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發陰黯。淺灰色的雲層漫得無一絲縫,而且低垂下來,似乎離地麵隻有幾丈高。

黃太太坐在堂屋門外那張常坐的矮竹椅上。水煙袋捧在手中,老半天沒抽一袋,一根紙撚有半根變成灰。她木然不動地望著天空,生恐又下雨。

黃瀾生隻穿了件蝦青緞夾緊身,下麵是紮腳的雪青寧綢套褲;一條搭著絲絛的發辮盤在剃了短發的額腦上;因為親手種了一陣**,鬢角和鼻子尖上都沁出了微汗。這時揚著一雙粘滿泥巴的手,走上台階問道:“太太,洗手水呢?”

她用嘴朝窗根下一努。

他一邊洗手,一邊向他太太說道:“老馬今年送來的**,好種還是不多。隻兩棵玉手挑脂,幾棵粉繡球同火煉金丹還可以,其餘都太尋常了。你可曾叫他趕明天再送幾棵好的來?”

“我倒叫他不要再送了。”

“咦!這是怎樣的呢?”

“你不是鬧著要搬家嗎?”

“是囉!要搬家。但也不過在緊要關頭上暫時搬一搬。”

“你就料得定搬走了還能搬回來?”

“怎麽不搬回來呢?如其世道清平了,還怕什麽!”

“世道還有清平的日子嗎?”她吹燃紙撚抽了一口水煙道,“我才不信哩!”

黃瀾生拿一張舊葛巾揩著手道:“一定有清平日子的。你總聽見說過,長毛造反時候,兵荒馬亂,遍及十幾省,長達十幾年,那樣亂法,煞果還不是平定了?還不是過了四五十年的清平日子?眼前的局麵,不管怎樣總不會鬧到長毛時候那樣亂法,充其量也不過像壬寅年的紅燈教罷了。噢!太太,壬寅年……”

壬寅年,即光緒二十八年,是龍二姑娘過門到黃家改稱呼為黃太太的那年,算到現在,已是十個年頭。以前隻要黃瀾生一提到這年的四月,他們結的喜慶日子,她總不禁有一種溫馨感覺從心坎直升到臉際。但是今天卻有點異樣,當她丈夫剛剛說到壬寅年,她便蹙起眉頭,哼了一聲道:“紅燈教也鬧夠了!不過那時,城裏好像還清靜,隻管城外在打仗。”

“因為那時,做四川製台的是岑雲階岑宮保。”

“這回,恐怕也要等他來了後,這個爛攤子才能夠收拾吧。”

“唔!他來了才算事。聽我們科的饒大人說,十之九是不能來的了,因為有人在北京運動不要他來。”

“那麽,四川的事情,不是還要亂一些時候?”

“自然囉!紅燈教是在壬寅年撲進省城之後,才衰下去的。現在的同誌軍剛剛鬧著要撲城,拿物極必反的道理來說,我倒希望他們早一點撲城。”

“我不希望。一則我不想搬家,”她又微微笑道,“二則我看**裏有幾棵玉女拳,已經散嘴了,再過幾天,弄尾大魚來,正好吃**鍋子。”

黃瀾生倒真個開口笑了起來。自從顧三奶奶把楚用受傷消息捎來那一晚起,他太太就像挨了悶棒似的,一直沒有露過笑臉。有時逗她笑,反而惹她生氣。想不到這時候她居然啟了齒,開了顏,他安得而不高興呢?

並且連忙抓住話頭道:“說到**鍋子,我倒想起來了。我們科的那個蹇小湖請假回籍省親,業已獲準,就這幾天便要走了。我們幾個要好同寅決定給他祖餞一場。原先打算叫小王做一席魚翅便飯,開到貴州館花園,再叫李蓮生、楊耗子唱幾折洋琴,大家樂半天的。後來有人說,趙季帥憂得來連中秋節都不叫過,若是曉得我們這樣快活,難免不雷霆火炮打到我們頭上。不如簡單從事,就在勸業場的一品香裏點幾樣好菜,打個小平夥算啦。它那裏的**鍋子很別致,不僅材料選得好,光是那一鍋湯便非其他館子能夠調得出。我的意思是,等我先去試一下,若果要得的話,待子才回來,我們二天便邀他到一品香去吃一抬,想來比自己家裏做得一定好些。太太,你說對不對?”

太太把眼睛一瞅說:“對倒對,隻是子才今天還沒有回來,我很不放心,該不會出事吧?”

“不會,不會。高金山不是笨人,又帶得有那張兵備處、營務處的會銜護照在身邊。(就為辦這張特別護照,勞了黃瀾生大神,又因之耽擱了五天。)遇見同誌軍、團防,子才會應付,遇見隊伍,有護照,說盡頭也不會出事的。”

“那麽,今天是第三個日子,為啥還不回來?”

“或者起身晚一點,或者因為別的緣故,都說不定。”

黃太太又舉眼把陰沉沉的天空望了望。隻有幾隻野畫眉撲騰騰朝菜園飛去。歸林烏鴉好像還沒有影響。

“城門關得很早,若是這時候尚沒有進城,嗯!……”

“這時候並不算晏,尋常人家不過才吃完晌午飯。”

“到底啥子時候了,看看你的表。”

“我那表是擺樣子的,不快就慢。等我去看那老掛鍾,它的時刻還靠得住。”

“不要你去!”她扭過粉頸,向假山曲池那畔高聲喚道,“邦娃子,不要盡在那裏耍泥巴了!過來!到我後半間屋去看掛鍾上是啥子時候啦!”

振邦拿著一柄小花鍬,正專心專意在菊畦邊刨泥巴。隻管諾諾連聲答應:“就來!就來!”但一直沒有丟下花鍬的樣子。婉姑本來也蹲在旁邊,用小鏟把泥巴鏟到菊根下。當下遂站起來跑向台階跟前,一麵尖著喉嚨喊道:“哥哥不去,等我去,等我去看。”

她父親在階沿上一把拉住她的臂膊道:“凡事都有你!你又不認得鍾上的洋碼子……”

一言未了,遠遠地猛然傳來一聲門樞響:吱咯!不消說了,這是大廳外麵二門門扉被打開的聲音。

黃太太像觸電一樣,突地從矮竹椅上站起。

振邦也是不待人喊,便橫過花徑,直向大廳側門跑去:“楚表哥回來囉!楚表哥回來囉!”

黃瀾生挽著婉姑,剛才步到小客廳外麵,高金山已緊隨著楚用,從大廳上跨門進來。

兩個孩子同時喊叫道:“楚表哥,你好瘦呀!”

楚用在顧家將息了這麽多天,算是十愈七八,到底還沒有複元:長方臉上,唯有兩道短而濃的眉毛猶是原來樣子,眉骨卻突了出來;下巴也變尖了;額腦顯得更廣闊了些;由於太陽穴和腮巴的下陷,本來就有點聳的顴骨更像高丘似的越發刺眼;眼眶深得像兩個岩洞;一排長牙齒露在嘴唇外麵,笑嗎?倒像在哭。

黃瀾生很感動地伸著兩手去歡迎。

楚用身子微側,把右手遞過來同他把握,一麵說:“我這左膀還不大方便哩!”

“唉,唉,你這回的災難真不小啊!……”

都進了小客廳。高金山回了幾句話後,說轎子裏還有一些東西,剛剛出去,何嫂、**便接踵而至。一個端了盆洗臉熱水,一個端了碗旋泡的龍井蓋碗茶。**有點吃驚樣子,可是沒有開腔,僅僅嘻起厚嘴皮向楚用笑了笑。何嫂卻忘了規矩,白銅盆沒放下,便失驚打張地喊道:“喂喲!楚表少爺,你是咋個搞的嘛!簡直不是你先前那個人啦!……”若不是黃瀾生馬起麵孔叫她們出去,何嫂的話匣子斷不會這樣就戛然而止的。

楚用舉眼四下一看,急忙問道:“表嬸沒在家嗎?”

婉姑接嘴道:“咋個會不在家?媽媽等了你兩天,好著急喲。”

她父親把她的腦頂一按道:“哈!當真,她怎地還不出來……乖女,去把媽媽找來。”

不用找,黃太太正在山花過道上同高金山說話哩。

“我計算你們昨天就該回來,不曉得今天才回來。路上可還清靜?城門洞的兵該沒有打啥子麻煩吧?老爺辦的護照看過沒有?”

“我們進的是西門城門洞。守城的旗兵鬆活得很,隻問了聲轎子裏抬的什麽人。我說,是院上黃大老爺的親戚上省看病的。護照根本就沒看……路上還好。去的時候,遇見好幾處團防盤問了幾句。回來,得力阿三、阿龍把他們家鄉話一講,問都不問便讓我們走了……”

“阿三、阿龍?這是啥子人?”

“是呀,我還沒回明。阿三、阿龍是顧團總家裏的長年。因為昨天鬧了一天,硬雇不到轎子。楚表少爺又很著急,口口聲聲不要轎子,叫人拿嘰咕車把他推到萬福橋,慢慢走回來。顧家又不肯。鬧到下午,才打定主意,在斑竹園借了乘小轎,叫阿三、阿龍對付著抬一趟。今天吃了早飯起身,估計等不到晌午就攏的。想不到這兩人氣力倒有,就是不會抬轎子;沒走上十裏,便喊肩頭壓痛了;每到一個腰店子,都要歇下來。耽耽擱擱,急死人!因為要進西門,又轉了好幾裏路,若是不加勁催,真會在飲馬河過夜。”

“平平安安地到了,也就虧了人家。今晚上留人家在公館住下,明天過節,好生待承一天,後天打發人家走。顧家又送了那麽多東西,我們也該想方子買點好東西回人家,今天來不及,隻好明天去辦了。”

高金山遲遲疑疑地說道:“太太說,留他兩人住在公館裏嗎?”

“是啦,你們門房裏不是有三張床?”

“床倒有三張……”

“哦!我曉得,看門老頭和羅升的床都是單間鋪,擠不下。那麽,你讓一下,你回家去歇兩夜。明天順便把你女人娃娃都帶到公館裏來過節。”她又笑了笑道,“其實今年過節,不比往年,啥子都買不出來。不虧老張、羅升在皇城壩搶了十多斤牛肉,明天還要吃素菜哩。你女人該不是不吃牛肉的善人嘛……”

臨到兩個孩子跑來找到她時,她還吩咐了幾句說:“叫老張給人家打一斤陳色酒,把我們上的飯菜分一些款待人家。不管人家是長年短年,來到我們家,就該當客待,何況人家幫了這麽大的忙。要吃葉子煙,叫羅升立刻去買;要吃水煙,叫**進來抓我小瓷壇裏的雙金蘭。”

黃太太又站了站,微微咳了兩聲,才安安詳詳走進小客廳。

楚用立即衝到跟前,深深鞠了一躬,“表嬸……”聲音給什麽堵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黃太太也把腰肢彎了一下。趕緊掉頭問她丈夫:“子才是上個月哪一天走的?”

楚用搶著說道:“七月十五。就是製台衙門開紅山那天。唉!說起來,我那天太慌張了……”

黃瀾生插嘴道:“今天是八月十四。你走了正好一個整月。”

楚用還是兩眼盯住他表嬸在說:“……卻沒有想到從學堂趕回來,商量一下,再定行止……”

黃瀾生又插嘴說道:“隻能說你命中注定,該遇這場災難。”

“……想必是鬼摸了腦殼!”

黃太太淡然一笑道:“若不虧那位顧奶奶送個口信時,我們至今還不曉得你在哪一方哩!”

她丈夫又連忙接口道:“是呀!在顧家時候,就應該寄封信給我們。”

楚用很是焦急地說:“怎麽不想寫信?隻因為寫了也沒法帶。縣裏郵政局早不收信,鄉下又不容易找到送信的人。”

由於心情躁急,楚用原本白得像紙的臉上,反而暈上了薄薄一層血華。

黃太太注意看他一眼,問道:“你腦殼上也受了傷嗎?”

“沒有呀!”

“那麽,天氣並不算冷,你腦殼上打了那麽大一個包頭,卻為啥呢?”

“噢!倒忘記了!”楚用連忙把一幅青縐紗揭下,露出梳得溜光的一條粗發辮。

黃瀾生拍手笑道:“女人家的心思到底要細些!你看,我同你講了這一會話,竟沒察覺你腦殼上還包了一條紗帕子。當真的,天氣又不冷,把腦殼包著,卻為何來?”

“因為護照上載明我身患傷寒重病,所以顧嫂子把我打扮起來,說定要包張紗帕才像病人。”他又把身上那件異常寬大、還沒有帶高領的古銅摹本夾袍子一指道:“得虧顧天成還有這件古板衣服,才把我左膀遮住了。不然,真說不過去,害傷寒病的人為啥膀子上又捆綁著繃帶呢?”

黃瀾生笑道:“現在可以把這件‘道袍’脫下了。休息一下,我們好吃飯。”

楚用拿右手把衣紐解開,很吃力地去褪左手的袖子。

他表嬸走過去幫忙。衣袖褪下,她把縛在傷處的白布輕輕撫摸著道:“就在這裏嗎?”聲音略微有點抖顫。並且趁著羅升進來調擺桌凳杯筷,她丈夫同兒女們都走到另一邊的時候,順手把楚用的手腕一捏,悄悄抱怨道:“你受了傷倒不要緊,叫人聽見了多難過!從今以後,不準再這樣荒唐,好生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