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3日,星期四,晴

前天把頭剪禿了,媽說,到二月也長不齊,我說,沒關係,二月還冷著呐,我一直戴帽子。

昨晚看電視。“心連心文藝晚會”中有一個節目是打架子鼓,表演者是兩個孩子,男孩五歲,叫什麽明的,女孩四歲半,叫可兒。

女孩說:“我特棒。”

男孩說:“待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演奏時,他們的身子隨著音樂晃動,特別是男孩,頭發甩啊甩的,很有藝術家的味道。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是兩個小藝術家。他們都是三歲開始學的。對他們,不是單單一個“不簡單”所能說得了的,在現在,他們是那種稱作“天才兒童”的孩子吧。

我喜歡看聯歡會,特別是其中我的同齡人或比我小的人的表演;我也喜歡看新聞聯播,看國事天下事,我看同齡人或少年兒童們的出色,看國家天下的成就,因為那一刻我更感到自己的小家子氣,更感到自己的淺陋無知可笑。不能和別人一樣出色是可以原諒的,偷懶並為偷懶找借口則是不可原諒的-

2000年2月11日(農曆2000年1月7日),星期五,晴

今天下午就要去學校了。

昨天是爸爸的“百天”。我跪在爸爸墳前,低著頭,雙臂撐地,雙手交握一捧黃土。我維持著這個姿勢,眼裏漸漸含了淚,卻沒有流出來。我不確定自己的心情,不確定自己是否想哭,隻知道陽光很暖,我願就這樣一直跪下去,或者幹脆躺下去-

醒著就好。

沉默是金。

旁觀者清-

預算:從今天(2月11日)到3月11日,一月內生活費60元。這些錢除用於吃飯外,估計還須擠出部分買牙膏、洗衣粉、筆水、香皂等-

2000年2月16日,星期三

《一粒珍珠的心靈獨白》

我的前身是一粒砂子,一粒微不足道、地位卑下的砂子。對這一點,我是從來不敢在公眾麵前緘口不提的。因為不知有多少人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我,等待著,一旦我漏掉了這一點,他們就可以馬上群起而攻之,大罵我忘本。珍珠何其的華貴,竟大罵珍珠又是何其的令人矚目!於是,他們要沽的名,要釣的譽,便會滾滾而來了。

這就是我的生活,等待我的隻有被利用。我絕對沒有惡毒到故意讓人不順心,不如意,但沒有人喜歡被利用,我也不例外。所以,我艱難地維護著自己,以免自己更加體無完膚。然而我明白,我終究有一天會被毀滅。有時我覺得自己艱難的維護毫無意義,我終究不過是命運隨意擺弄的一顆棋子。別人隻覺得我從砂子升格為珍珠,是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而從沒有人體會到我的痛苦。

當我甚至連砂子也不是的時候,我處在大山之巔,我的身體和大石的其它部分血脈相連。我在大石深處,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雖不感到快樂,卻也談不上痛苦。我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做支撐大石的屹立的芸芸眾生中的一員。我木然地存在著,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存在到永遠。

然而有一天,這塊大石從山之巔滾下,粉身碎骨。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山頂上伴著大石的是藍天白雲,是綠草如茵。頓悟當然並不能改變什麽,我所從屬的生命生來就是隻能聽天由命的。大石成了碎石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碎石塊又變成了砂粒。我們一部分被留在沙灘上,另一部分,包括我,被潮水帶進海裏。

海底是一個可怕的動**的世界,我尚未從與母體割裂的痛苦和對未來的恐懼所導致的昏沉中清醒過來,便在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暗流的衝擊下昏死過去。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煉獄!我想,在這連魔鬼也要詛咒的世界裏,說不定有一種魚,專吃砂子!這個可怕的猜想令剛剛清醒過來的我再次昏厥。

第二次醒來時,我已在一隻蚌的殼裏。我記得昏死之前我曾禱告上帝永遠不要再讓我醒來,現在……唉,砂子怎麽會死呢?我這個可笑的傻瓜!

我尖銳的棱角令蚌柔軟的軀體無法忍受,令她痛苦。對此,我無能為力。上天注定我是一粒有棱角的砂子,我又有什麽辦法不是呢?而深深的愧疚啃噬著我的心,令我感到比以前更痛苦百倍的痛苦。我恨自己傷害了別人,更恨自己對這種傷害的無力改變。

蚌是不屈的,她用她的柔軟磨礪我的尖銳。然而這尖銳同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沒有辦法讓自己不因它們的被磨礪而痛苦。我知道蚌恨我,憎惡我,她是有足夠的理由的,然而我所遭受的一切又該找誰負責呢?

是的,現在我成了一粒珍珠,華貴無比,然而我的價值何在?也不過是珠寶商手上的一個價碼而已,我仍不能主宰自己,我的未來仍隻能聽天由命,我並不比尚在沙灘上曬太陽或在海底浮**的同伴們幸運多少,我們都隻不過是上帝的玩物。哦,生命,生命如此地可笑!

(後記:人類砍去手腳,剁去頭顱,隻是用心去感受快樂或悲哀,用身體去承受粉身或碎骨,人也隻不過是一粒砂子。終有一天,人的心靈也會陷入同珍珠心靈世界一般的茫然的灰色的無奈。)

【注:寫於2000年2月16日晚。】-

2000年2月17日,星期四,晴

我發現讓北雨看我的《一粒珍珠的心靈獨白》是一個錯誤-

我與北雨間關於《一粒珍珠的心靈獨白》的互相留言:

北雨致我:總會有人站出來,不止自己,很多,我會同他們一道!你呢?

我致北雨:可我寫的並不是魯迅的黑屋子,也不是為了喚醒麻木的人們。用頭腦、用雙手去改變命運,大踏步前進-

《再致北雨的一條留言》

北雨: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後記是說,人生來就比砂子幸運的多,有胳膊有腿有腦袋,不要自己砍掉它們,否則就會陷入砂子的悲哀。縱然成為珍珠又如何,同樣痛苦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