總之,我的估量也如孔夫子所說,雖不中,不遠矣!”
黃瀾生沉思著道:“韓同翁或者估量得不錯。隻是有一點,我還要請教。季帥既是要用兵力來對付爭路風潮,那麽,不把隊伍開往鐵路公司,而調到衙門內來埋伏,卻是何故?”
蹇小湖走到他的簽押桌前坐下,拿指節敲著桌邊道:“著,著,著!黃瀾翁之言,實獲我心!”
黃瀾生搖搖頭道:“小湖兄且慢這樣說。同翁估量,好像確有道理。若其不然,武巡捕老蒲他們為啥又會跑得人困馬乏地將蒲伯英、羅梓青、顏雍耆、張表方、鄧慕魯、葉秉誠這一班人邀請到大花廳上來呢?……”
韓同書本來也已坐到他的簽押桌前扶手椅上去了的,當下一躍而起,兩手按著桌子說道:“真有此事嗎?”
蹇小湖也像吃驚似的說道:“那你為何不早說呢?”
“我以為你們都曉得了。”
“我們如何曉得?”蹇小湖說,“我和韓同翁差不多同時來到,並未聽說有這件事。我們的底下人又有事情到外麵去了,還沒有進來。我們隻看見到處是巡防兵、衛兵。宅門上也不準人進出,說是四少大人的口諭。隻有營務處田夢卿田大人、兵備處王寅伯王大人、藩台尹惺吾尹大人,還有新委四城總巡查、那位寶貝太尊路子善幾位紅得燙手的大人是例外。就連我們科參事饒大人還不能夠自由進出哩!”
黃瀾生也吃了一驚道:“啊!還有這等嚴重的事情,你們為何也不早說呢?”
“韓同翁,你再估量一下,季帥把蒲議長他們請來後,將如何對付?”
韓同書搔著頭皮道:“這……這可不容易估量啊!想來總是先禮而後兵的!……”
仍然是蹇小湖在問:“你的意思是……”
“難道還不明白麽!把這班人邀請來,就是要他們將這次爭路風潮設法了結。起碼也得開市開課,並且把抗糧抗稅的話收回去。先是好說好講,以禮相待。這班人如其懂得利害,俯首承諾了,自然好。如其不然,那麽……”
黃瀾生連連點頭道:“那麽,就要擺點威風給他們看了!……不錯,不錯,這倒是好辦法。”
韓同書反而把手一揮道:“辦法也不見得頂好。”
“為什麽這樣說?”
“為什麽?因為老頭子舉棋不定,剛上任時硬一下,繼而又軟了。不幾天好像正由軟轉硬,但是臨到顏楷、張瀾代表股東會呈請暫時休會,靜候查辦,他又勸慰起人家說,該會長等既經任事於前,仍當確切研究,以善其後,表示得和王采帥一樣的軟。如其那時打定主意,趁他們呈請休會,便老實批答,先將股東會停會,跟著再把同誌會解散,一味硬下去,我看,這爭路風潮定然趨於平息。何致現在又來這一手,反而叫人議論反複不定,不像一位封疆大員的舉措。”
黃瀾生向蹇小湖說道:“韓同翁談得很精辟,不愧是官場老手,佩服!佩服!”
蹇小湖眯起眼睛一笑道:“我不相信季帥的見識就淺薄到連這點道理也看不清楚,何況他身邊還有那麽多軍師!”他跟著又將話頭一轉道,“說不定季帥硬就見不及此。這叫作當事者迷。可惜的是,韓同翁為什麽不把你這番話寫成一個條陳遞上去?”
“遞條陳?你就不記得那天五福堂會議,樓藜然樓觀察才說幾句請老頭子周谘博訪,內斷於心的話,就碰了老頭子一個硬釘子的事嗎?現在衙門裏的情形還是少開口的為妙!”
黃瀾生道:“但是你老兄這時便宣講得不少啊!”
“私下議論,怕什麽!”
就這時,院子外麵不很遠處忽然發生了一陣嘈雜的人聲。
民政科頭一間公事房裏的三個人,依然熱情洋溢地講著他們自以為高明的言論,沒有注意到院子外麵的鬧聲。約摸咂完一竿葉子煙的時候,還是蹇小湖的耳朵尖些,聽見隔壁房間——是民政科第二間公事房,隻有兩個錄事一個核對在那裏抄寫公事和整理卷宗。——有人朝房外跑走的腳步聲,他才抬頭一看:
“什麽事?……”
黃瀾生也接著向窗子外麵望了望。果然,挺寬的一條明一柱簷階上站了好些人——各科的同僚們,都側著頭,凝精聚神在聽什麽。
他們住下嘴來一留神,用不著走出去,從敞開的窗口上已經隱隱約約聽得見那嘈雜聲音,一陣低,一陣高;並且聽見了這樣幾聲呐喊,好像許多喉嚨全呐喊著同一樣的字句,真嚇人!
“綁起來!綁起來!……”
黃瀾生全身一震,兩隻眼睛不由大大睜了開來。一看,蹇小湖似乎比他還吃驚,連鼻翅都翕動不止,並且連連說道:“綁什麽人?綁什麽人?”
嚇人的呐喊繼續傳來:“傳宰把手!……九名!九名……傳號令預備!……”
蹇小湖慘白著臉說道:“殺人啦!……殺誰?”
韓同書比較鎮定,但是說起話來,聲音還是不大自然。他說:“當然是殺大花廳上那些請來的人。”
“你該沒有估量到這一著?”
“委實估量不到!……不過也難說,或許由於蒲議長他們太硬了,把老頭子頂撞得轉不過彎,因而才決裂了,也是有之的。”
忽然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在門簾邊問道:“饒大人在嗎?”
韓同書說:“是徐保生。”隨即大聲喊道,“保翁先生,請進來談一談!”
徐保生名字叫徐琯,是陸軍科參事兼法科參事。以一個知縣班子人員,充當著兩個道台差事,就足見他的資格。
他掀開門簾進來時尚在問:“饒大人今天下來過不曾?”
三個人都恭恭敬敬站起來向他打招呼。
雖說是浙江人,卻生得身材高大,隻須不開口,誰不把他認為北方漢子!其次麵色紅潤,又沒有胡子,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非常靈活,要不是眼角已牽了魚尾,額頭皮已生了皺紋,下眼膛又已泡了起來的話,誰也不會相信他比老頭子趙季和還大兩歲,即是說業已六十又二了!
此刻卻是兩眼茫昧,又粗又短的眉頭在眉心中間蹙成一個大結。不等人家問詢,先就像和人吵架似的叫道:“季帥這一著棋下得太差,簡直可以說是屎棋,又不知道是哪位狗頭軍師給出的主意!不管怎麽說法,他,季帥,總算幹過大事,見過大陣仗來的,為什麽這一回偏如此其瘟?莫非當真老糊塗了嗎?唉!你們饒大人又不在,卻找誰進去勸一勸呢?”
韓同書道:“保翁先生訾議的,可是指目前的事情?”
“就是囉!你們看,這算哪一條律例,哪一項章程的辦法?把人禮請前來,說是有要事麵商。一兩個辰光不傳見,也不派人代見。並不宣布罪犯何條,忽而突之,隻叫綁了!而且要砍頭!無怪張瀾破口大罵,口口聲聲叫把朱語寫出來看!哼!這朱語卻如何寫,你們說?……”
蹇小湖接著說道:“的而且確,季帥的槍法太亂了。保生先生好不好趕進宅門去稟見一下,把這不可亂殺的道理講一講?……”
“現在還有道理可講嗎?隻能講利害了!比如說,這班人都是民望所歸的紳士,都有功名在身,而且有的是欽派人員,有的是請假回籍的侍讀學士,不先奏準,已經不可以非禮相加,即令諸人犯了十惡不赦之罪,就在專製黑暗時代,一省的總督也沒有擅行誅戮之權呀,何況而今預備立憲,新法剛剛頒布,這怎麽亂來得!一亂來,自身先就犯了罪,而且這罪還不算小!你們可還記得本省東鄉縣的案子不?所殺不過一些平民百姓,而末了,錯下劄子的總督部堂丟了官,奉行上命的提督軍門斫了頭!而今是在自己衙門內,殺的又非尋常人,所以我倒要問一問季帥,是否奉有聖旨?拿我所得的消息來說,就沒有這樣嚴重的上諭或內閣的廷寄發來。那麽,今天胡行亂為之後,難免不為人所控告。將來查究起來,你們想一想,比起東鄉縣的案子孰輕孰重?那時,季帥才叫悔之晚矣!”
黃瀾生頗為著急地說:“是呀!徐老先生說得一點不錯!曾記丁未年,我在成都府發審局當差時候,季帥護院,王寅伯觀察正在華陽縣任上,破獲一批革命亂黨。按照王觀察的主張,不知要殺多少人,要逮多少人。幸而成都府高增爵高大人、成綿龍茂道賀綸夔賀大人力主從輕。季帥起初很聽信王觀察的話,幾乎弄成大案,後來改聽了賀、高兩位大人的言辭,沒殺一人結案,因而得了一個很好名聲。這就是季帥本身成例。徐老先生假若拿這個例去說他,他一定聽的。若再援引一下東鄉縣案子,那便更有力量。”
徐琯背負著兩手,在房間裏踱了幾個圈子;一麵低頭沉思,一麵嘴唇不住動彈,好像在說話,卻又沒有聲音。蹇小湖正待說什麽,卻見韓同書在向他使眼色。他知道韓同書是徐琯的老朋友,當然懂得徐琯的脾氣,因就把打算說的話咽了回去。徐琯恰像思考停當,舉眼瞪著黃瀾生說道:“好得很,你老兄的話正好說在筋節上!倘若有人能夠當麵向季帥談一談,定有不可思議的效果的。”
“徐老先生就好去談,我知道季帥很敬重你的。”
“唉!老兄,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為季帥敬重我,就能聽我的話嗎?若果如此,首先,他就不會有眼前這種荒唐事情;其次,我此刻也用不著特特來找你們科的饒大人了!……不過,承你們瞧得起我,鼓舞我有進無退,好!聖人說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也何妨一試。同書兄,走!陪我走到宅門!”
三個人都非常激動,一齊邁步。剛掀門簾,韓同書的跟班,湖南人尤安突然出現在房門口。
尤安揩著腦上汗珠說道:“老爺們莫出去!夾道上走不通。好幾位老爺都著擋了回來,一分鍾也不準在那裏逗留!”
幾位老爺幾乎同聲在問:“為什麽?”
黃瀾生還更添了一句:“莫非打整殺場,安排把人斫在那兒嗎?”
“不,不……因為大帥在五福堂開會。大花廳裏著捆綁上的那幾位老爺都鬆了綁,請到五福堂來啦!”
徐琯大為詫異道:“有這回事!是你親眼看見的,還是聽人說的?”
“怎麽會是聽人說的!”尤安擺出一臉不高興的神色,噘起嘴唇說道,“徐大老爺不肯相信的話,你就親自去瞧一瞧。”他又冷笑一聲說:“可是那些丘八副爺不見得就認識你徐大老爺,就能通融讓你徐大老爺撞過去!”
他的主人是摸得夠他這個管家二爺的戇脾氣的,當下便截住他的話頭說道:“這些話不用再談了。我們要知道的,隻是大花廳裏那些老爺們,怎麽一下著捆綁起來,怎麽一下又鬆了綁,又著請到五福堂開會。說起來真叫人奇怪。個把鍾頭內,忽而從座上客變為階下囚,忽而又從階下囚變為座上客。你既然眼見,你就得說出個所以然來。”
尤安紅漲著脖子說道:“老爺安心考我!我又不是趙大帥簽押房的二爺,我怎麽曉得那些疙裏疙瘩的原委?我隻能把我眼見的實情給老爺們回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