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中蠱之象?
我凜然一驚,往後退了兩步。待我反應過來祐安還在她懷中之時,已經來不及了。
她舉起了赤色纏金絲的繈褓,雙手伸向城牆之外。
我高喊“不要”,她卻恍若未聞。手一鬆,繈褓垂直落下。
我撲了過去,雙手攀在牆上。十指緊摳石壁,死死地盯著下墜的繈褓。
隻聽“砰”的一聲,極輕極輕。祐安的哭聲還卡在喉嚨裏,便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茫然地望著那縮成一個小點的紅色,睜大了眼睛。大腦一片空白,久久回不過神來。
祐安,我的祐安。
方才我還摸過他的臉,看到他衝著我笑。怎麽轉眼之間,他就掉下去了呢?
手指不經意間摳出了血痕,我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我想起初見他的第一眼,小臉皺成一團,不是十分英俊,但心底卻覺得他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孩子。我給他縫了衣裳、鞋襪,還做了一個大大的虎頭帽,火紅火紅,看著就喜氣,上麵還掛著一串風幹的石榴花吊墜,寓意吉祥。
那虎頭帽今日他便戴著,越發襯得臉龐可愛。我還說,我要年年為他做新帽子,用上最新鮮的石榴花。隻要祐安戴上我做的帽子,一定可以平安長大。
可是,他就在我眼前跌落,化成了一抔泥。
血紅的泥,像刀刺入我的眼。
我想叫一聲:“祐安啊。”可是嗓子眼被堵,最後隻化成了輕輕的一聲哽咽。
我的雙肩抖動起來,冷風刮在臉上如同淩遲。
直到皇上從背後抱住我,叫了我一聲“貞兒”,我才回過魂來,“啊”地大叫了一聲。
我終於意識到,祐安走了。
真的走了。
他摔得粉碎,屍骨像流動的漿糊。
我抱住皇上的腰幹嚎著,耳邊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原來痛到極致,是這樣的感覺。
兄長迅速出手,割斷了奶娘的脖子。奶娘倒下的時候,臉上還掛著詭秘的笑。
皇上攬我入懷,捧著我的臉一遍遍叫我的名字。我心如刀割,推開他往城牆下跑。
他抓住我的手,在我耳邊道:“貞兒……別去。”
我急急道:“祐安在下麵哭,等著臣妾去抱。他一定是想臣妾了,想要臣妾哄一哄。”
“貞兒,別去。”他還是這句話。
我自言自語著:“隻要哄一哄,祐安就會醒過來。隻要哄一哄,祐安就會繼續對著臣妾笑。皇上,祐安在哭。”
他抓著我的手不放,朝著尚銘遞了個眼神。尚銘會意,帶人往下走去。
我想要跟上去,皇上卻將我攬入懷裏。
他低沉地開口,聲音如隔了經久不散的迷霧:“貞兒,我在……這裏。我在……這裏,你想哭……便哭。”
我咬著牙,道:“臣妾不哭。祐安好端端的,臣妾為何要哭?皇上,你鬆開手,臣妾要去接他。他的虎頭帽破了,臣妾給他縫一縫。”
日光灑下來,照得紫禁城晴暖一片。宮人們捂住嘴,驚恐地散開。
紀蓮就混在人群之中,嘴角揚起了一抹微笑。
她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智慧。
她想皇長子死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今日終於實現。
這世上最殘忍之事,莫過於得到後再失去。
她在心裏道:萬貞兒,我送你的這份大禮,你可還滿意?
不同的人自有獨特的傳遞消息的方式,錦衣衛、東廠、內閣、六部不盡相同。
紀蓮來自廣西瑤族,自小便玩蠱。蠱蟲可知主人心意,互通消息。
方才她便是站在吳老的必經之地邊,偷偷地釋放了一隻蠱蟲。她把所有計劃,通過自己的蠱蟲告知了吳老的蠱蟲。
吳老敗降,對明廷本就有恨,不過是為了族人性命,勉為人奴。直到紀蓮告訴了他一個既可保護活著的族人,將自己摘得一幹二淨,又能報複皇帝,為戰亡的族人複仇的好法子,他眼睛一亮,心中已有了決定。
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他聽了紀蓮的話,故意接近張敬。小聲說出張俊與張慕青在宮中的遭遇,並蠱惑張敬殺了自己。
因為自己是能解皇長子蠱蟲之人,礙於族人在朝廷手中,不敢不解。但如果他死了,蠱蟲將長伴皇長子一生。
這還不夠。
他不想讓皇長子活到成年,希望皇長子即刻死去。族人許多亡魂,需要皇長子陪葬。他告訴張敬自己本命蠱所在位置,叫張敬刺得準一點。而後迅速與張敬分開,靜靜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終於,張敬把刀刺入了他的腹部。他用鮮血,催動本命蠱化蛾。
閉眼之前,他仿佛聽見族人圍在篝火旁唱歌。
“大藤峽哎,雪花飄,大藤峽哎,雪花飄。斟滿米酒敬親人。敬親人呀,敬親人。門胞、門薩喂,一起過山坳喲……”
宮人皆傳萬皇貴妃瘋了,抱著一床被子當娃娃。
隻有我知道自己清醒著。
這是祐安蓋過的被子,上麵還有他身上香甜的味道。太陽好的時候,我就抱著它曬一曬,仿佛祐安還在,下一刻就會對著我笑。
素素站在我身側,含著淚勸:“娘娘,您在這坐了許久,腿會僵麻,不如起來走一走。”
我不想走,一動也不想動。就這樣坐著,挺好。
素素手足無措。
不一會兒采華前來看我,對著素素道:“娘娘到現在還沒有哭過嗎?”
素素搖了搖頭。
采華歎了口氣,蹲下來望著我:“娘娘,你若難受,便哭出來。盧太醫說,再這樣下去,身子會憋壞的。往後的日子還長著,你還會有第二個孩子的。”
是嗎?
我的祐安剛走,叫我如何忘記他去期盼第二個孩子?無論將來有多少個,祐安是獨一無二的祐安啊。
我低低地開口:“我不要別的孩子,我隻要祐安。皇上好殘忍,連最後一麵都沒有讓我見他。地下那麽冷,還有老鼠蟲子,我的祐安,會不會哭著找娘親?”
采華抱住了我,將我的頭放在她的肩上:“皇上為大皇子找了法師做法,他不會去地下的。天上才是他的歸處,處處有彩虹與白色的雲朵。喜鵲成群,彩蝶翩躚。大皇子過得很好,一點兒也不會感覺到冷。所以,娘娘可將小被子放下了,大皇子用不著。不如趁著今日天氣正好,奴婢扶娘娘去宮後苑走一遭。”
她拿走了我的小被子,扶著我起來。
我反複地問她:“你說的可是真的?”
她肯定地點頭:“法師所言,錯不了。皇子在天上看著,一定希望娘娘開心。”
我隨著她走出正殿,走出安喜宮。外麵的空氣森冷,呼嘯著往我脖子裏灌。采華攏了攏我的大氅,牽著我往梅花盛開之地走去。
她說:“現在梅花開得正好,奴婢幫娘娘采兩枝回去插上。”
我茫然地點點頭。
忽然,前麵跑過一個小男孩,衣衫淩亂。他跑得很急,趴在地上摔了一跤。
兩個年約二十幾歲的內侍追上來,手裏揮舞著鞭子。小男孩見狀要逃,卻被其中一人用腳碾住了腿。
鞭子落在小男孩的身上,抽得他衣裳都破了。
小男孩抱著頭,哇哇大哭。
內侍嘴裏叫罵著:“瑤族賤民,能讓你入宮有口飯吃就是天大的福分,你不思感恩,竟還偷懶。罵幾句就跑,膽子不小!看今兒爺爺我不抽死你!”
說罷,鞭子再次落在小男孩的身上。
內侍哈哈大笑:“怎麽樣,跪下來給爺爺我磕個響頭,也許爺爺心情一好,便饒了你。”
那小孩果然伏了起來,規規矩矩地給內侍磕頭。
內侍再次大笑:“賤民就是賤民,骨子裏流的盡是窩囊的血液。”
另一個內侍深以為然,也跟著笑。
哪知下一刻,那男孩微微抬起頭來,往上一躥,抱住了內侍的大腿。在內侍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一口咬住。
內侍痛得“嗷嗷”叫喚,拳頭落在男孩的身上。男孩無論如何也不鬆嘴,幾乎要咬掉內侍的一塊肉。
內侍情急之下,砸向男孩的嘴。男孩被打倒在地,噴出一口血來。
內侍目露凶光,揮起鞭子又要打。
此刻我回過神來,大喊一聲:“住手!”
兩個內侍這才看到大樹後的我與采華,驚慌失措地跪下了:“小的眼盲,不知皇貴妃娘娘在此處,驚動了皇貴妃娘娘,實在是罪該萬死。”
我指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孩道:“他犯了何事,你們如此責罰於他?”
打得最厲害的內侍道:“回皇貴妃娘娘的話,此人乃是廣西叛亂瑤族的賤民,皇上隆恩,供他吃穿,他卻整日偷懶,分明是不敬皇上,小的看不過去,便……”
我打斷了他的話:“這孩子看著也就三四歲的模樣,能做些什麽?”
另一個內侍道:“皇貴妃娘娘您有所不知,民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小的們這個年紀,洗衣打掃樣樣會做。他卻連掃帚都不肯碰一碰,分明是不滿聖上的歸置……”
小孩聞言大咳,再次吐出一口血來。兩顆白牙,赫然混在其中。
他抹著眼淚,恨恨地說道:“你們說謊,我沒偷懶。我今日掃了地,洗了衣裳,是你們不想劈柴,將自己的活塞給我,我做不完,你們便打我。”
說完,又嗚嗚地哭了。
這哭聲如貓爪子,撓得我心中難受。自生了祐安後,我對孩子有了不一樣的情感。母性漸漸地放大,內心變得柔軟許多。我見不得任何一個孩子委屈,更見不得他們受傷。眼下這兩個內侍在我麵前淩虐孩子之行,令我心底生寒。
他們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才會下這樣的毒手?
我忿然道:“皇上派兵出征西南,並非要對西南百姓趕盡殺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瑤族男女老幼,亦是皇上的子民。皇上本意是結束叛亂,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你們卻因一己之私,惡意曲解皇上的意思,更在宮中動用私刑,欺淩弱小。你們說,本宮該如何處置你們?”
兩個內侍腦袋磕在地麵上,額頭有鮮血滲出。磕一下,便喊一聲:“皇貴妃娘娘饒命。”
方才那孩子求饒之時,他們可有半分憐憫?如今處境對換,也不必指望我會心軟。
我揉了揉微疼的腦袋,道:“你們是尚銘的人,自有尚銘處置,是自己過去領罰,還是要本宮送你們一程?”
“小的這就去領罰。”兩人哭喪著臉退下了。
我對著身邊的采華道:“宮中烏煙瘴氣之事,恐怕不止這一樁,回頭你見到尚銘,告訴他一句話。”
“娘娘請吩咐。”
我怕緩聲道:“耳威以聲,不可不清;目威以容,不可不明;心威以刑,不可不嚴。尚銘聽到,自會明白。”
“娘娘所慮,甚是周全。”
我轉過身,去扶趴在地上抽搭的小孩。看他的衣裳,屬內官監。小小年紀便受了宮刑,真是可憐。
我將他攬在懷裏,拿帕子擦他嘴角的血。他直直地望著我,止住了哭泣。
他問:“娘娘,您為何要救我?”
我說:“你是個好孩子,不應受此對待。”
“可是,我身上很髒。而且,我是瑤族的賤民。”他低聲道。失落的小臉上,寫滿了自卑。
我看著他的臉,用拇指抹掉他的淚痕:“身子髒了,洗一洗便幹淨了。本宮現在告訴你,你不是賤民,四海親如一家,你是本宮的家人。”
我乃副後,是所有大明子民的半個母親。
故有此說。
然而就在說完這一句話後,我瞥見了他的耳朵。那小小的右耳之上,分明長著一顆黑痣。
怎麽會?
怎麽會?
我的祐安右耳之上,也有一顆黑痣啊!
我呆呆地看著他,宛如一座石像。與祐安在一起的零星瑣碎、細枝末節一齊湧上腦海,眼中有了迷蒙的驚痛。
我與我的孩子相處還不到一個年頭,他就永遠離開了我。我一閉上眼,就能想起他在我麵前跌得粉碎的模樣。
心如刀絞,裂成一片一片。
旁人都道,是奶娘發瘋害死了祐安,唯有我自己明白,我才是殺害孩子的凶手。
我自負聰穎,當日是存了警覺之心的。所以當奶娘中蠱後,我第一時間便察覺了。但我為她眼中的癲狂恐怖所懾,駭得後退了兩步。
我明明可以……明明可以奪下祐安的。
可是我沒有。
我延誤了救下祐安最好的時機,待再想救時,祐安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墜落了下去。
我好恨,好恨。
恨自己。不能原諒自己。
大概世間最痛苦之事,不是不能,而是原本可以,卻沒有做到。
我好想哭,酣暢淋漓地大哭一場。可是祐安因我而死,我又有何資格?
我陷入自責與懊悔之中,日日夜夜地折磨自己。
直到此刻,我遇見了汪直。
我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他的耳朵,愴然地喊了一聲:“祐安。”
他眨著淚痕未幹的一雙大眼睛,糾正道:“娘娘,我叫汪直。”
“是嗎?這名字真好聽。”我眼中一酸,熱淚垂垂而落,滴在他的耳上,又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滑。
他眼中露出不解,伸出小手替我擦拭:“娘娘,您怎麽哭了?”
我緩緩地說:“汪直,我能不能親親你的耳朵?”
他點了點頭,任由我的嘴唇落下。在觸碰到他耳上的那顆痣時,我的淚決堤而出。
我撇過頭,哭得撕心裂肺。
無數梅花落在身側,似雪花簌簌。冬日蒼茫的顏色之中,傳來淡淡的暗香。我哭得不能自已,幾乎喘不過氣來。汪直想勸,被采華攔住。
天地之間,我抱著他,就像抱著我的祐安,懷中漸漸地溫熱起來。
汪直張開手臂,攀住了我的腰。一朵梅花落在他的發間,像天神娘娘身邊的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