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1月10日,星期五
《新詩鑒賞辭典》,《朦朧詩鑒賞辭典》,《唐詩鑒賞辭典》,《宋詞鑒賞辭典》,《高中數學解題題典》,《高考英語必備》,《現代漢語詞典》,《戰爭與和平》,《紅樓夢》,《魯迅全集》-
回到家,看到小妙也回來了,子木也回來了。濟濟一堂。
還算好吧,文大風,總還是人寄於你籬下,不是你寄於人籬下開心點吧。
嬸嬸讓我試穿她給我做的布鞋,我用快樂的聲音大叫:“走的時候不帶我回來時穿的運動鞋了買的鞋不如做的鞋好穿!”嬸嬸笑了,來竄門的草花笑了,大家都笑了。
屋裏新添了一個電視,黑白的,我本以為是搬的別人的,卻聽叔叔說原來是買的小金家的破的,五十元。“以後咱就不用跑到別人家看了。”他說。
我發現一件事,叔叔嬸嬸說起與我家房子東西有關的事,特別喜歡用“咱家”這個詞,說得親親熱熱同仇敵愾。
我看著供桌上爸爸的相片,又看看奶奶的。奶奶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關於她的回憶,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現在爸爸媽媽都死了,有一天他們也會在我的記憶中變得遙遠嗎?有一個聲音回答說是的,如果我一直活著,一直不死的話,按一般人的標準來看,我大概可以活到八十多歲,已過去的十六年在我的一生中將會是很小至少不算很大的一部分,站在將來的坐標上看現在,還能看得清楚嗎?的確不能。可這一切多麽可怕啊我不敢想象。小時候怕長大對父母不孝,現在怕有一天忘掉爸爸媽媽,這就是變化。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兩隻鳥飛走了,天空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有一天也要經曆這個事情這沒什麽,我本來就不是為了留下痕跡而飛行的。
供桌上沒有媽媽的相片。媽媽賣血時的小照片找不到了。叔叔說畫像的說身份證上的像不能畫。他說等回來拿我們一家三口合影的那張試試。那張我帶到學校了。我覺得叔叔在說謊,他是故意的,他不真的把媽媽當作文家人。本來我對這類事情無所謂的,可我知道這在鄉裏不無所謂。這關係到對媽媽的說法。我知道旁人到我的房子裏看到沒供我媽媽心裏會怎麽想,暗裏會怎麽說特別是這房子裏住的是別人時。我不在乎這個,我隻求把有關媽媽的一切緊緊抓在身邊,旁人的事我懶得管。是的,我不在乎,可媽媽在乎,所以……供桌上原來還有姥爺的像,被叔叔拿掉了-
2000年11月11日,星期六
大隊裏來收秋季提成款,嬸嬸慌慌地,以為是來收人頭稅的,又是藏電視機,又是囑咐我如果有人來就說我是星期了才回來,平常這屋沒人住,我打心眼兒裏厭惡這個“沒人住”,想從鼻子裏冷哼一聲卻沒成功。她們都顛顛地跑回老窩了,留下我望著熟悉的每一處都有有關爸爸媽媽的記憶的空****的院子傷懷。現在,隻有我們那黑乎乎的小灶屋還是未經踐踏的處女地了。
下午,我收拾我的信,字條,日記,作文,像片,爸媽的身份證,我們的老戶口薄等這些對我至關重要的東西,把它們放進我的箱子裏,又把爸去年夏天給我買的小電扇,原來買給我的小單放機,媽媽給我買的小瓷碟子也放了進去。我的書則被整理後放進爸爸為我做的三鬥桌的三個抽屜裏,放得滿滿的。抽屜沒鎖。不過我想他們應該沒興趣動這個東西。我也不允許他們動。我發現我的箱子被老鼠咬了個洞,我真害怕有一天它們把我的寶貝也咬壞。
我的箱子本來是放在大**的,因為我不願他們睡爸爸媽媽的床。不過現在箱子還是被抬到大櫃子上,床還是被占了,而且我這次回來就和小妙、子木擠在這**。
我的箱子裏有兩雙被子,我拿出一雙來,準備帶學校裏。這樣也可以給箱子騰點空。(大櫃子裏的被子我一直沒動過,因為用不著。我還有兩大尼龍袋棉花。)上午嬸嬸給它重新換了裏子,又將有些短的被麵接了,以備明天我帶走之用。
天將黑時,一個老頭在院門外叫。我跑出看了,問他什麽事,他說找我媽。說了好幾遍。我站了半天,憋不住了,冷冷地說我爸我媽都不在了,你要找的人在莊後兒住著呐。他訥訥地說別人給他說文二平家在這兒,所以……我一下子氣得想罵,卻被什麽哽住了喉嚨,胸悶極了。
後來嬸嬸說那老頭是來要鴨錢的。以前賒了人家的鴨,但都喂死了。
叔叔很晚才回來。把炸大米花得來的錢掏出來在地上數,一共三十多。爸爸活著的時候買了炸大米花鍋子,不過一次也還沒炸過,現在倒成了叔叔謀生的工具了。而且,那個新鼓風機還是用賣了我們的豬的錢買的-
2000年11月12日,星期日
裝著被子的尼龍袋在後車座上發顫,我推著車子走,走著走著忍不住又望望空****的身後,禁不住心酸。不再了,不再有送行的眼睛。
到校後,好好地把東西整了整,重新鋪了床,將相臨那個空床位也鋪了。我的床鋪一下子從跟狗窩似的變成最大最豪華的了。大紅麵的被子,大大地舒展在**,極張揚。今晚我可以暖暖地窩在被子裏,睡之前還可以在**隨便打滾。兩個床位,夠我翻騰的了-
補寫日記,寫了一晚上幾乎整整三節課全在寫了-
2000年11月13日,星期一
今天吉衛問我參不參加新概念作文大賽,我反問他參不參加。
他說隻有一個參賽標誌他跑了大半個城,等了好幾天才買到一本《萌芽》而且隻剩一本了。他說如果我參加他就不參加了。我有點感動於他的心細。
他開玩笑說寫好了說不定就被清華北大直接錄取了呢。對此我確實有點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