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26日,星期一,雨

我想起另外一件事。以前媽媽的女兒要蓋房子時,張口問媽要兩千元錢買料,另外還要一千五百元錢作工錢。媽說因為要供我上學,沒錢給她。她於是說我是你親閨女你不給,你撿個閨女寶貝啦……二姑在一旁插了話說你怎麽能這樣,光問你媽要還不累死她了呢。結果他狠狠地回道:“累死了埋她!”即使在要東西時,她也沒把我媽當娘看。就在前天她來給媽媽燒紙,她咬定埋媽媽那天她親眼看到箱底有兩卷灰布,問我要,我說我把箱鑰匙放在學校忘了拿;她又問我要剩下的那些木料,說要做門,我沒答腔,不了了之。

我覺得叔叔姑姑在我麵前似乎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地津津樂道我家的苦難是非很殘忍,可我打心底願意接受這個殘忍,因為我不願做搞不清狀況的傻瓜。唯一的副作用是童年那段我本能地拋在腦後的痛苦記憶被引出來,困擾我,不過從今天開始我會把它連同今天我寫下的這一切置之腦後。我發現我有本能地遺忘痛苦的天才,忘掉痛苦才能快樂些。當然不可能是真正的遺忘,因為傷口總是比笑容來得長久深刻。

昨天大姑三番五次說門廈底下進雨不能睡人,得讓他(指二叔)睡屋裏才行,我說他本來就沒睡那院應付了過去。二叔這些日子為我操碎了心,忙著去向別人證明我是無父無母無爺奶大伯大娘叔叔姑姑的孤兒,還忙著請巫男巫女巫爺巫婆看我家那人人都說不吉利不敢進的宅子,並問我要房門鑰匙說是為了把偏房裏的木料移到正房以便把偏房扒掉說這樣才能去掉邪氣,並且這事必須在媽“百天”之前做,我說下著連陰雨做不成事以後再說吧。

路上叔叔問我鑰匙是我拿著還是二哥拿著?我說當然我拿著讓他拿幹嗎?他悻悻地說:“咋不讓他拿呀?他拿多好哩!”

我想這“哥”“姐”我本來就沒叫幾天現在更是叫不出來了,或許見麵我都感到惡心,至於叔叔也是少見為好省得他拿扒房的事兒逼我。

我想我是受難的耶穌不知何時會被釘在十字架上,我想發抖想大聲把我的恐懼哭出來可什麽也做不出來。

其實一切還不算太淒慘因為我畢竟還在上學。從出生到現在我似乎就隻有三個選擇:死,生不如死,或快樂。我一直選擇快樂,因為我怕死,不喜歡生不如死。現在依然。我要笑,大聲地笑,隻希望將來的班主任能忍受我沒心沒肺的大聲說笑-

以前我隻學會堅強地承受,現在我發現我還需要強硬地拒絕-

就是拚個死,我也一定要上學。

如果可能的話,我寧願一輩子不結婚。若結婚,就是死我也不違背自己意願地結婚-

2000年7月7日,星期五,陰晴不定

以前見過很多內容為指責核武器的文章,破口大罵者有之,唉聲歎氣者有之,擺出高姿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眾人皆醉我獨醒之勢者亦有之,還有甩出事實這邊高科技(炮彈)傷人,那邊高科技(醫藥)救人,欲語還休,作出“你看著辦吧”的樣子的。那時看了那些文章,也跟著好不憂慮。但因為我骨子裏是國家民族利益至上的,聽人說起“咱自己還造核武器呢,唉唉”之類的話便不高興,辯解說不造怎麽辦,總不能等著挨打吧,又講出敵人來犯時戰爭正是為了和平之類的大道理,總算讓自己的心有了一個解脫的借口。可是又覺得自己的說法怎麽聽都和社會上流行的“你講良心別人不講良心,你不做假別人做假,你就要吃大虧立不住腳,所以還是要乖乖隨大流的”等等之類的說法相似,牽強得很,又歪歪的味道,所以老大不安心,心裏總疙疙瘩瘩的。現在總算豁然開朗了,是呀,“重大問題,道德問題,從來無法靠技術解決,也不會因技術本身而加劇,隻會發生一些改變”,戰爭的賬怎麽能全算在武器甚至高科技頭上呢?根源在我們自己呀!-

2000年7月8日,星期六,晴

重新(我隻能用這個詞,因為近一年來我幾乎沒有摸過數學書,沒有做過數學題,這一學期我沒有交過數學作業,練習冊答案都不抄)拿起數學書數學題,那陌生的感覺讓我惶恐不已,我簡直不知從何下手,我感到恐懼我與數學緣盡了嗎?!我知道我上高中以來的表現令人傷透心,我對不起數學,可是我仍然愛它呀!我雖對那濃得化不開的疏離感生畏,可我是不會卻步的。你隻是因為我對你的冷落而生了氣,所以不理我,一旦我迎頭趕上,你就會不計前嫌,和我重歸於好對嗎,親愛的數學?我期待那一天。

兩樣東西我一輩子都不要放手:文學和數學。

(但是,一句話,仍堅決不投稿。)

找回我失落的家園-

什麽是睡眠?睡眠就是回到噩夢裏。人生最大的幸福醒著,並工作著-

2000年10月3日,星期二,晴

是的,豬早就賣了,中秋節時就賣了。我真蠢,上次回家竟沒注意到這一點,直到回校才想起不對勁的地方到底在哪裏。我想,如果我不問,他們是一定不會提起這件事的。

“叔,豬一共賣了多少錢?”

“六百”他拉長了腔,仰起頭,好像在思考的樣子,到底該說成六百幾呢?

他終於下定決心,將尾音在一個數目上頓了下來。我並沒有聽清楚那尾數到底是多少,隻是自顧自地說:“我這次走得拿走點,要交補課費,拿走”

他很快地打斷了我,用肯定的口氣說:“拿一百塊錢。”

“得拿”我也拉長了腔調,腦子快速地運轉,做出決定:“三百。”……

是的,豬賣了。但錢已經花光了,他們今天說。叔說他籌些錢,等過兩天給我送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