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郝又三果然到督院街沂水廟伍平駐紮的地方去了。他去,主要是探聽伍大嫂到底什麽時候才回省,同時順便和伍平談一談幫他置備家具的情形。

郝又三自從知道伍平家眷由打箭爐起身之日起,幾乎天天扳著指頭在算,算來算去,至遲七月十九日該攏了。但是過了兩天,依然沒有音信。他每天都要到伍平那裏走一遭,每天都是愁眉苦臉走出沂水廟。因為從七月十六日四城門緊閉,十七日團防、同誌會麇集雙流縣,雖然紅牌樓一仗,巡防兵打勝,可是也隻追到簇橋就退回成都,雙流縣上下道路,從此不通。但凡由南路運省的柴炭油米,以及其他東西,全被同誌會和團防節節攔斷。聽說空手行人倒不攔,但盤問得很嚴,要是同官府軍隊有點關係的人,管你男女老少,立將腦殼斫下,掛在樹上示眾。

他越打聽心裏越焦:“天囉!她該不會遇到啥子禍害吧?”

倒是伍平本人反而不像郝又三那樣操心,他滿有把握地說:“得到確實消息,周鴻勳一營人已經開到了新津。我的老娘同屋裏人既是和他一路,必定也在新津歇腳了。周鴻勳這人,是個仗義疏財的漢子,與我同事幾年,彼此都很投合。我把家眷托了他,是非常放心的。”說到雙流縣上下道路不通,伍平更不在乎,“同誌會與團防嘛,這些烏合之眾,不管他們多少人,若是遇上周鴻勳,不打他們一個落花流水,那才怪哩!”

伍平現在不操心。在半月以前,還是操過心的。他操心是家眷一旦到省,落腳在何處的問題。他已經反複想過幾次:這次家眷回省,應該在省城長住下來,不管他本人將來行蹤如何,老娘是六十多歲的人,常常鬧病,萬難再像以往那樣跟著他東奔西走;兒子已經十五歲,倒大不小,本來應該送去學徒弟的,老婆偏偏堅決主張還是進學堂念書。比及到成都同郝又三談起,郝先生滿口讚成,並認為去考陸軍小學,他還可以幫忙。上一代下一代既該住在成都,老婆自然不能跟他走了。

那麽,一家人回來,要是不先把房子佃妥,怎麽行呢?伍平是在成都生長的人,雖然離開成都有年,但對成都情形仍很熟悉。他知道,在成都買賣房子,盡可以找房販子,尤其要置備一所高房大廈,乃至帶有花園的大公館,極容易。倒是要租佃一間兩間適合中下人家身份的住宅,那隻好成天到街巷裏走動,看各家門道、各家院落的門枋上,有沒有吉房出租的帖子巴出來。自己一天到晚不能離開沂水廟,為的是非常時期,隨時有軍令到來,要是耽誤了,前程與性命當不得耍的。手下人又都是初次來省的外州縣人,不但對成都情形不熟悉,甚至連街道都不認得。恰巧,郝先生有空,又是熱心人,隻好作揖磕頭,把找房子的要事拜托給郝又三。

為伍大嫂找房子,在郝又三,當然樂於承當。不過自家從未辦過這種瑣事,承應了之後,卻不曉得怎樣措手。這時,他才想到吳金廷這個人,“如其有他在這裏,可多麽方便!”

他最初也不十分著急。他心裏已經盤算到他家大花園內那幾間空房子的頭上。

他三叔郝尊三應了資州林家重聘,帶著姨太太春蘭與小妹子到資州為林家看龍脈地去了。

郝尊三這種無師自通的本事,隻管為侄兒侄女所譏笑,可是在遠親疏戚以及沒有見過麵的朋友之間,他的聲名倒越來越大。他曾經為紅薯坡廖七爺看過一塊陰地,在黃龍溪左近。山、水、沙、案當然沒有彈駁,還擔保若果照他所點穴道開土,其間定有一些名堂。果然,挖土不到三尺,就發現下麵平鋪了一層五色細泥,手指拈起,嫩如粉;但是四周五尺以外,又沒有了。這已使廖七爺驚異得目瞪口呆。他還肯定說,就這子山午向的穴道葬下,六十年內,包廖七爺家出三個八抬八座,而且不出期年,便要添人進口。六十年的期票出得太遠,應驗與否,誰也沒平仄。但是不到九個月,廖七爺的二兒媳婦真個頭一胎便添了個雙生。頂使廖七爺歡喜得說不完的,還是兩個又肥又胖的男娃娃。廖七爺叫家裏人染紅蛋時,就連連歎息說:“得虧郝三爺的風水好!得虧郝三爺的風水好!”自此,郝尊三便由廖七爺捧著擠進了成都名地師之列。

資州林家是廖七爺的至親,也是康熙二十幾年由廣東嘉應州移川的客家。入川以來,人財兩旺,由他這一房分出去的親支,已經計數不清。大家歸功於他這一房的祖墳風水好,他這一房的子若孫也確實相信是由於祖墳風水好的緣故。最近幾年間鬧著要修鐵路,從宜昌起,果已鑿山通道了。有人向林家這一房的當家老頭說,將來鐵路修過資州,說不定要由他們祖墳上通過。起初林家人尚不把這番話擺在心上。其後,公然有當公事的人拿起丈尺儀器,在祖墳四周東量西量。問著他們,老不搭話。而且一個個秋風黑臉,很像借了他穀子還他糠的樣子。有人擔心說,看來,林家這一房的祖墳是在劫難逃了。縱然祖墳不被挖毀,龍脈總是要傷的。龍脈傷了,豈止祖宗在地下不安,林家這一房子孫還能像眼下這樣興旺嗎?還能年年置備田產房屋嗎?

這番悠悠之論,把林家這房當家老頭子害得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者,足有幾個月。

今年春天,林老頭上省趕花會,同廖七爺談到此事。廖七爺勸他,與其等著人家挖龍脈,不如另看一塊好地,先把祖墳遷走,免得坐受其殃,並且就舉薦了郝尊三這位地理名師。除了以本身添人進口為例之外,還把郝尊三誇說得不數第一,也算第二。林老頭當下便偕同廖七爺先來郝家竭誠拜訪了郝尊三一次,送了不少土儀,還請到花會上吃了一次聚豐園。然後正式提說,要聘他到資州去看地。

郝尊三倒沒有同時代那些名地師的臭架子,即是說,你不找到我,我是臭狗屎;你找到我,那我便是金不換。不,郝尊三並非靠藝養家的人,還說不上這種壞氣習。他不過忙一點,而且近年來上了歲數,——其實才四十五歲!——身體發了福,跑山攆地,不大累得;幹一天,得休息幾天。又想到為人遷葬祖墳,那責任多大!設若潦潦草草看個地方,這不惟對不住活人,也同樣對不住死人。他也不說謝絕的話,因為人情不同了,不便謝絕,僅隻軟軟地回說:“等一下再定吧!”

及至爭路風潮起來,林老頭再三寫信托廖七爺促駕,說明請把家眷帶去做數月勾留,慢慢看,免他過勞。實在托不過人情,隻好接下聘金和盤費。郝尊三是在罷市前走的。說過隻有幾個月耽擱,隻帶了兩口大皮箱,一隻大網籃,其他用動東西全沒帶。僅僅一隻會說“客來了,請坐下,叫丫鬟裝煙倒茶”的紅嘴鸚哥,因為留在家裏沒人照料,才連鐵架子一並帶走。臨走時,把房門鑰匙交與嫂嫂即是扶正了幾年的劉姨太太——以便李嫂、吳嫂等有空時,好開門打掃。

空著幾間房子,家具什麽都齊全,若果伍大嫂一家回省,一時找不到房子,豈不可以利用一下?郝又三倒不怕三叔將來說閑話,也不怕父親和娘母不答應。他隻顧慮到家裏的傭人一大堆,哪一個不是嘴尖舌長的家夥?哪一個又不是各個主人的耳報神?伍家婆媳二人的言談舉止,大約不會有多大更改,萬一有點破綻地方被他少奶奶葉文婉知道了,恭喜發財,若不鬧個文王不安,武王不寧,那才怪哩!因此,雖說不怎麽著急,還是放鬆了同誌會的事情,每天總要挪出好幾個鍾頭,到大街小巷去閑步。並非閑步,是去找合適於伍大嫂一家人住的房子。

到製台衙門流血的頭一天,王念玉同他約在科甲巷香泉居茶館吃茶時候,無意間談到南打金街十三號外廂房那個獨院。最近佃住的一家糧戶,因家裏死了人,退佃搬回二江沱老家。房東孫家正托他家介紹穩妥的熟人去住。

“啊!太巧了!”郝又三不由叫了起來,“就是你家對門那個獨院,兩年前伍大嫂……不,現在應該說伍管帶的家眷,住過的房子嗎?……空了半個多月嗎?……沒巴招租帖子,難怪我不曉得!走!小玉,同我到孫家去立刻租過來。”

王念玉微覺詫異道:“你要到外麵租房子?莫非幹了啥子怪事,著老太爺攆了出來不成?”

“莫胡說!並非我要租來住,我不過幫別人租的。”

郝又三臉上擺出一副尷尬神情,倒笑不笑地瞅著王念玉道:“你猜我幫哪個人租的?”

王念玉大睜起那對呼靈得像滾盤黑珍珠似的眼睛,把郝又三逼視了半會兒。而後微露皓齒,從眉毛尖上笑了起來道:“這還用猜,吃屎狗斷不了那條路的!……若不是幫那個騷婊子、濫舍物租的話,你敢當天賭個血淋淋的咒!……哼!我倒要勸你當心一點兒……別個的男人,不管是文是武,總之是個官,管一營人,也不為小;並且就守在眼皮底下,你不要臉皮,別個卻要聲名……再說,損陰德,還罷了;損陽德,隻怕要出事……即使不出事,大家都已半世年紀,兒大女成人的,再像從前那樣不顧羞恥地搞下去,自己想想,也難過嘛!”

說到後來,王念玉仿佛認了真,不是鬧醋勁兒,簡直是在開教訓了。

郝又三雖則感到不大好受,在王念玉跟前,又發作不起來。隻好涎著臉皮,抓過他一隻很像姑娘小姐的纖手,捏在手掌中,笑著說道:“老弟說得很對!真的,我轉瞬就是三十年紀,已算中年人啦,還能像從前那樣荒唐不成!……說老實話,這一次找房子,硬是伍管帶重托了我,我才給他幫忙的;一則也因伍安生要在省城讀書的緣故。你不信,將來都可質證的……好在你同伍家是老鄰居。若果這次再住在一起,也算前世因緣。就這一點,你也該幫幫忙啊!”

“噢!不諳郝大少爺還是這麽一個大公無私的君子喲!”王念玉側著頭瞟了他一眼,“說到因緣上頭,我隻好幫忙了。其實,你不這樣說,我也要幫忙的。為啥呢?因為我們又對門對戶住下了,將來你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我的監督。如其老馬不死、舊性仍在的話,別多心,你,郝大少爺,不給你一點厲害嚐嚐,我不姓王了!”

房子租好了。這回,倒不要郝又三再借押金,再出月租。隻是想到伍大嫂回省,總不可以住在光光幾間空房子裏。比如睡覺的床,該不該要?做飯的鍋灶,該不該要?再說,使用的桌椅板凳,要得;撿衣物的立櫃屜籠,要得;吃飯盛菜的盆盤碗缽,要得;喝茶飲酒的瓶壺杯盞,要得;還有說不完的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若幹東西,哪一樣缺得?伍平說:“跑起灘來,倒不覺得,有時住棧房,有時住在百姓家裏,用動東西全有。如今安排回省長住,想不到一針一線,都要從頭置辦起來,好不麻煩!”

伍平都在嫌麻煩,受了伍平重托的郝又三,更不待言了。好得有個王念玉幫大忙,有些東西借,有些東西租,有些東西買,有些東西隻好將就了。鬧到七月二十三日,大致看來已是差不多。郝又三還特特慫恿王念玉把他媽媽請過來代為看一下,是否還有必需補充的東西。

王念玉笑道:“媽早已看過,並且還出過主意來的……說真話,要不是媽的指點,我咋個想得到婆娘家那些過場:洗臉的盆子不洗手,洗手的盆子不洗腳呢?”

“啊!你媽真熱心。大概也為了舊鄰居的情分吧?”

“那倒難說。”

郝又三還要問時,王念玉笑嘻嘻地把他直向門外推走道:“莫耽擱了!再去沂水廟打聽一下,你的心上人到底哪天回來?別說你等得心焦,連我這個不相幹的人也望眼欲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