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麻子紮實摔了一跤,傅隆盛在鹽市口一帶更為人所稱道。大家稱讚他正派,又稱讚他急公好義。傅隆盛兩耳裝滿了諛詞。前兩天,口頭隻管謙遜說,曾板鴨之得以死裏逃生,全是曾板鴨的福大命壯,並不完全是他的功勞。不過心裏還是很自負地認為,若果不是他擔了斫頭幹係,曾板鴨到底不會這麽快便釋放出來,看來他的功勞,確是值得眾人稱讚。
及至岑春煊《告蜀中父老子弟文》刊貼出來,眾人不說,傅隆盛畢竟明白了:曾板鴨之得以死裏逃生,原來是岑宮保的德政,他的公稟隻算碰巧碰上了,實在說不上是他的功勞。
他也好,並不因此就嫉妒岑春煊。不惟不嫉妒,反而證實岑春煊若來,四川一夥壓製良民的瘟官,大至趙爾豐、周善培,小至田輔國、汪承第,“一個二個都會遭整的!”隻要把這夥人整了,還怕百姓不抬頭?還怕蒲先生、羅先生不出來?還怕盛宣懷、端方不垮杆?還怕天下不太平?
一個時候,他硬像其他許多人一樣,從早到晚都在打聽岑春煊的消息。消息得不到,就四處問人,由上海坐輪船到宜昌,要幾天幾夜?由宜昌坐民船到重慶,又要多久?(雖然蜀通小火輪已在川江行駛了兩個年頭,但一般人尚未把它擺在腦子裏,隻要說到川江交通,大家首先想到的,依然是靠纖繩牽挽著逆流而上的木船。)而後扳著指頭計算:“現在他該到了宜昌吧……現在他該到了萬縣吧……”
有一天,全城幾乎轟動了,都說,有一排外省兵從東大路開來,駐在東門外河壩街錦官驛內,自稱是欽差大臣帶的衛隊的前站。“該不是岑宮保的前站吧!”“恐怕是的?”“當然是!”“硬是!硬是!”
恰恰趙爾豐派遣委員到中興場培修岑公祠這件事又被眾人聽見,大家更確實相信岑春煊快要來了,駐紮在錦官驛的那排外省兵真是他的前站。
但是不幾天,這傳說便破滅了。原來這一排人,才是端方帶的湖北新軍的一個排,由重慶護衛端方所派的兩名隨員來省,同趙爾豐麵商什麽公事;而且隨員公畢,依然護衛著隨員回到重慶去了。
不但傳說破滅,甚至大家的希望也破滅了。因為製台衙門又已傳出一種消息,據說,岑春煊到了武昌之後,京城裏的一些當權親貴向他開口要四十萬兩銀子,他不肯報效這筆錢,所以內閣總理大臣奕便傳了一道聖旨,叫岑春煊暫住武昌,聽候後命。“啥子後命喲?就是不要他到四川來罷了!”
希望破滅,大家並不甘心,因而謠言就四播起來。這時節的謠言隻有兩種:一是同誌軍要來撲城,一是官兵專打敗仗。
同誌軍撲城改了三回期。頭一回,也就是大家最為相信的一回,確定在八月初八日。
頭一天,傅隆盛就高興得不得了。下午,剛收了工,關上鋪板,他就把王師的肩膀一拍道:“走!我們到溫鴨子那裏照水碗去。”
“好嘛,”王師卻又把眼睛一眨道,“打平夥嗎?還是你請?”
“你才說得怪哩,打平夥!難道這些掌櫃們,連幾碗老酒都請不起了嗎?”
“莫要亂繃蘇氣!我曉得,你這一個月才做了幾筆小生意。”
“嘿嘿,你簡直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生意再不好,這幾個酒錢還出得起。”
到初八日一起床,叫小四到茶鋪買了一文錢的熱水,匆匆洗臉後,等不到掌櫃娘把飯起鍋,便拖起那根長葉子煙杆,直向北門走去。
為什麽向北門去?因為謠言說,初八日,有精悍同誌軍三萬人,要會同鳳凰山一部分新軍,由接官廳、迎恩樓、簸箕街一路堂堂正正殺入北門故也。
傅隆盛氣喘籲籲走到青果街,心裏非常奇怪,街麵上為什麽這樣清靜,兩方的鋪麵,來往的行人,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城門洞前麵倒擁擠了上百數的人。走近一看,原來都是等候開城的。幾個武裝巡警正提著嗓子在罵:“狗日的,叫你們莫擠,偏要擠……日你媽喲!一夜都過了,偏這兩竿葉子煙工夫等不得……媽的!又不是老子們故意灣酸,天天都是吃過早飯才開城,你龜兒見天在出城,難道還摸不夠嗎?”
城門打開一扇,出城的人吵吵嚷嚷拚命朝外麵擠,二十幾根擔河水的挑子擠得更凶。守城巡警還在罵,也沒人瞅睬。
傅隆盛也混在人群中,走出甕城,走過大橋,把長長一條簸箕街走了一多半,看不出半點要打仗的情景。挨近金繩寺,一家很大飯鋪,是北門外有名的賣十二象的地方,生意正好。臨街一個磚砌的連二灶上,安了兩隻大毛邊鐵鍋,翻煎倒滾煮著兩大鍋豬肉和豬的內髒。陣陣香氣,從那好像奶汁的湯內溢出,老遠就向行人鼻端撲來。掌瓢師傅麵前擺了一塊尺許厚的木砧,足有鬥筐那麽大小。不停手地用鐵抓子從鍋內把一些肉啦、肺啦、肝啦、大小腸啦抓來,放在木砧上,幾刀切碎,用手抓在鬥碗裏,添上奶汁似的釅湯。堂倌便川流不息地從木砧邊端向各張桌子上,一麵吆吆喝喝喊著堂:“中二一份靠上;東三續一份靠下;西一添湯,就來囉!”
傅隆盛也和其他城內人一樣,好久沒有打過牙祭,看見毛邊鍋,就止不住口饞。幾乎要朝飯鋪舉步了,才猛地發覺沒有帶錢褡褳。這一下,連茶鋪都沒資格進去了,漫道吃飯吃肉。
八月初八日畢竟清清靜靜地過去了。
謠言說,初八日因為同誌軍沒有預備好,撲城日期已改在八月十二日。
這一天,傅隆盛雖也朝城門洞跑了一趟,但已不像頭一次那樣匆忙。早飯之後,吃了一袋葉子煙,在錢褡褳裏放上幾個當十的、當二十的銅圓和幾十個黃銅製錢。不是往北門,而是往南門,並且不到城外,就在挨近城門洞一家茶鋪裏坐下。但是一碗很釅的毛茶足足衝成白開水,而且解了三回小溲,街麵上、城門邊還是同幾點鍾以前的情景一樣,聽不見一點槍炮聲,喊殺聲。“唉!大概又靠不住啦!”
謠言又說,中秋節這一天,準定要撲城的。因為元朝末年,殺老韃子起義就在這一天。這是一個好日子,隨便你如何說法,同誌軍都不會放過這一天。也就由於這緣故,製台衙門還特別戒了嚴,全城很多人家都是驚驚惶惶地一直過到半夜。
倒是傅隆盛反而不像初八和十二那兩天興奮了。是受過兩度刺激之後,不免有一些麻痹之感呢?抑或有了兩次蹈空經驗,到第三次就自然而然有了預見呢?總而言之,中秋節這一天,他是到了下午很晚,才拄著葉子煙杆,緩緩走到南門大街去。
這一天,當然也和前兩次一樣,謠言終於是謠言,連一點同誌軍的氣息都沒有聞見。不過對傅隆盛說來,卻有很大收獲,那便是他親眼看見有幾抬擔架和兩乘鴨篷轎子從城外進城。看得出,擔架上是七個帶了重傷的兵,鴨篷轎內,據說是兩名帶輕傷的軍官。茶鋪裏好些人都在歎息說:“為了四兩八錢月餉,便去替趙屠戶拚命,真值不得!”
打聽之下,才曉得是從新津一帶戰場上抬回來的。幾天裏頭,都有傷兵進城,據說,新津仗火打得很凶,陸軍方麵傷亡極大。到底每天傷亡人數有多少呢?別個說:“倒沒計算過。”但他傅隆盛同幾個專門在這裏吃茶的人卻估計為:“總有好幾百,至少至少也有一百三十多人吧?”
一百三十多人就是在三渡水被西路同誌軍殺死的數目啊!
“這就是真憑實據,連趙屠戶都不敢隱瞞的。同誌軍好不厲害!隻一仗火,就叫一隊新軍全軍覆沒,殺得他們一個不留。嗨!老己,你想嘛,這還是孫澤沛一個人的隊伍!新津這麵,光是一個侯保齋就比孫澤沛凶得多。聽說,他手下的弟兄夥,一大半都是邛蒲大山裏的刀刀客,一把潑風刀耍圓了,幾十人近不了身,怕你新軍的快槍再快,他們隻要就地一滾,便到了身邊,何況還有一個周鴻勳。周鴻勳手下練出的隊伍,那又不是刀刀客比得上的,他們能夠左右開弓地打槍,槍又打得準,裏把路遠百發百中。新軍哩,就是那個樣子。雖然比巡防軍好,可是打起仗來,未必比巡防軍行。三渡水他們都敗得那麽慘,那麽,同侯保齋、周鴻勳這樣的人對敵,怎麽會一天不傷亡到好幾百呢?”
傅隆盛還扳著指頭算道:“一天傷亡一百三十來人,十天就是一千三百來人。嗨!趙屠戶的人馬再多,看他經得住好幾天這樣傷亡?”
但是從八月十六日起,南門城門洞再也看不見有什麽傷兵進城。不好聽的消息,也不斷傳來。這個說,新軍已經打到河邊了;新軍已把修在舊縣的營房奪回來了;新軍的炮隊已經向著新津城開炮了。那個人又說,新軍已把好多隻船運到河下,一渡水已經搶渡過去,目前正在搶渡二渡水;新軍統製朱慶瀾也從雙流黃水河親自到新津花橋子督戰;河這岸已經看不見一個同誌軍的影子。
惡消息使得一茶鋪的人都垂頭喪氣。隻有傅隆盛還不肯相信,堅持說道:“哪裏會有這些事情?明明是新軍支持不住了,故意造些謠言來搖惑人心。你們隻管長起眼睛看吧,不出三天,侯保齋、周鴻勳的隊伍,便要進城來了。”
傅隆盛的信念,到底被事實粉碎了。新津方麵的戰爭,自從陸軍把舊縣河岸肅清,勝負之勢便成定局。比及炮隊督隊官方聲濤把幾門管退炮推進到二渡水的沙灘,決心為陳錦江報仇,測準新津縣城四城門樓,和幾處聳立在民房之上的高大房屋,一連轟擊了一百多炮。炮聲一息,便見新津城內幾處衝天火光,同時人聲鼎沸,顯然那麵已經有了變化。朱慶瀾恰恰由花橋子來到舊縣,便下令已經準備好了的一標步兵搶渡進攻。就在這天正午,陸軍進入了新津縣城,朱慶瀾立由軍用電話向趙爾豐報告克複。
這一天,是辛亥年陰曆八月十九日,就是公曆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也正是武昌起義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