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他有此反應。

汪直新官上任,雷厲風行,手段狠辣,人盡皆知。福建建寧衛指揮同知楊曄與其父楊奏成了其揚名立威的第一批刀下亡魂。

這父子倆不是什麽好人,橫行鄉裏,草菅人命,為人舉報,捅到京城來了。父子倆見瞞不過去,入京行賄。

西緝事廠初建,幹的就是偵查的任務。此事第一時間就被汪直知曉,立即將姓楊的一老一少關入西廠大獄。

嚴刑拷問之下,牽出多位大臣。汪直不問他們背景,不懼他們權勢,一律抓捕,依法處理。

還得到皇上誇讚。

一時間,西廠權寵赫奕,都人側目。

汪直自然瞧出了李旦的害怕,擱下茶盞道:“李大人不必緊張,本官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本官孤身前來,為的就是讓李大人看到至誠心意。”

李旦恐懼之餘,生出一絲小小的期待。

汪直語重心長:“李大人,你心有所寄,卻托非人。不就是想要施展抱負,何至於那般煞費思量。尚銘辦不了的事兒,未必我汪直也不能辦。你若相信汪某,便來西緝事廠。”

說罷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塊腰牌,置於桌上。

這是招攬之意。

李旦猶豫,不敢去接。

汪直笑意盈盈:“汪某不急,李大人可以慢慢想。”

眼見著汪直就要跨出門檻走了,李旦叫住了他:“汪公公為何不以李子龍證供威脅?”

汪直偏頭道:“若我說,我要和李大人交朋友,李大人信不信?”

語氣誠懇,仿佛所言即所思。

李旦瞧著眼前的這個少年人,與傳聞著實有些不同。一時間,他有些恍惚。

傳聞非虛,汪直確實是個厲害人物,小小年紀爬到這個位置,他可不信靠的是運氣。然而虎獅常獨來獨往,不屑與狼群為伍,已經站在巔峰的人,有何必要對他這螻蟻如此好言相勸。

依汪直的性子,有他把柄在手,大可以關他入監獄,酷刑“招呼”。

他百思不得其解。

或許唯一的解釋便是,汪直真的想與他交朋友吧。

李旦思考了三天,覺得再沒有比投誠更好的辦法了,想起汪直給的令牌,去了西廠。

西廠看門的小太監聽到他的名字,換上笑臉將他請了進去。

李旦原以為西廠是鐵血冰冷的,一進入便該猶如置身地獄,四周陰氣森森,守衛個個宛如惡鬼。

沒想到,能得這樣的待遇。

仿佛他是貴客,能令西廠蓬蓽生輝。

小太監又熱情又懂禮,言行舉止透著對他的尊重。

不一會兒汪直來了,笑容親切又溫暖。就好像兩人是至交好友,彼此間沒有嫌隙。

“李大人,你終於來了,汪某等你等得好苦。”

李旦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說吧,督公想讓下官為您做些什麽?”

要想得到,必先付出。他雖然看不透汪直,卻也知道,若不知天高地厚真將汪直當成朋友,將來的下場一定很淒慘。

汪直聞言鼓起了掌:“李大人真是聰明人,不點自通。那汪某就直言不諱了。你、尚銘、邵妃之間,存了怎樣的合作?”

李旦暗暗心驚,慶幸自己來對了。這個身量還未徹底長好的半大孩子,竟對他們的密謀了如指掌。

他苦笑:“督公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汪直請他坐下,眼神清澈如雨後溪流:“可是,我想聽你說。”

李旦無法拒絕,一五一十從頭說起。

汪直滿意地點頭:“投我以桃,報之以李。以後若有用得著李大人的地方,本官一定在皇上麵前大力舉薦。李大人請放心,我汪直雖算不得光明磊落,卻絕不是個偽君子。至於邵妃,隻要她不妄動,本官就不會對她出手。畢竟,她可是四皇子的生母。看在四皇子的麵兒上,本官會多些忍耐。”

李旦慶幸自己來對了。

他在汪直身上看到了傳聞中沒有的兩個優點。

磊落。

寬容。

盡管,後者是要看對象的。

汪直給李旦安排了職位,命人將他領下去熟悉西廠環境。自己則找了幾個高手,命他們務必要救出邵妃的父母。

高瞻遠矚,非必要時他不想與未來皇上的生母結仇結怨。能化幹戈為玉帛,自是最好。

汪直隱忍多年,終於借“李子龍一案”當上了西廠提督。

我聽見這個消息,很是高興。

此局是他與皇上聯手做成,並沒有提前商量,然配合無間,足可見兩人默契。

將來,汪直會是皇上最大的助力。

有汪直在,皇上處理國事會輕鬆一些。

芊芊將坊間流傳的那些對汪直不好的言論說給我聽,我莞爾一笑:“好刀鋒利,才能令敵人望而生畏。若婦人之仁,莫說不能令皇上放心,光是那些個嫉妒他的人,就足以聯合起來將他拉下。他爬得這麽高,摔下去該有多疼。所以他必須要保護好自己,寧可對外人殘忍。”

芊芊似懂非懂道:“娘娘覺得汪公公好,那汪公公便是真好。奴婢瞧著汪公公,就是大大的一個好人。外冷內熱罷了。”

說曹操曹操到。

芊芊的話音剛落,便有小內侍來稟報,說汪公公來了。

“傳他進來。”我搖了搖手中的篩子。

裏頭,是大顆大顆的紅豆。

紅豆清熱解毒,補血養血,做成湯給皇上吃正好。

汪直進入殿內,瞧了眼篩子裏飽滿的豆子,行過禮,笑道:“皇貴妃還是這麽喜歡做農活。”

“是啊,做農活可使人身心充實、愉悅。”

當年孝慈高皇後在後宮開辟菜園子,一是為了倡導節儉之風,二來,太祖忙於前朝之事,少有時間陪她,用來打發時間,再合適不過。

宮中日子不好過。

愚者自怨自艾,自暴自棄;智者另辟蹊徑,另有所得。

孝慈高皇後便是難得一見的智者。是真正有大胸懷的女子。

我能學她一二,是我之福。

汪直見我心情大好,向我道出李旦、尚銘、邵妃三人合謀一事,並稱已將邵妃父母救下,就安頓在西緝事廠。

原來,當日邵妃算計我,是為著這樣的原因。我奪她親子,實在有些殘忍。

幸好,汪直今日做了樁好事。邵妃那裏,我也有了交代。

“你做得很好。”我由衷道。

汪直露出甜甜的笑容。像受到誇獎的孩子看著母親。

突然,又有內侍來報。

“娘娘,不好了,皇子落水了!”

落水的,是祐杬。

而他落水的地方,就在萬安宮後麵的一個荷塘裏。

我失聲道:“可救起來了?”

內侍搖頭:“尚未。宮人們還在想辦法解開四殿下腳上的水草。但娘娘可以放心,四殿下暫時無性命之憂。”

“把具體情況,與本宮說說。”我起身,不顧儀態地飛奔出去。

汪直與內侍同樣小跑著,跟在我的身後。尤其是內侍,一邊跑一邊說,累得氣喘籲籲。

我在內侍的講述中聽明白了,祐杬今日得了幾塊糖,以腹痛要上茅廁為由,躲過伺候的人,偷偷地跑到了萬安宮。

原本兩位皇子好好地在一起玩,不知怎麽的四皇子就落了水。照顧三皇子的老太監張敏立即下河,抱住四皇子就想上岸。哪知四皇子的腳被底下的水草纏住,無法脫身。

萬安宮鮮有人至,幾近荒廢。後麵的荷塘,自然也是無人打理。所以水草遍布,且韌性十足。越扯,水草便纏得越緊。

張敏無奈,隻好叫四皇子抱住一枝粗壯的蓮莖,自己亦找了幾枝蓮莖勉強支撐著,托住四皇子的身子。

三皇子則去找人營救。

剛好遇上了幾個送衣裳的太監,速速帶到了塘邊。

又命人來安喜宮報信。

想來現在,水草應該解開了吧。

哪知我趕至塘邊,祐杬仍在塘中泡著。雖然腦袋露在水麵上,可整個人卻驚恐不安。見到我,“哇”地一聲大哭。

太監們輪流屏氣,去解下麵的水草。而老太監張敏,早已小腿抽筋,趴在地上等著我問話。

“他們一直在反複這樣的動作?”

“是。”

不妥,大大的不妥。

若此法有用,何至於拖這麽久。

想來應該是祐杬剛落水之時,就被水草纏住,然後慌亂掙紮,水草便猶如繩子纏繞柱子一般一圈一圈纏緊了他的小腿。除非用刀,否則不可能脫困。

汪直與我想的一樣,從懷中掏出了一柄金玉鑲嵌的匕首。

這匕首我認識,是皇上賞的。

就擺放在我殿中一個架子的高處做裝飾,應當是方才內侍來報時汪直臨機應變取的。

他脫掉鞋襪與外袍,吸一口氣,跳入塘中,似一條魚靈活地遊向祐杬。他在水底下摸索,割斷了一層一層的水草。下手極快,類他一貫作風。

隻一會兒工夫,汪直便鑽出水麵,摸一把臉上的水,一隻手抱住祐杬。他一邊把祐杬往岸邊送,一邊喊:“快過來幫忙。”

看傻了眼又精疲力竭的內侍們反應過來,合力將祐杬送到了草地上。祐杬縮成一團,不住地發抖。

他泡在水裏的時間太長,整個人都有些腫了。肌膚慘白,由原來的光滑細膩變得皺皺巴巴。

我抱住他,心疼不已:“祐杬不怕,母妃在這裏。”

一邊說,一邊解著他身上浸飽了水的衣衫。

他瑟縮了一下,有氣無力地逸出一個字:“疼。”

手指,指向小腿。

我這才發現,他受傷了。應該是汪直在割水草時,割到了祐杬的小腿肚子。

有血流下,因著祐杬穿了玄色衣袍而不顯眼。

我急道:“快去請太醫啊!”

內侍不敢耽擱。

我忍不住搜尋三皇子的身影。

我不信,此事與他無關。

然而水裏突然響起“撲通”一聲,又有人落水。

汪直眼尖,道:“是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