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我竟然從來沒有夢見過死去多年的祖父,可一旦想起他,腦海裏立馬就出現一個飽滿的形象:溝壑一樣的褶皺,均勻分布,絡腮胡像莊稼,等著收割,那雙眼睛,沒有白內障,卻老被眼淚浸潤著,不得不戴一副茶色石頭眼鏡,即便是躺在炕上聽秦腔,也不會摘下來。

這是祖父最後的樣子,也成了他留在我心裏永遠的樣子。

用我們家公認的話來說,我是孫子輩裏唯一一個繼承了祖父模樣的,可是我卻並不這麽認為,總覺得和祖父差距太大。

在祖父去世後的幾年裏,有很多次,我在路上走著,遇到陌生的人,他們總能準確地說出我來自哪個村,而在此之前,我並未向他們透露過任何個人信息。他們端詳著我,不停地點頭,然後試探性地發問:你是不是誰誰誰的孫子?或者你認不認識誰誰誰?在得到我的肯定答複之後,那人就會告訴我,他們憑著我和祖父相似的麵孔,辨認出了我的出身。現代技術能準確地鎖定人的麵部特征,並在茫茫人海中把他找出來,而這個技能,看來在鄉下就已經存在許久。

還是叔父和姑姑們,讓我接受了我和祖父擁有相似麵孔這個事實。他們回憶起祖父時,除了對著遺像沉默,再就是看看我,說我的某個部位像祖父。大伯說我的額頭像,三叔說我的絡腮胡子像,三個姑姑則覺得,我的身高和走路姿勢像。隻有父親沉默不語,作為生物鏈條上關係最直接的三個人,祖父、父親與我之間有什麽樣的關聯,他心裏最明白。他不說,我隱約能感覺到緣由,但是讓我描述到底關聯在哪裏,我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個時候,我才開始認真地琢磨起祖父來。和祖父朝夕相處的日子裏,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對祖父如此感興趣。如果不是別人說我像祖父,我估計祖父留在我心裏的數據,隻會剩下一張臉。而為了匹配他,現在我需要更仔細地回憶和審視祖父。

在回想祖父之前,我得先倒倒時光的錄像帶,並通過流行的大數據方式,把關於祖父的畫麵定格下來,然後一幀一幀地去回味。在十歲之前,祖父是住在三叔家的,我去三叔家找弟弟玩,他坐在屋簷下磨一張老刃子。看我進去,就拿著刃子朝我頭上比畫。他知道我最怕剃頭,所以故意用這個動作嚇我,使得我覺得他是堂弟的祖父,而不是我的。我被這張老刃子嚇哭了,他就把我攬到懷裏,用絡腮胡蹭我的臉,這使我愈加怕他,便掙脫開他奪門而出。我十歲那年的中秋節前,父親帶母親去滾牛坡的土豆地裏拉土豆,一架子車土豆,毫無征兆地側翻,來不及躲閃的母親被壓在下麵。父親把她送到縣醫院前,先把我安置到了三叔家,我成了暫時寄養在三叔家的孩子。我發現,這時候的祖父,變了個人一樣,他的臉一直陰沉著,一會坐在門檻上抽煙,一會去巷子裏朝村頭張望,我蹲在屋簷下,撥弄著幾顆小石子,內心慌亂而孤單。祖父看我不挪地方,就進屋拿了一顆蘋果給我,我咬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蘋果的甘甜讓我想起了母親,我說我要母親,祖父就一把抱住我,摸著頭,不說話。我抬起頭,祖父的臉上也有兩行眼淚。十歲那年的中秋節之後,我成了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祖父就住進了我家,他帶著祖母,來和我們一個鍋裏攪勺子。這話是祖父說的,他覺得我們這麽小就沒了母親太可憐,就來和父親一起撫養我們,這個時候,我才覺得祖父是我的祖父了。

為了養活我們一家,他在六十多歲的時候,選擇去集市上擺攤,有時候也會去青海、陝西,我沒見過他在陌生之地討生活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每次回來臉上的皺紋都會深一些,額頭的白發都會多一些。大概有十年的時間,他滿臉風霜,藏著我們不知道的艱辛,而真正舒展眉目,則是在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告訴他,我要在省城工作,他看著我一個勁地笑,不說話。我說我要在省城買房子,他還是看著我一個勁地笑,不說話。我說我要在省城結婚,然後把他也帶過去,他就哭了,說我娃有出息。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張臉,已經滄桑得可以把眼淚擋住了,淚水也已經沒辦法滑過他的臉頰,而是像斷流的小溪,停在某處。我伸手擦幹他的眼淚,背過身去,又悄悄抹掉我眼裏的淚花。

回憶到這裏,我已經淚流滿麵了,而祖父的麵孔在我腦海裏開始變得重疊而複雜。他的膚色重疊了大地的顏色,我沒辦法準確描述,所以就籠統地稱之為土色,是那種長期缺水的土,是那種每年都要被犁鏵翻起來的土,也是那種埋人的土。而他臉上的褶皺,明顯地重疊了草木的麵孔,重疊了山的麵孔,他的皺紋和柳樹粗糙的樹皮一個模樣,他的溝壑和鄉下的溝壑形狀一致,我撫摸他的臉,就等於撫摸了柳樹和大山;他的眼睛,則重疊了牛的眼睛,大而圓,目光裏永遠裝著鄉下,當然也重疊了羊的眼睛,漂亮,膽小,缺乏安全感,永遠朝地下看。因此,一個祖父活在世上,就是一座山活在世上,一棵樹活在世上,也是一頭牛活在世上,一隻羊活在世上。

過去,祖父是疊加的存在,現在他是個什麽狀態呢?我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發呆,對著供桌上他的遺像發呆,也捉摸不出來個所以然來,隻是那些當年寫在他臉上的表情,慢慢開始能讀懂了,可是,是不是已經遲了?

二十歲之前,我和父親在同一條河裏流淌,他流到東我跟到東,他流到西我跟到西。二十歲之後,我和父親就像同一條河的兩條支流了,他留在原地漸行漸緩,而我則離發源地漸行漸遠。

或許因為二十年前在父親的影子下太過於壓抑,在脫離了他之後的大概十年時間裏,我們僅保留著血濃於水的生物學關係,彼此卻用沉默保持著距離,既不遠離,也無法接近,一年到頭,無非就是象征性地打幾個電話,儀式性地見幾次麵,我做什麽決定,也不會向他討教,他做什麽改變也不需要經過我同意。

雖然我和父親,在容貌上並不相似,但是在生活麵前的倔強和懦弱卻一模一樣,如果我不向父親低頭,他永遠不可能向我低頭,再不緩和這種關係,時間越久,我們的關係越危險。

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的孩子出生了,而我和父親關係的緩解,就從父親被我硬生生從鄉下拽到城裏那天開始。如果我和他,一個住在城市一個住在鄉下,我們肯定朝兩個相反的方向生長,而生活在同一個區域之後,我們就像兩個一樣的人,竟然從彼此身上能看見對方的影子。

半年前,父親那部隻能接聽電話的老年機壞了,在他的要求下,給他換了一款智能手機。設置手機時,我習慣性地采集了自己的指紋和麵部,新手機給父親,結果父親用手指頭摁半天也無濟於事,麵部掃描就更不用說了。恢複設置時,就覺得好笑,我怎麽能把自己的指紋和臉設定成父親的手機密碼呢?

不過,這也讓我有了一次和父親做比較的機會。

對比之後才發現,我和父親的差別真的挺大,比如,他的手指頭短而粗,指紋紋路還很模糊,而我的則長很多,紋路清晰;我們兩個的臉部,除了顴骨一樣寬大,牙齒都是大門牙發黃外,再找不到共同點。這意味著,如果我們現在不生活在一起,看上去完全是兩個沒有關聯的人,不過血脈這東西很奇怪,即便長得不像,說話的語氣、做事的風格,甚至吃飯的口味,總有一樣是逃不出相同這個命運的。

我從來不在父親麵前剃胡須,父親也從來不在我麵前剃胡須,每天早晨,我們像兩個心懷鬼胎的人,錯峰洗漱,不讓彼此看到對方的秘密。其實,我在父親麵前沒有什麽秘密可言,他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也見過我脆弱、無助、潦草的成長,他也熟悉我的性格,很大一部分來自他的遺傳,所以在遇到爭議的時候,我們不用大動幹戈,等著心中的火熄滅。現在,我視為軟肋的兩個女兒,還得靠他照顧,這也成了我的軟肋。

在一起住得久了,我發現,這個瘦削的,矮小的,背有些佝僂的父親,某個時間段的麵孔,竟然就變得和我一樣了。我躺在沙發上看手機,父親在陽台上和孩子堆積木,他們因為一個三角形的木頭應該放在哪兒發生爭議,三個人甚至為此毀了已經快搭建成功的積木。我趕緊打開拍照模式,準備記錄下這一幕,畫麵裏,兩個孩子嘟囔著小嘴,父親也是,他明顯比這兩個孩子生氣,但是他憋著,討好式地笑了。對著鏡頭,我暗暗想,這不是我經常做的表情嗎?現在,父親代替我繼續做著。

後來我想明白了,兩個人之所以避開對方剃胡須,無非是不想以最邋遢的樣子開始新的一天。我不想給父親看的,是我日漸油膩的形象,父親在一天,我就得像個人樣一天,這樣他看著不揪心,我活得也舒暢。而他之所以背著我剃胡須,無非是不想讓我看到他的蒼老,他用六十三年把自己活老,卻在我麵前扮演著一直硬朗的形象。就這樣,兩個人小心翼翼,互不說破。

一直健康的父親,突然患上了眩暈症,妻子擔心父親在家出現突發狀況,建議我安裝一個攝像頭,我自我安慰式地拒絕了這個想法,總覺得他的身體還硬朗,不可能遭遇不測。其實,自從父親第一次去醫院做了全麵檢查後,我心裏一直擔心突然有一天他出現我們一時無法接受的情況。按理說一個小小的攝像頭,說安裝就安裝,但是我從心裏抵觸監視般的關心,更不想看到另一個我和我的兩個孩子在同一個空間,他笨拙地裝扮成豬爸爸的樣子,是我童年所不曾有的,孩子在他懷裏慢慢睡去的過程,是我不能擁有的,不去想這些可以安慰自己,一旦盯著監控畫麵,我會心酸,我會難過,也會嫉妒,我覺得,六十歲以後的父親,不應該再有三十多歲的麵孔。在鄉下,他從來沒有迎合過誰,這時候也沒必要迎合我的孩子,他從來沒看過誰的臉色,這時候,也沒有必要看我孩子的臉色。

此刻,孩子在我懷中睡去,這是難得的親子時光。我看著她小巧的臉,仿佛看到一朵花盛開,這朵花開得沉靜,看一眼,心就融化了。這是我們家的新麵孔,她有著嬰孩特有的精致和迷人之處,讓我深陷其中。

這張麵孔出現的時間是2013 年8 月27 日下午,更具體的時間,我已經不記得了,就像已經忘記了她出生時我內心的慌張和欣喜。我隻記得看到這張臉的瞬間,自己似乎一下子長大了,就想著我們家從此進入第四代,這張麵孔將和我們一起麵對生活,不知道為何突然之間會有這麽多想法,以至於陷入遐想而忘記要為她做些什麽。

第一次和這張臉分離,是送她去幼兒園,我抱著懵懂的她去報名,一路上還以為她會為分離感到不適,會哭鬧,可是等我帶她到了班級,還沒辦理入學手續,卻發現她已經混在孩子堆裏,吃起了幼兒園的早餐。

一切設想都被化解,反倒是我不自在了,在單位幹著工作,心裏卻空落落的,不時翻看著班級群裏的動態。幼兒園的老師們,已經熟稔各種應對孩子的方式,她們對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得心應手。被她們發到群裏的每一段視頻,我都反複地觀看,突然發現,我竟然無法一眼找到她,視頻裏,所有孩子的外套都是統一的黃色和綠色搭配,所有的孩子的表情都是一致的。

隔著屏幕,我恍惚而又急切。

節假日帶孩子去鄉下,是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在此之前,我曾嚐試著帶她去商場尋找快樂,小火車一圈一圈地轉,孩子眼裏的世界卻並沒有發生大的變化,無非是咖啡店附近是文具店,肯德基旁邊是嬰幼兒用品,招牌統一,我無法描述這些場景是否就是大家所說的城市鏡像,我對城市都沒有深刻的認知,無法將生活著的這座城市介紹給我的孩子。

鄉下對於她來說,其實也是跟城市一樣陌生的所在,她不懂一群羊的歡樂,也看不明白坐在巷子口等我們的曾祖母有著怎樣的孤獨。但是她似乎對鄉下有天然的親近,車子一靠近大山,她就一直盯著看,看到兔子就興奮地大喊,看到野雞就開心地尖叫。我透過後視鏡,看到一張開心的臉,這是孩子應該有的麵孔,欣喜而又複雜,麵對陌生的世界,她表現出了足夠的孩子氣。

我還記得剛學會走路那會回鄉下,把她從嬰兒車上抱下來,她迫切地要在這塊土地上行走,小布鞋落在墟土上,先是好奇,然後試探性地前進,踩到小坑的時候,明顯不悅,再踩到小石子,就哇一下哭起來,這顆小小的石子就讓她的好奇變成了不滿,但是她又不讓人抱走,倔強地朝前走。我越發覺得,她天然地親近這土地。

隨後的幾年,藏在這孩子血液裏的鄉土情結,逐漸蔓延開來。她跟著鄰家留守的孩子堆雪人,用小石子擋住螞蟻的去路,跟在羊的身後學咩咩咩叫,吃飯的時候蹲在一條狗的身邊,肉讓狗吃掉,湯也給狗喝。她還喜歡把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折回來插在瓶子裏,帶畫筆去田野裏要給一棵歪脖子樹畫像,在一座土堡子下麵睜大好奇的眼睛。我不斷用手機記錄著她的表情,讓麵對牲畜、草木、孩童、村莊時的麵孔留在相冊裏,這些畫麵串聯起來,是一個城裏孩子的別樣童年。

離別的日子是這段童年裏最傷感的部分。每一次當我們收拾行囊要告別村莊時,孩子的表情就沮喪起來,她的麵孔裏帶上憂愁,我們承諾很快就回來,還是無法讓她緩解。我們收拾衣物的時候,孩子也在收拾,她想把八十幾歲的太祖母帶上,想把土狗喜喜帶上,想把鄰居家的小女孩帶上,想把自己摘的野花帶上,想把給樹畫的畫像帶上,甚至還想把那座土堡子也帶上。可是除了記憶,我們什麽都帶不走,孩子的沮喪變成了哭泣,她淚眼婆娑地和太祖母告別,惹得曾祖母也抹起眼淚。

回到城裏,每個星期六的上午10 點40 分,我和孩子總會準時出現在繪畫班,這是我為她報的唯一一個培訓班,完全出於孩子的喜好,我不想強迫她接受太多的看起來有益於孩子未來的培訓項目,我希望她的童年能隨意一些,就像被她畫出來的那些線條一樣。她似乎也明白我的用心,每次都很認真地配合著我。

最開始,她專注於線條,各種線條,平行的,交叉的,粗的,細的,黑色的,紅色的,她眼裏的世界如此單一且清晰,我知道這是她最開心的時間,沒有升學的壓力,不需要分辨英語單詞裏的各種形態,也不用操心糧食和天氣,她一抓起筆,就是一條線,滑順得如同她嬌嫩的皮膚。

我向她的美術老師請教關於線條的常識,他為我分析了線條所隱含的信息。才發現,線條清晰、力度適中,是一個孩子最為正常的表達,代表著情緒的穩定,是不是意味著,她畫出清晰的線條的那天,她的情緒是最為穩定的。而當她手裏的線條變得模糊,甚至細到看不清,就說明她的內心是壓抑的。可是她從不告訴我,這一天她缺乏安全感,她的膽小我未曾察覺。

我一直不希望看到她的畫筆過於強勁,甚至把紙戳破的畫麵,老師說,這時候的孩子,心裏住著一頭小豹子,具有攻擊性,她把白色的紙作為發泄憤怒的出口,而手裏的畫筆,則是武器。

每一周的美術培訓班都有不一樣的表現,我除了用拍照的方法記錄下來之外,別無他法。第一次做父親,我完全忘記自己童年的樣子,對於孩子,似乎隻有滿足,順從,在這兩者都無法讓她安靜之時,也會有憤怒,也會暴跳如雷,而那時候,她就像戴上了麵具,看著如此陌生。很多時候,我學著收斂自己內心的野獸,以圖用這樣的方式換取她內心那頭豹子的好脾氣。我不希望她小小年紀畫筆之下就出現美術老師所說的最糟糕的狀態,如果她的畫筆總是改變方向,總是過於強勁,那就說明可怕的猶豫、焦慮和自我隱藏已經擺在我們麵前,這不是一個5 歲孩子應該有的麵孔,我小心翼翼守著這邊界,就為了讓這張麵孔,保持燦爛而天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