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越子出宮所去的地方查到了,乃是一處青樓。

他去看他的相好的。

那姑娘在他入宮做太監以前就是同鄉,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後來小越子來了京城,癡情的姑娘便也跟過來。

人生地疏,處處碰壁。

被人騙到樓裏,掛牌接客。

一個公公,一個妓子,受盡生活的糟踐後,相擁著取暖。

尚銘把整座青樓的姑娘都押了起來,包括那一日去的所有客人。老鴇有一個本子,以代號的方式記錄著每日來往之人。

其中不乏達官顯貴。

但在夭逝的皇子麵前,顯貴們便顯得不那麽貴了。

每個人尚銘都細審了,都沒有謀害皇嗣的動機。且城中各大藥鋪天花粉的售賣記錄,均與他們無甚幹係。

反倒是太醫局中,天花粉不知怎的少了一些。

兜兜轉轉,最終結果還是指向了皇宮。

小越子的嫌疑徹底洗清,他用轟烈的死亡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而紀蓮不過是一個低品階的女官,平時並不與人交流,要想拿到天花粉,也是千難萬難。

鶯鶯有邵妃親自出言作保,很快就被尚銘放了。

隻有汪直,洗不去一身髒水。

我與盧太醫交好,已經不是秘事。即使盧太醫人品出眾,做不出助紂為虐之事,類我這等奸妃,又有什麽幹不出來的呢。

宮中開始傳出流言,說什麽大奸養小奸,連瑤族叛民的孽子都敢放在身邊栽培,可見其主子心不正。

我隻當一陣風刮過。

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汪直。

他在刑房,究竟怎麽樣了?

我心焦似焚。

皇上亦眉頭不展。

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朝臣們齊齊進宮,就跪在乾清宮前,口口聲聲,懇求皇上重懲奸妃。

皇上不見,他們便長跪不起。

為此皇上摔了花瓶,砸了硯台,試圖嚇走這些老臣,然而他們卻冥頑不靈,言稱龍嗣乃是國本之一,萬妃跋扈,有一便會有二。

皇上頭疼得緊。

為防串供或謀害,安喜宮的人不得進入刑房。素素花了幾兩銀子,托了她在別宮的姐妹去看,說是汪直每日承受鞭刑,衣裳都打成一縷一縷的了,血水流下來,渾身好似一個血人。

舊的傷口凝結成痂,很快又綻開。新傷覆舊傷,汪直始終堅稱自己是清白的。

素素急得猛捶殿柱,捶著捶著有眼淚流下。

她跪下來抱住我的腿:“娘娘,咱們怎麽辦?”

汪直與安喜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尚銘可以略為照顧,卻不能堂而皇之地偏袒。他甚至向我建議:“不若就把那小子打死,死而不認即清白,和小越子一個理兒。”

我看著他那張精明市儈的臉,第一次覺得他麵目可憎。

我盯住他的眼睛,雙瞳恨不得化為利刃:“本宮說過,汪直必須活著。尚廠公這是年紀大了,連本宮的話都記不住了嗎?”

尚銘從未聽過我如此重話,驚軟了腿,連聲道:“臣記得住,臣記得住……”

“這便好。”我雙唇輕啟,“若有人敢背著本宮陽奉陰違,本宮便叫他知道‘悔’字的一百種寫法。”

尚銘倉惶告退。

他想幫我,我知道。

無論是出於什麽目的,他都在幫我。

而我,過於害怕。怕他為了給皇上分憂,故意害死汪直。

尚銘走後,我的心猶起伏不定。

素素描述的慘狀盤旋在我腦海,緊得我喘不過氣來。

小小的孩子,自一生下來就受盡苦楚,有著如鷹一般的銳利眼睛,也有如鷹一般的忠誠之心。

他在刑房的每一個呼吸,都是煎熬。

猶記得初見他的時候,麵黃肌瘦,硬得硌骨。好不容易養胖了些,又在這場算計中被傷得體無完膚。

他是我救下的孩子啊,是我一心一意養在膝下的孩子。

我生不出孩子,他便是我的孩子。

我怎能一人住在這偌大宮殿,享錦衣美食。而他,卻如一個血人般被高高地綁在木柱之上!

我不敢想,一想便痛徹心扉。

我幾乎一刻也等不下去。

拿起筆,寫了幾個字交給素素:“速去太醫院,找盧太醫取藥。盧太醫若問起,你便說此藥可救本宮。”

她小跑著離去。

不多時,藥取來了。是一袋子紅花,粗略看去有幾十朵。

夠了。

我將所有紅花放進一個白瓷罐子裏,叫素素去準備轎輦。

轎輦啟程,朝著乾清宮而去。

大臣們挨挨擠擠,跪了一地。

這些文臣啊,遇事便諫。忠直,而又迂腐。

大明的天下需要他們。

大明的天下不止需要他們。

在聽到“萬皇貴妃到”的細嗓之時,大臣們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蔑視。

我抓著罐子裏的紅花塞進嘴裏,咽下後道:“諸位大人,今日何事如此熱鬧?”

跪在最前頭的,大概就是對皇上有擁立之功的大學士李賢了。當年有人向先帝進讒,離間先帝與皇上的父子關係,是李賢叩頭伏地,請先帝務必要堅定傳位於太子之心。

我對他實在是感激多於憎惡。

他性情耿直,聽了我的問話毫不退縮,反而生出一股勇勁兒,錚錚直言:“臣聽聞奸妃萬氏倚仗盛寵,殘害皇嗣,手段狠辣,令人發指。所以特跪於此,懇請皇上廢了萬氏。”

我又嚼一片紅花吞下,道:“李閣老也說這是‘聽聞’了,聽聞之事如何當真?”

李賢雖然跪著,氣勢凜然:“真相如何,娘娘心裏比誰都清楚。那小越子無緣無故在刑房自盡,娘娘真是好手段。殊不知,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今日皇上雖暫時為娘娘所蒙騙,總有一天會發現娘娘的真麵目。臣等不惜己身,鞠躬盡瘁,誓為皇上辨忠奸,誅邪惡。”

我一邊聽他說,一邊不停地吃著紅花。

紅花,大寒之物,出自西域,可治跌打損傷。若懷孕之人吃了,可致小產。如我這類宮寒之人服用過多,便會腹痛如絞。身體受損,不可避免。

但我隻有這條路走。

文臣們對我惡語相向。

讀書人罵起人來,叫人大開眼界。一個個引經據典,端的是義憤填膺。

素素被他們罵哭,急道:“你們……你們欺人太甚!”

文臣們卻絲毫不憐香惜玉,反而找到了新的目標。他們開始遊說素素,叫她揭發我作惡的真相。

一罐子紅花快見了底。

我在眾臣的唾沫星子中掏出一瓣,遞給李賢李首輔。

“李閣老,您食否?”

他看一眼,瞥過頭去,鼻子尾端,逸出不屑的一聲“哼”。

我坦言:“這是紅花,女人食多可致不孕,閣老乃是頂天立地的偉漢子,食個一兩瓣無礙。”

他猛地回過頭來,如見了鬼魅般盯著我。

良久,才道:“萬皇貴妃剛才一直在吃的,是這紅花?”

我點頭,笑:“今日之後,本宮再也無法生育。”

群臣的唾沫星子沉澱了下來,黏在地上,如卷了刃的刀兵,再也無法傷人半分。

他們麵麵相覷,臉色比之前難看萬倍。

終於,有人待不住了,起身告退,跑得飛快。

緊接著,無數的臣子如逃難的飛蛾似的,撲扇著那無法正確辨認方向、唯光而行的翅膀,朝著前麵的人追去。

他們的光,不是我的光啊。

我的光,在刑房裏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