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安妃的貼身宮女懷秀死了。

是鶯鶯殺的。

柔柔弱弱的鶯鶯,膽小怕事的鶯鶯,不甚機智的鶯鶯,手無縛雞之力的鶯鶯。

嚴格說來,算是誤殺。

兩人推搡之間,懷秀倒地,麵露痛色,**不止。

鶯鶯嚇得大叫,引來了安妃娘娘。安妃娘娘立即派人叫了太醫,等太醫來時懷秀已經斷氣。

太醫說,懷秀後腦有撞過的痕跡,懷疑是大腦受到撞擊,故而喪命。

姚安妃質問鶯鶯為何傷人。

鶯鶯說,她懷疑懷秀是害死龍胎的凶手。

安妃又問,有何證據。

鶯鶯道,是自己聽到懷秀在宮後苑的一個角落懺悔,說不該被豬油蒙了心,對邵妃那還未成形的孩子下手。

安妃氣得渾身發抖。

正在這時,尚銘到了。

在宮中,東廠提督,地位遠比一個不受寵的妃子要高。安妃又是軟弱的性子,便叫尚銘作主。

尚銘再問,有何物證。

鶯鶯斬釘截鐵地說有,證據就埋在懷秀屋前的泥裏。這重大消息,也是懷秀懺悔時親口說的。

尚銘立即著人挖泥。

地是新的,有被翻過的痕跡。

內侍們很容易便找到了天花粉的殘渣。

交由太醫一看,確認無誤。

鶯鶯當場就哭了,說信錯了人,平時她與懷秀的關係最好,才被懷秀利用。

懷秀已死,鶯鶯不知道懷秀下毒的方式,卻無比肯定,自己充當了傳播者。

她一邊沉浸在間接害死龍嗣的痛苦中,一邊又被親手殺人的恐懼所折磨。想到待自己親如姐妹的邵妃,她更是自責不已。一時不知該如何麵對,當場便撞了柱子。

臨死時,嘴裏還喊著:“主子,奴婢對不起你。”

宮女自戕乃是大罪,有詛咒皇上與太後之意。所以誰也想不到,鶯鶯會有如此魯莽且愚蠢的舉動。也因此沒來得及攔,讓她在眼皮子底下死了。

皇上聽後,眼神淡淡地看著尚銘,說出來的話,亦是淡淡的:“尚銘,你好得很啊。”

尚銘在皇上的誇獎中軟了雙腿,跪在地上:“臣辦事不力,請皇上責罰。”

皇上骨節分明的長指壓著茶碗,像是所有的怒氣都壓在了下麵。他對尚銘,越來越不滿意。

尚銘的確不懂事兒。

相比責罰,皇上更願意嘉獎手底下的人。責罰意味著什麽?無能罷了。

皇上不想養不會看家的狗,更不想去體諒尚銘的難處。尚銘並不是一個清廉的太監,他攬權、斂財,皇上不是不知。隻要事情辦得漂亮,他的存在就有價值。他要做的,是切切實實替皇上分憂,而不是讓皇上一次又一次地費心。

也正是這一次,讓皇上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

他要設立一個新的機構,一個手眼通天,手段淩厲,雷厲風行,讓他再無隱憂的機構。然而放眼朝中,能擔當其首領的,還未有好人選。

此案到此算是水落石出。

鶯鶯親耳聽到懷秀承認,算是人證。懷秀屋門前挖出來的東西,算是物證。

人證物證都有了,凶手直指姚安妃。

姚安妃哭著不認,尚銘又查出了她托人去宮外采買的記錄。對那采買的內侍一頓毒打,那內侍便招認是姚安妃吩咐。

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姚安妃被打入冷宮。

宮中喧囂的塵埃,也漸漸落定。

到了這個時刻,我反而覺得不安。哪裏不安,又說不上來。

總覺得太順了,順得有些不可思議。問尚銘,尚銘斬釘截鐵說不會弄錯。還說若皇貴妃娘娘要細看,他便將所有的證物都拿來。

左右閑來無事,我點了頭。將證詞與審案經過反複看了,最終仍未發現什麽。

素素勸我:“娘娘太累了,不若多休息。”

我將東西還給尚銘,靠在軟榻上睡著了。

日子又恢複了以往的平靜。

值得高興的是,百日後汪直回來了。他瘦了,也更成熟了。整個人身上,都充滿了與他年齡並不相符的滄桑感。

因為瘦,眼睛顯得格外的大。我張開雙臂,對他說:“本宮抱抱。”

他撲到我懷裏,用腦袋蹭著我的脖子。

我趁機捋起他的手臂,看到了無數扭曲的傷疤。

還有他的腿,幾乎無一塊好皮。肚子上、背上亦如此,讓人想起夏日裏花紋斑斕的西瓜。

“本宮的汪直,受苦了。”我哽咽道。

他試著用手摸我的臉:“為了娘娘,值得。”

我沒有躲避,與他緊緊地相擁。

他又一次叫我,斷斷續續:“娘……娘……”

我知道他叫的不是“娘娘”,而是兩個“娘”。身份如鴻溝,讓他隻能以這種方式成全自己的一片癡心。

我回答著:“我在。”將他輕輕放在椅子上。

又傳素素,叫他端些點心來。

然而素素並未應答。

問了其他人,說素素出去了,行色匆匆,似有要事。

我十分不解。

素素不是擅離職守之人。今日是她當值。

我不由得生出一絲擔憂。

這丫頭,莽撞的性子改不了。她不會是惹了什麽亂子,又不敢與我說。

陪汪直吃了半盤子點心,一個蘋果後,素素終於回來。雙眼通紅,顯然是哭過一場。

她見到我,“撲通”一聲便跪下了,未語,眼淚直流。抽泣了半晌,她才道:“娘娘,求求您救救奴婢的姐姐。”

我放下手中的勺子,道:“有何話,起來再講。”

素素抽抽噎噎,不肯起來。

汪直舔了舔食指上沾著的糖粉,遞給她一塊帕子:“素素姐姐,擦一擦眼淚罷。做奴婢的受了委屈,可以說與主子聽,畢竟咱們娘娘仁心,與旁的主子不一樣。可你就知道哭,徒添娘娘心憂不是?”

素素這才擦掉眼淚止住哭泣,與我說起正事兒。

“奴婢有個姐姐,也在宮中當差。原本想著三十多歲的年紀,隻要謹守本分就能平安度日。哪知,她被一個老太監看上,說要結為對食,共度餘生。”

“那老太監,何許人也?”

“都知監總管安公公。”

都知監是十二監之一,掌宮廷各監行移、關知、勘合。在太監中,也算是位高權重的。隻是比起尚銘,要低上許多。

我以為是什麽事兒,能叫她哭成這樣。不過是小小一個都知監總管,我吩咐一聲便行。

於是,我對她道:“你姐姐的事,本宮知道了。本宮去跟皇上說一聲,把你姐姐也調來安喜宮吧。”

她沒有露出我想象中的笑容,反而有些惴惴不安。

“娘娘有所不知,安公公在進宮之前,有過一個女兒。他的女兒,嫁給了一位相爺。所以……所以……”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顧慮。

百官對我的愧疚,是靠著那足足一罐子的紅花換來的。如果此次我助素素,便等於得罪了這位相爺。上次的苦,在素素眼裏算是白受了。

其實她多慮了。

此次,是我們占理兒。沒有皇上允許,怎可私自結為對食?

再者朝臣眾多,一人又如何掀得起浪?自恃清高的文臣,亦對宮中不當之行鄙薄得很。

我問了她姐姐的名字。

素素回答:“奴婢的姐姐,叫素秋。”

素秋。

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思忖著道:“今晚皇上會來用膳,你把你姐姐帶來吧。以後,你們姐妹就安心在安喜宮當差。”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道現在就去讓姐姐收拾東西。

我揮了揮手,道:“去吧。”

看著她輕快離去的背影,不由得一陣羨慕。

她與姐姐,總算是苦盡甘來;而我的姐姐錢朝瑤,連我的麵都不見。

錢太後病得太重,已經是個盲人。她不想讓我看到她這個樣子,命采華守好了寧壽宮的大門。我去了三次,被拒了三次。到最後采華幾乎帶了哭音懇求我,叫我不要讓錢太後更傷心。

我想起了李夫人掩麵拒見漢武帝的故事。

李夫人平日裏以色侍人,不肯讓漢武帝見到自己病重時憔悴難看的模樣,為的是死後君恩常在,延及兄長。

但錢太後,隻是單純地不想讓我過於痛苦。就如同汪直,一個人默默地舔舐著傷口。

我安靜地坐著,回想起以前與錢太後在一起的時光。

一生太短,而情太長。

傍晚時分,素秋來了。

見到她,我猛地站起。

“是你!”

她亦含了淚,跪在我腳下喚我:“多年不見,皇貴妃可還安好?”

原來,竟是舊識。

當年皇上還是太子,十分落魄,被軟禁在乾東五所,素秋便是照顧太子的宮人之一。

景霜派她來給太子下毒,她不忍,端碗的手一直抖,最後於心不忍告訴我真相。

是個善良的人。

後來景霜惱羞成怒,在我的威脅下不敢殺了素秋,但素秋卻因此消失,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一度想要找她,卻因磨難太多自顧不暇,慢慢地忘了此事。

今日見到她,可真是又驚又喜。

我親手將她扶起,仔細地端詳著。她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了,眉目間染了風霜,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都過去了。”

她喜極而泣:“是啊,都過去了。有娘娘庇佑,奴婢再也不用怕任何人。”

我問她這些年為何不來找我。

她回答道:“原先奴婢的日子還好過,隻要洗衣掃地,雖然辛苦,倒也安然。在宮中,活著才最要緊。有時候,一等大宮女還不如低等宮女。奴婢不求富貴,隻求平安。”

她是個容易滿足的人,說的也是實話。

站得越高,摔下去便越疼。

鶯鶯便是極好的例子。

我讓素素給她收拾了個屋子出來,素秋帶著東西進去了。

待她出來時,皇上已經在了。

皇上見到她,亦覺眼熟,對我道:“這是……”

我將他幼時的事兒一說。

皇上喜道:“原來是你,朕有些印象。你奉命害朕而破綻百出,叫貞兒給看出了,貞兒原想給你點顏色看看,結果你自己就背叛了主子說出了實話。”

素秋臉色發白,瑟縮道:“皇上,奴婢有罪,還請看在奴婢誠心悔過的份上,饒了奴婢。”

皇上笑得更歡。

我見素秋實在是嚇得不輕,寬慰道:“皇上這是逗你呢,虧你個傻姑娘看不出。當年皇上龍遊淺灘,你沒有與旁人一樣落井下石,這很好,皇上與本宮都很欣賞你。你沒瞧見皇上見了你,龍顏大悅嗎?”

素秋受寵若驚道:“忠於皇上,是奴婢的本分。”

我叫她莫要再拘束,去幫著素素把膳食端來。

其中有一碗甜藕細粉羹,叫皇上多看了兩眼。

“咦,這便是當年朕吃不上的甜羹嗎?”

素秋尷尬得愈發厲害,漲紅了臉道:“奴婢,擅做此羹。這一碗,絕沒有毒。”

皇上與我對視一眼,失聲又笑。

素秋急得不停地絞著衣裳。

我見狀停止了笑意,對皇上道:“素秋雖然三十多了,但臉皮還如小姑娘一樣薄。皇上還是莫要再取笑她,嚐嚐這甜羹的味道。”

皇上端起了碗,往嘴裏送了一湯匙,咽下後,道:“果然清甜爽口,回甘無窮,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樣。小時候許多事雖忘了,有些卻是刻骨銘心。比如與貞兒在一起的每一個呼吸,再比如這一碗想喝又喝不到的甜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