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劃過了李子龍的脖子。

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死於鞋麵上那微不足道的汙漬。

汪直從一開始,就沒想放過他。

墨汁,不過是一個借口。

隻可惜這個簡單的道理,李子龍再也不會知道了。

血液飛濺,落在草地上猶如開了一小片鮮紅的花。

韋舍幾乎被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哆嗦就想撒尿。

汪直瞥了他一眼,道:“忍住。”

韋舍又遭一嚇,尿意生生被憋了回去。

汪直拿給他一張紙,叫他也指認尚銘。

韋舍入宮幾十載,從未見過如此無賴之人。

旁人都是鉤心鬥角,洶湧的暗流都藏在河底下。唯有汪直,一言不合就開殺。

“瘋子!不計後果的瘋子!”韋舍在心裏罵。但麵上可不敢露出半分,唯恐小命不保。

“他就是仗著有萬指揮使撐腰,萬指揮使的背後還有萬皇貴妃!”韋舍想明白了這一點,脖子上涼意更甚。

他悔。

悔自己小看了眼前的“小娃娃”。

大眼睛,圓臉,長相稚嫩,可不就是小娃娃麽?年紀也不大,距離及冠還有好幾個年頭。

偏靈魂裏住了個老妖怪,手段殘忍、毒辣,步步為營,老謀深算。

不認輸都不行。

韋舍接過了紙筆,爽快地寫下供狀。怕汪直又玩陰的,事後毀諾,幹脆釜底抽薪,將自己所知尚銘的那些醜事揭發,什麽私建良宅,貪汙受賄,濫用職權,怙勢橫行,一一交代。

此舉等若堵死了自己的後路。

汪直是聰明人,定能看清他想擇木另棲的誠意。

他如是想。

果然汪直見到供紙,眉開眼笑。他的眉毛很濃,顯得英氣。眼睛也大,笑起來會變成兩彎月牙。

月牙好看,多麽平易近人。

汪直將供紙收在了懷裏,叫萬喜將韋舍押走。

韋舍不住地喊:“小汪公公,小汪公公……”

汪直覺得聒噪,叫人用破布堵了他的嘴。

他實在不該,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一個人若沒有了價值,留著何用?

牆頭草不值錢,汪直看不上。

但他也沒有別的路走。

汪直早已替他安排了一條黃泉路。

逼殺李子龍這一頓操作,就是攻破韋舍心防的過程。與其說是韋舍心甘情願“投誠示好”,不如說是被動地跳入了汪直為他挖好的坑。

萬喜命人將韋舍拖了下去,問汪直何時處決。

汪直一本正經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得聽陛下發落。”

萬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回道:“小汪公公太過謙虛。”

同時腹誹:明明胸有成竹,還要玩這種把戲。

汪直笑意**漾:“指揮使客氣。都是為皇貴妃辦事。汪直受皇貴妃恩惠,理當執鞭墜鐙。”

錦衣衛浩浩****,押著韋舍去了詔獄。

萬喜留下來,與汪直一塊兒麵見聖上。

“回皇上的話,臣已查清狐妖夜出與黑眚現世兩大案子,乃是妖道李子龍所為,證詞就在臣的手中。”

皇上用指尖叩了叩桌子。

汪直熟悉皇上的每個小動作以及裏頭的含義,雙手呈上。

皇上大體讀了一遍,淩厲目光掃向尚銘:“你有何話說?”

尚銘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聲音放得極輕:“皇上,這是何意啊?”

皇上冷笑一聲,將供紙扔在了尚銘腳下:“你自己看!”

尚銘哆哆嗦嗦地撿起來,掃了兩眼,臉色煞白:“皇上,這是誣陷!是誣陷!”

“難道他二人串通好了,要同時誣陷你不成?朕怎麽記得,韋舍是你那邊的人啊!”

尚銘有苦說不出。

他的確想要通過走邵妃這條路子,壓製汪直。內宦第一人的位子,隻有他能坐。

可他絕對沒有找什麽妖道,更不知道妖狐與黑眚就是李子龍在裝神弄鬼。

他在片刻之間就捋明白了前因後果——是李旦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在背著他胡來!

他當然不敢真的殺了邵妃的父母,畢竟拿捏四皇子還要靠邵妃。所以哪怕邵妃被軟禁,他也不曾動過二老一根頭發。

目光要放長遠。他告訴自己。

更不敢製造妖變流言,動搖國本。

如此堂而皇之觸摸皇上逆鱗,是沒長腦子,還是不要命了?

尚銘恨不得咒死李旦。

皇上相信了。

且韋舍交代的那些東西,禁不起查。

尚銘把腦袋磕出了血來,指著汪直道:“若小汪公公拿到的供紙是真的,為何不留著李子龍的性命,與臣當麵對質?”

汪直伸出一隻腳道:“因為,他弄髒了臣的鞋子。”

尚銘用餘光一掃,心如死灰。

這是萬皇貴妃的手藝,尚銘認得出來。以前萬皇貴妃老做東西給皇上,都是由尚銘親手遞呈。雖後來換了汪直,但針法卻牢牢地記在了尚銘的腦海之中。

尚銘能認出來,皇上自然也能認出來。

妖道如此糟蹋萬皇貴妃辛苦縫製的東西,皇上豈會不動氣?

至於汪直,又是個太監,又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皇上沒有拈酸的理由。

果然,皇上言語冰冷:“妖道該死!”

尚銘抱著最後的希望:“臣要與韋舍對質。”

“對質什麽?是對質你貪腐的銀兩,還是對質你私購的宅院?”

尚銘對皇上有一定了解,咬了咬牙認下:“臣對這些,供認不諱。但妖道作祟,臣實在不知情。”

“那便先抄了你的家,沒收所有財產。至於你……”

尚銘嚇破了膽,以為此劫難逃。

然而皇上卻沒有要他的命,甚至,連他的官職都不曾降廢。隻是罰了他的俸,命他麵壁思過半月。

他有些懷疑,皇上其實是知道他被冤枉了。

出於一些原因,要他受著這個結果。

他磕頭、謝恩、出殿。一團亂絮纏在腦海。

乾清宮內,朱見深坐在龍椅之上。龍眸微抬,看著汪直。

“汪直,朕記得初見你的時候,才這麽高。”

朱見深用手在身側比了比。

“才一眨眼的工夫,就長這麽大了。”

汪直回答:“全靠皇上與皇貴妃娘娘賞飯吃。”

“嗯。”朱見深閉上了眼,仿佛小憩,“皇貴妃對你,一直不錯。朕記得,你讀書寫字,都是皇貴妃親自教的。你是個有福之人。”

“皇上說得極是。”

朱見深突然睜開了眼,眼底是洞穿一切的了然:“要惜福啊。”

汪直的手裏開始流汗:“臣謹記皇上教誨。”

朱見深又道:“這次,你做得不錯。妖道伏誅,民間再也不會出現妖邪作祟是因為朕昏庸無能的謠言,百姓們也可過上安生日子了。說吧,想要什麽賞賜。”

汪直謙遜:“臣不要賞賜,隻想為陛下效忠。”

朱見深揉了揉太陽穴道:“用人之際,尚銘犯下大錯。朝中有許多事沒人處理,那便由你來做。做事不可沒有名頭,朕便為你設西緝事廠,封你為提督,設校尉人數多於東廠一倍,可從錦衣衛中選拔,萬喜從旁協助。”

萬喜領命:“是。”

汪直跪下謝恩。

朱見深寫下聖旨,蓋上印璽,垂著眼皮,對汪直道:“你且先去處理建廠相關事宜,往後務必要好好偵查臣民之言行。莫要讓妖物現世這樣的鬧劇再次上演,更莫要讓有心人擾亂了朝綱。”

汪直捧著聖旨,心底如有春水流過。

溫暖,踏實。

大權在握,他終於有能力去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人。

“那韋舍呢?”汪直請示著。

皇上的回答至關重要。

良久,汪直聽到兩個字。

“賜死。”

他應了聲,與萬喜一道退出殿外。

走在紫禁城的石板路上,萬喜向汪直道賀:“恭喜汪公公,小小年紀便走到了一人之下。”

皇上給西廠的權利,比東廠與錦衣衛都要大。

汪直聽出了萬喜話裏的揶揄,不驕不躁道:“指揮使說的哪裏話,上頭不是還有皇貴妃娘娘與內閣嗎?”

這是自謙。內閣作為外臣,怎能與汪直這個內臣比?自西緝事廠這四個字從皇上嘴裏說出的時候,汪直就注定了要權傾朝野。

雖然萬指揮使是萬皇貴妃的嫡親兄長,汪直與他並不能交心。兩人有的,隻有合作與利益。

萬喜邊走邊感歎:“原以為此次能將尚銘一舉擊潰,沒想到皇上會放他一馬。”

“被冤枉的人,皇上為何要重懲?”汪直反問,神情依然自若。

萬喜大驚:“你是說,皇上知道尚銘是被冤枉的?”

“李子龍剛寫下供狀就被誅殺,豈是一雙鞋就能蒙混過關的?咱們的皇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心思深著,這裏頭的貓膩,他一聞便知道。”

“你的意思是?”

汪直坦然說道:“皇上知道,是我在栽贓嫁禍。”

“那你還這般鎮定……”

汪直笑了笑,負著手往前。

尚銘坐了東廠提督的位置數年,幹的那些個混賬事兒皇上焉能不知。但皇上更知道,用人得看長處。

尚銘做事妥帖,雖偶有失誤,但整體看來,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換了他,朝中秩序未必會像如今一般安定。

有的人,就得由尚銘這樣的惡人來鎮。

一害與百利,這筆賬皇上算得清。

但,不能一直縱容下去。

否則天威何在?

所以皇上看上了天資聰穎的汪直,且愈來愈倚重。

旁人都說,汪直是靠著萬皇貴妃這棵大樹,才獲得皇上的賞識。汪直卻明白,那不過是皇上做給外人看的幌子。

皇上要的,始終是一個足夠有能力與尚銘抗衡的人。

妖物現世,百姓理所當然以為帝王無道。東廠勢大,卻在眼皮子底下出了這等事,將皇上對尚銘的不滿推向了巔峰。

汪直不過是順水推舟,抓住了這次機會。他明麵上欺了君,實則投君所好。

皇上又怎會怪罪於他?

甚至,還準許殺了韋舍。

一個知道得太多又毫無價值之人,何必留在世上。

而對尚銘輕罰,道理則更簡單。

汪直苦笑了一下——皇上終究是無法全心全意信任他。

既要他忠心耿耿為朝廷做事,又要留下尚銘對他牽製。若他所猜不錯,過不了多久,尚銘就會官複原位。

這一場爭鬥與籌謀,明麵上是汪直勝了,可最大的贏家,是坐在龍椅上波瀾不驚的皇上。

他不需要做什麽,隻是輕輕地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一把時勢,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利刃,以及,平衡。

汪直頭腦清醒,從未將皇上與萬皇貴妃視作一樣的人。

他可以在萬皇貴妃麵前隻做汪直,在皇上麵前卻不行。

皇上需要的是西緝事廠提督。

他想受到皇上信重,靠的必須是實打實的真本事。

事情總要有人收拾幹淨。

他去了李旦府上。

聰明人之間,無須拐彎抹角。

李旦在征討女真時立過功,不好殺。汪直也不想殺。他知道李旦這樣的宦臣難得,生出惜才之意。

倆人,不過是立場不同。

而李旦處心積慮想要的結果,自始至終隻有一個——重新得到皇上重用。

汪直品著李旦府上的茶,用手指在唇上抹下一瓣葉末:“本官今日過來,有兩件事要與李大人講。一是,李子龍已經死了,臨死之前,事無巨細全與本官交代了。”

李旦心髒猛地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