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奔逃的動靜太大,連故意躲避的皇上都被驚動。

他自殿內探出半個頭來,在見到空****的地麵時閃過一絲怔忡。而後他又看到了我,疾步而來。

“貞兒,你怎麽在這兒?還有……”他疑惑地望著群臣離去的方向,“老頑固們見到你,為何都走了?”

腹中已隱隱傳來痛意,一潮一潮地襲來。

我維持著鎮定道:“臣妾不過是以理服人。”

“娘娘瞎說。”素素看不過去,抽了抽鼻子道,“今日奴婢就算犯上,也要說實話。娘娘委屈自己吃了一大罐紅花,大人們才走的。數量之多,足夠給十幾個婦人落胎了。大人們就是看娘娘不能生了,才肯相信娘娘的清白。可娘娘本就體寒,吃了這麽多紅花下去,這身體,如何抵擋得住?”

皇上終於瞧見了我手中的罐子,將之一揮。

罐子“砰”地一聲落在地上,剩餘的幾朵紅花豔得觸目驚心。

他大喊:“傳盧太醫。”

然後彎下腰,欲將我打橫抱起。

我將他推開:“皇上,勿置臣妾於炭火之上。”

他伸出來的雙手懸在半空,然後落寞地放下了。

我們的感情,終於在越走越難的路上,變得隱忍而壓抑。

他沙啞道:“好,我陪你回安喜宮。”

素素扶著我上了轎輦。內侍們喊了“一二三”。

皇上的轎輦在前頭,我的緊跟在後麵。

我痛得冷汗直流,並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形式。

皇上他是愛我的,給了我所有他能給的一切。

他已盡他所能,這就夠了。

人都希望事事皆如所願,可這世上又哪來的皆如所願呢?

農民擔心收成,商人害怕賠本,讀書人唯恐落榜,當官的亦有死對頭。

我能有如此境遇,已是極好。做人不可過貪,過貪隻能讓自己不開心。

轎輦回到了安喜宮,我躺到了榻上。

盧太醫後腳便到,見著我神情大變:“皇貴妃,你這是將整罐紅花都給……”

我點了點頭。

他立即叫素素去端熱水,把了脈替我開方子。

“你這又是何苦呢?”他歎道。

素素亦道:“娘娘,原本您就不能生孩子了,哪個娘娘生,於您而言有什麽區別?宮裏總要有皇子的,您沒有必要謀害龍嗣。奴婢不明白,為何您不直接將身子的事兒告訴那些大人,非得用這樣激烈的手段折磨自己?奴婢的心裏,難受得發慌。”

久未出聲的皇上發話了。

“貞兒之智,豈是一般人能懂的?那些老匹夫如此篤定是貞兒所為,所謂的證據不過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大軍出征前貞兒將賢妃與安妃狠狠地‘欺辱’了一通。在老匹夫們眼裏,貞兒就是個蠻橫驕縱、心狠手辣之人,印象一旦固定,便很難扭轉。”

素素驚得瞪大了眼睛:“可那一回,娘娘明明是為了北邊的戰事。”

皇上沒有理會她,雙眼一直盯著我。

我知道,他明是在與素素說話,實則,是說與我聽的。

他沉穩而確信。

“聯合跪宮之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誠然貞兒可以說出實情,讓他們退走。可將來,誰又敢保證老匹夫們不會故伎重演?有了紅花這一出,他們便會以為,是自己逼得貞兒無路可退,致無法生育。百官多是文人,文人自負且清高。他們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聖賢的道理,今日朗朗青天下做出這等事,回去怕是食不下咽,夜不安寢。對貞兒,自然也生出了深深的愧疚。從今往後,誰還敢再質疑貞兒,不敬貞兒?甚至在貞兒遇事之時,還會堅定不移地站在貞兒這一邊。”

他的眼眸愈來愈深邃:“貞兒累了,不過是想一勞永逸罷了。”

無論何時,他永遠是最懂我的那個人。我想什麽,彼此目光交接便能明白。

他準確道出了我的心思,明明心痛如絞,卻一句責怪的話也不說。事情已經發生,他尊重我的選擇。

我伸出手:“皇上。”

他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接過,握住:“我在。”

素素與盧太醫見狀,立即告退。

皇上隻說一句:“皇貴妃已自證清白,去刑房把汪直接出來吧。盧用,你給他好好看看。記住,要還皇貴妃一個活蹦亂跳的汪直。”

“臣一定盡心。”

所有人都攔著,不讓我見汪直。

說是皇上的旨意,讓汪直一個人好生休養。而休養,最忌打擾。

我若堅持,他們便齊齊下跪,甚至痛哭流涕,求我不要讓他們為難。

我的目光自窗口穿過去,觸到那灩灩日光。晴暖的顏色,在枝葉間**著水波似的紋。

汪直此時在做什麽,是在吃藥還是外敷?又或者,還要刮掉一層一層的腐肉。

他傷得一定很重,比我想象中重。否則皇上不會無緣無故,下這樣的命令。

我思念他而見不得,度日如年。隻能提筆,給他寫信。

“汪直,你可安好?”

千言萬語,凝於短短六字。

汪直很快回信,共七個字。

“汪直安,娘娘勿掛。”

我注意到他的筆跡,有微微的扭曲。

他的右手受傷了!

這七個字,怕是寫得辛苦。

我不敢再給他寫任何東西,連夜給他做了一件衣裳。

素素勸我:“娘娘,您身子本就不好,又這麽熬著不睡,會受不了的。”

可是,汪直需要我。

我的這點痛,與他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

哪知小衣裳送去,汪直又給我回了信。

這一次,隻有兩字。

喜歡。

唯願他喜歡。

我誓要找出凶手。

讓她受比汪直痛百倍、千倍的罪。

皇上問我:“貞兒以為,誰最有嫌疑?”

我本著直覺,毫不猶豫道:“紀蓮。”

出口之後,連自己都驚呆了。

皇上踟躕著,與我道:“有一事,我還未你與說。在流言指向你之時,紀蓮求見過我,說自己隻是一個孤女,曾經還受過你的恩惠,如今你有難,她願攬下所有的罪責。”

我愣了一瞬,道:“皇上以為,不是她?”

他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她,似乎沒有害害邵妃的動機。她看向我的眼神,死氣沉沉,與看一本書、一棵樹無異。她與別的宮女不同,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期盼。一張臉又毀成那樣,完全沒有成為主子的可能。倒不如當一個女官,與書籍相伴,安靜,寧心,遠離是非,平和度日。”

我承認皇上說得有理,可對紀蓮總歸是心有芥蒂。

又不願殺錯人,讓真凶逍遙,隻能給尚銘施壓,讓他繼續查下去。

皇上又道:“除了紀蓮,還有一個人來求過我。”

“誰?錢太後?”

皇上否認:“母後的身子越發不好了,現在兩隻眼睛都看不見了。采華在請示我之後,便令寧壽宮上上下下都守口如瓶。所以母後到此時,還不知外麵發生了何事。”

我思來想去,猜不到是誰。

皇上揭曉:“是賢妃。”

賢妃,柏湘柳。

怎會是她?

我明明,將她所有的蓮花都摧毀了。

至今,仍忘不了她肝腸寸斷的模樣。

皇上見我疑惑,隻說了四個字:“賢妃懂你。”

她懂我,竟然懂我。

懂我的苦衷,懂我的無奈。

懂硝煙之下,民不能安。

懂風雨來襲,吾即使聲名全毀受盡唾棄亦足。

我的心熱了起來,為著賢妃的這一份願了解、願明白、願相信、願保護。

我開口道:“何時皇上再得幾枝好蓮,讓臣妾去做個人情。”

他答:“今日就有,晚些我叫人給你送來。能有個體己的朋友談談心,總比一個人悶著要好。”

我這時才知道他的目的。

錢太後身子受損嚴重,怕是拖不了幾年,於是,他選了在危難關頭挺身而出的賢妃做我的知交好友。

他必然也是看了許久,確定了其為人才為我“搭橋”。

曆朝曆代都是後妃為皇上操心,還未見有皇上為妃嬪間的情誼而勞心費力的。

皇上的這份心思,我省得了,收下了,也十分感激。

我趁勢,裝作無意道:“賢妃待臣妾真心,若皇長子由她來生,將來,必定孝順臣妾。總比讓旁人生去了好。比如邵妃,滑胎之後,竟一個字也未替臣妾說過。所謂患難才能看清一個人,臣妾心寒得很。”

皇上聽懂了,撇過頭去。

不著急,我不逼他。

召其他妃嬪侍寢一事,有了開端後麵便容易多了。隨著年歲漸大,他自己也會想要一個孩子的。列祖列宗的畫像高掛,一塵不染,皇上日日看著,壓力一天大過一天。

愛很容易,想要愛得純粹卻很難。

世上,又豈會真有純粹得如同琉璃的愛情?

人生,總有諸多不得已。

氣氛沉悶間,尚銘來報。

“儲秀宮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