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三奶奶跟著幾個擔河水的挑夫走進北門。雖然甕城門洞和大城門洞都有幾個巡防兵同警察站在那裏,也隻因為她是個女人,看了她幾眼,並沒有盤問什麽,就讓她過去。

城裏街道看來還是同平常一樣。就隻行人寥寥,一眼望去看不到幾個人。

本來北門這一帶,原就不如東南門熱鬧。好多街道,不但公館多,大院多,——有些公館、院子的圍牆一扯便是十幾二十丈。——縱然有些鋪麵,也是住家的多,做生意的少。生意也都是小生意。

熱天搭的過街涼棚,今年拆得早一些。像今天這樣大的太陽,從早曬到晌午,麵街的紅沙石板已經熱得燙腳。街道都不寬,又沒有一株樹,顧三奶奶感到比城外熱多了。

大約簾官公所這條街已走過了。街麵上做生意和做手藝的鋪子多了起來。來往行人已不那樣稀疏,三丁拐轎子、對班轎子也漸漸出現。顧三奶奶又熱、又渴、又累,很想找家茶鋪吃碗茶,歇歇腳。

還沒有走到街口,隻見一垛風火磚牆的跟前,圍了一大群人,幾乎擠滿了半邊街;並且人聲嘈雜,好像在議論什麽。

“啥子事?”她一麵加緊腳步,一麵尋思,“難道在開演說會?”因為聽顧天成說過,罷市以來,街上煩得很,到處都在開演說會。

但是不像。幾十個人都站在一個方向,幾十張臉都對著那垛磚牆,並且都昂著頭,仰著麵,在看什麽。

“哦!原來在看告示……一定是的……還有些人在念哩。”

隻管圍在告示跟前的盡是男子們,有穿長衫的,也有隻穿一件汗褂、把發辮盤在額腦上的生意人、手藝人,但顧三奶奶還是走了過去,站在人堆後麵把磚牆一看:嗨!硬是告示。一定剛剛貼出,糨糊還是濕的。一大張白紙上麵印著酒杯大的黑字,老遠都看得清楚,就隻不認得。

好幾個人都在念。尖起耳朵一聽,念的是文章,卻不明白說了些啥。

“多半是趙屠戶的鬼話!”

她正待走開,忽然一片聲從人叢中湧起:“前頭那幾位仁兄,你們光是念,也講一講嘛!”“對!我讚成講一講。”“有些話硬是深奧,比《聊齋》還難懂!”

顧三奶奶沒有開口,心裏非常同意。她不走了,並朝前擠了一步,躲在風火牆的陰影裏等著。

前麵一個蒼老聲音說:“這麽長的東西,咋個講得完?”

幾個聲音一齊說:“懂得的你就莫講。”

“哪些你們懂,哪些你們不懂,又咋個曉得呢?”

“你隻管念,懂得的我們不打岔你;不懂得的,我們說出來,再勞煩你講一下。”

又是幾個聲音一齊喊了起來:“就這樣!就這樣!……”

“那麽,念,算我的。哪位來講?”

“請你一腳帶了不好?”

“不行!……”

另一個年輕聲音說道:“我來獻醜吧!你老兄就念下去。”

蒼老聲音剛念了一句:“苟不為耳目之所聞見……”

顧三奶奶忍不住喊了聲:“咋個不從頭念起呢?”

因為是女人聲音,大家都回過頭來,爭著看她。

“是個鄉下大嫂!”幾個人似乎有點詫異。

“管人家是鄉下大嫂,是城裏大嫂,這樣好的告示,多聽一遍也安逸!”旁邊一個老頭在支持她。

那個年輕聲音接著說道:“莫吵!莫吵!從頭再念一遍也要得。我來念吧……‘春煊與吾蜀父老子弟別九年矣……’”

顧三奶奶心想:“春煊?……是哪個?”

旁邊那個老頭好像懂得她的心意似的,湊著她耳朵,低低咕噥道:“岑宮保是好官!你聽他的告示,簡直不是告示,簡直就是一封家信!”

“‘……未知吾蜀父老子弟尚念及春煊與否?春煊則固未嚐一日忘吾父老子弟也!……’這幾句很淺顯,不要講吧?”

“這幾句我們都懂。你自己不要打岔好啦。”

“那麽,我就一直念下去了。‘……乃者,於此不幸之事,使春煊再與吾父老子弟相見,頻年契闊之情,竟不勝其握手唏噓之苦,引領西望,不知涕之何從!吾父老子弟試一思之,春煊此時方寸中,當作何狀耳!……’”

“不忙,不忙,這一段請講一講。”有人這樣說。

但也有人說:“懂得,不要講。”

在顧三奶奶旁邊的那個老頭高聲說道:“說不懂,又像懂;說懂,又不像很懂。大致講一下,倒好!”

顧三奶奶看著他,連連點頭。

是那個蒼老聲音說:“隻能大致講一下。當然不能像講書那樣講法。老兄請講嘛!”

“我講?不是一腳帶了嗎?”

大家都說:“隨便哪個講,都使得。莫再耽擱時候。我們要聽他後頭說些啥子要緊話。”

還是那個年輕聲音說:“前頭這一段,並沒啥子意思。隻是說,他想不到為了現在這件事,同我們見麵,他心裏難過得要哭。下麵一段說,他本不打算來的,因為想著我們正在受苦,他所以奉了上諭,便動身來了……”

“他告示上說過上諭叫他來做啥?”

“沒說明白。你們聽嘛,他隻是說,‘……春煊衰病侵尋,久無用世之誌。然念及蜀事麋沸,吾父老子弟正在顛連困苦之中,不能不投袂而起。是以一朝奉命,不暇再計,刻日治行,匍匐奔赴……’”

登時就有人議論起來:“隻是說奉命,到底奉的啥子命,也不說清楚。”

在顧三奶奶旁邊的老頭又發話道:“你著啥子急啊!前麵沒說,後麵他總會說的……莫打岔了!那位先生請念下去好囉!”

於是那個人又搖聲擺氣,打起調子念道:“‘第滬蜀相距六千裏而遙,斷非旦夕可至;郵電梗塞,傳聞異辭;苟不為耳目之所聞見,何能遽加斷決?則此旬日間,吾父老子弟所身受者,又當如何?此春煊所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者也!……’”

念的人剛一住聲,就有人喊道:“講一下。”

是那個蒼老聲音說:“我說,這些都是空話,不大懂也不要緊。下麵才是正經文章,要講,倒是從下麵講起的好。”

“對,對,這一段不講也可以。”

顧三奶奶不同意這樣做。她明白岑春煊這一來,關係很大。說不定就關係到她新繁鄉間,當然也關係到顧天成的前程。她今天運氣好,一進城就碰見這張告示,她怎麽不想把告示上的一字一句全弄清楚?至少,她回到鄉間去擺談起來,也才更有平仄。不過大家都急於要聽下麵所說的要緊話,她也不好再出頭主張,隻把旁邊那個老頭瞅了眼,便凝神靜氣地聽那念告示的人念道:

“‘今與父老子弟約:自得此電之日始,士農工商各安其業,勿生疑慮。其一切未決之事,春煊一至,即當進吾父老子弟於庭,開誠布公,共籌所以維持挽救之策。父老子弟苟有不能自白於朝廷之苦衷,但屬事理可行,無論若何艱巨,皆當委曲上陳,必得當而後已。倘有已往冤抑,亦必力任申雪,不複有所瞻徇……’”

當下懂得文義的人都一齊歡呼起來道:“好呀!岑大人真是好官!……照這樣辦下去,大家還有啥子話說!……又找我們善言商量,又把我們苦衷表白出來,還能不顧情麵,替我們伸冤,這還有啥子說的哩!……岑宮保硬是好官!”

這樣一來,連顧三奶奶都懂得說的什麽了。大家不再要求講解,卻要求再念一遍。

念告示的人也像高興了,念的聲音越高,越有腔調,越能幫助大家對文義的了解。

“‘父老子弟果幸聽吾言,春煊必當為民請命,決不妄戮一人,朝廷愛民如子,斷斷無不得請。如其不然,禍變相尋,日以紛,是非黑白,何以辨別?春煊雖厚愛吾父老子弟,亦無術以處之。吾父老子弟其三思吾言,勿重取禍,以增益春煊之罪戾!……’”

“岑大人的話,我們咋個不聽?不過‘朝廷愛民如子’這句話,卻沒有說對。”

“岑宮保是做官的人,他咋能說朝廷的壞話呢?我們倒得原諒他。隻看他來了後,是不是照他說過的話做。”

“別的不管,光聽他父老子弟、父老子弟的,真喊得親熱。他媽的趙屠戶,就連這點假故事,都不肯做。你們說,可不可惡!”

“你們還是擺龍門陣呢?還是要聽下去?要聽下去,就莫再講話了!‘……即有一二頑梗不化之徒,仍複造謠生事,不特王法所不容,當為吾父老子弟所共棄,宜屏弗與通,使不得施其煽惑之技,而春煊亦將執法以隨其後矣!……’”

念告示的聲音停了下來,因為沒有人說話,大概對這種官腔,大家都沒有什麽興趣吧,於是那聲音又繼續念道:

“‘至蜀中地方官吏,已電囑其極力勸導,勿許生事邀功,以重累吾父老子弟……’”

又是一片喊好的歡呼聲。

顧三奶奶特別把身旁那個老頭撈了一下,悄悄說道:“老大爺,岑大人是不是說,他已經打電給地方官,不準他們亂逮人,亂搞堂?但煞果一句話,又是啥子意思?”

那老頭腰有點弓,背有點駝,右手無名指上戴了一枚黃銅頂針,汗褂胸襟上撇了兩根一大一小的洋針,都帶著線腳。不消說,是個能夠掛帳、能夠寫飛子的裁縫師傅。他著眼囊有點浮腫的眼睛,把顧三奶奶瞄了一下道:“你這大嫂猜得對。煞果一句嘛,大約是說,不要再害我們百姓了……聽囉,莫打岔!”

“‘春煊生性拙直,言必由衷,苟有欺飾,神明殛之!……’哈哈,岑官保賭起咒來了。‘……吾父老子弟幸聽吾言乎?企予望之!’”

“完了嗎?”好多人都在問。

“咒都賭了,還不完?”

“告示倒作得好,就隻沒說明白,他到底是放了四川總督而來,還是專門為了查辦目前的事情?”

“當然是查辦趙屠戶的。所以才說,一切事情都等他來了解決。要不是欽差查辦大臣,他有這大的權柄嗎?”

“若果岑大人來了,趙屠戶包管要背時。”

“背時的,恐怕不隻一個姓趙的吧?”

“說得對。還有周禿子、田莽子、王殼子這夥狗頭軍師哩。”

“難道路小腳這個害人精,就跑得脫嗎?”

太陽已經偏了西,熱氣覺得更逼人。前頭一夥看告示、聽告示的人還沒有散,兩頭街上又跑來了不少的人,都向著磚牆湧去。還一麵吵吵嚷嚷地問道:“當真是岑宮保的告示嗎?”“岑宮保當真要回四川來了嗎?”“狗日的趙屠戶也歪夠了!岑宮保來了,看他狗日的還敢不敢歪?”

就這時候,一乘小轎走來。轎夫幾乎喊破喉嚨,才喊開一條路,擠過了人叢。

顧三奶奶一看,是轎門向後抬著的空轎,便抓住轎竿,要他們把她抬到中東大街她哥哥的鋪子上。

轎夫起初不肯,說是不順路。經看告示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因為顧三奶奶是個不討厭的女人,大家才義憤起來,幫了這個大忙——又經那個老裁縫做好做歹,講成四十個製錢,連茶錢在內,顧三奶奶還先把轎錢付清楚了,是四枚紫銅的當十銅圓,並不是摻有毛錢的小錢。轎夫方把轎子打了個顛倒放下來,讓顧三奶奶坐進轎去。

一路上,轎子還經過三處貼告示的地方,都很擠。

轎夫抱怨說:“哪個人的鬼告示,會招了偌麽多人來看!”

顧三奶奶在轎子內笑道:“是岑大人的告示呀!”

“哪個岑大人?”

“岑春煊岑製台。現在是欽差大人,要來四川查辦趙屠戶的。”

“這麽的!……夥計,快走幾步,把生意交了,我們也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