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恨的紀蓮所生的兒子,朱祐樘,此刻被荷花池的渾水包裹,撲騰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不會遊泳,嘴裏“咕嘟咕嘟”地喝下幾口池水。

老太監張敏見了,嗷叫一聲:“三殿下!”

叫完,便想下水去救。

汪直踩住了他的衣襟,提醒道:“你的小腿還在抽筋,下去隻能送死。”

張敏抱住了汪直的腳:“督主,求您救救三殿下。三殿下不會遊泳,再這麽下去……”

汪直看了我一眼。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不緊不慢,而我,亦想瞧瞧朱祐樘在玩什麽把戲。

汪直幽幽道:“如果我沒看錯,剛才三殿下是自己跳下去的。好端端的,他為何要這麽做?”

張敏涕泗橫流:“三殿下看護幼弟不力,心中害怕……”

汪直下半張臉笑著,眼睛裏卻一點笑意也無,涼氣自上挑的眼尾溢出,颼颼地蔓延開來:“三殿下心中害怕?害怕什麽?為何要害怕?難不成在三殿下眼中,皇貴妃娘娘就是個是非不分之人?還是……”

他拖長了聲音:“怕謀害幼弟的真相被查出,心虛了?”

張敏不停地磕著頭,隻兩下額頭上就滲出了血:“皇貴妃娘娘明察!汪督公明察!三殿下絕無此意,問問四殿下便可知曉。三殿下他是冤枉的呀,再撲騰下去就要沒命了,還請皇貴妃娘娘看在三殿下這些年安分守己的份上,救他一命吧。”

短短幾句話,讓我看出了張敏的道行。

他說“安分守己”,而不是“自小喪母”;他說“救”,而不是“饒”。

他避開仇恨,強調著朱祐樘的“順”與我的“仁”。期盼用這種方式,讓我心軟。

我不是草菅人命之人,雖然恨極了紀蓮的惡,也因此厭惡她生的孩子,但稚子無辜,叫我看著他死,辦不到。

我隻是想瞧瞧,朱祐樘到底能忍到何種地步。他的極限,又在哪裏?

我不會小看幼子。

天賦異稟者,前有汪直,後麵保不齊還有一個朱祐樘。

年紀小,心思深,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思常人所不能思。

以年歲衡量一個人的心思,到底是淺薄了些。

我對三皇子,始終保留了戒心。

張敏見我不為所動,繼續哭訴:“皇貴妃,皇上子嗣稀少,三殿下雖不得寵,但到底是皇上的血親骨肉。還請皇貴妃看在皇上的麵兒上,救救三殿下吧。”

皇上,是我的軟肋。他看得清晰,出招厲害。

我又打量了他幾眼。

這老太監深藏不露,在萬安宮待了這麽多年可謂是屈才。若非今日發生“意外”,不會這麽快就暴露。

我誠然不會看著皇上的孩子死去,但絕不是因為他的“威脅”。眼見著三皇子喝飽了水就要沉落塘底,我簡短而快速地對著汪直說了一個字。

“去。”

汪直立即入水,魚一樣的身姿在水裏曳動。

水花迸濺,蓮葉搖動。

三皇子被托出水麵,送到了地上。

汪直按壓著三皇子的胸口,水被一口一口地逼出來。

他得救了。

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我麵前跪下:“祐樘謝皇貴妃娘娘救命之恩。”

明明很虛弱,還要硬撐。

“說吧,為什麽要跳下去?”我直截了當地問。

他亦直接,沒有絲毫猶豫:“怕被皇貴妃娘娘懷疑,是祐樘害了四弟。雖然四弟是自己掉下去的,也可為祐樘作證。但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祐樘的清白便不複存在。”

倒是字字鏗鏘,句句有理。

我繼續問:“你憑什麽以為本宮會懷疑你?”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道:“就憑這吃不飽飯的肚子。祐樘明明是皇子,理該身份尊貴才是,可這些年祐樘的日子,過得連尋常太監也不如。”

“知道為什麽嗎?”

“知道。因為父皇不喜歡娘親,所以也不喜歡我。宮中的人見風使舵,拜高踩低,我能有此境遇,並不稀奇。”

知道的多,又不隱瞞。這個朱祐樘,實在有些與眾不同。

我的興趣被勾了起來:“你知道你娘是怎麽死的嗎?”

他咳嗽著,虛弱地點頭:“知道。父皇昭告六宮,說是難產。宮中流言紛飛,說是為皇貴妃所害。”

我不覺眯起了眼。

這孩子,膽子真夠大的。

“那你以為呢?”

他一本正經道:“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未能目睹,不可道聽途說。更何況,皇貴妃娘娘若真要殺了我娘,大可以製造一屍兩命。我既平安出生,皇貴妃娘娘便不是流言所說的那樣。”

頭腦冷靜,條理分明。

不人雲亦雲,有自己的見解。

我有預感,這個孩子,將來不可限量。

他就像隻被綁縛了翅膀的雄鷹,暫時圈養於雞籠之中。終有一朝,當空長鳴。

且他不藏鋒,是在對我表示親近與信任。

可理解為,一種變相的討好。

偽善之人,最令人憎惡;而朱祐樘明明白白地將自己的心事剖開,反倒叫人沒了厭惡他的理由。

懷中的祐杬漸漸地緩了過來,能流利地說話了。

他開口的第一句便是:“此事與三哥無關。”

朱祐樘感激地看著他。

“是孩兒自己想吃蓮蓬中的蓮子,叫三哥去摘……三哥說危險,不能去……孩兒便罵三哥是膽小鬼,強逞能,結果腳下一滑,就……”

“好端端的,為何想吃蓮子?”我裝作不經意地問。

因傷口疼痛,祐杬的小臉始終不曾舒展,說話,也一頓一頓的。

“三哥說,他吃不飽飯,隻能四處尋覓吃食……他宮裏有個老太監,經常給他摘蓮蓬……喏,就是躺地上的這個……摘下後剝了,摳出裏麵白嫩的果肉,扔嘴裏,滿口清甜……孩兒聽得饞蟲都能跑出來了,所以才……”

祐杬還未說完,朱祐樘立馬補充:“是四弟先問起,我才提及的。”

祐杬點點頭:“對!”

兩人的對話並無任何問題,表情動作也極為正常。就像是普普通通的一對兄弟,在討論一件極其平常的事。

但我卻在微妙的氣氛中,感受到了天資的參差。

祐杬處處為三哥著想,而他的三哥,也在處處為自己著想。

祐杬的身上,早就換上了內侍脫下來的幹燥的外衫。

太醫速速趕到,打開藥箱替祐杬上藥包紮。

又開了方子,叫祐杬每日早晚服用。

我抱起祐杬,緩緩地往安喜宮走去。

汪直說要去叫車輦,被我拒絕了。

孩子受了驚,此時需要母愛來溫暖。他生下來就被寄予厚望,已經很久沒有被我這樣抱過了。我感受著他在我懷裏呼吸,覺得很心安。

朱祐樘亦步亦趨地在後麵跟著。

汪直回過頭道:“三殿下跟著皇貴妃做什麽?”

我亦側目。

朱祐樘低下頭,聲音小得可憐:“想要吃口飽飯。”

“叫尚膳監做便是。”

朱祐樘搖了搖頭:“即使今日有了汪公公發話,尚膳監能多送點吃的來,可明日,後日,他們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將來還有無數的日月,我怕自己挨不過去。隻有跟著皇貴妃,才不至於餓死。”

他是打算黏著我了。

汪直命人將他拉開,他迸發出無窮的勇氣。一邊掙紮,一邊聲淚俱下地控訴:“皇貴妃!皇貴妃!稚子無辜,我從一生下來就沒做過半點壞事,連一隻螞蟻都不曾踩過。張公公教我做人要禮義廉恥孝悌忠信,我一刻也不敢忘懷。我隻是想活,想要好好地活。螻蟻尚且偷生,求皇貴妃娘娘可憐可憐孩兒。”

他垂淚的樣子,真叫人心疼。

可是,他長得太像紀蓮。

我永遠也忘不掉我的祐安從城牆高處落下,摔得粉碎的那一幕。滿眼都是紅色,滿眼都是傷痛。

哪怕現在有了祐杬,我還是會偶然夢見。

那種痛苦,未經曆過的人無法體會一二。

原諒兩個字,我沒辦法輕易說出。

朱祐樘仍不死心:“我會詩書,可以當四弟的陪讀,我會照顧好四弟,當一個好哥哥,天冷了我替四弟蓋被子,天熱了我替四弟打扇子。為了四弟,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還請皇貴妃娘娘垂憐,就讓我陪在四弟身邊吧。”

縮在我懷中的祐杬身子一僵。

我驀然醒悟,朱祐樘的這番話不是說給我聽的。他的目的,是感動祐杬。

祐杬年紀太小,不識人心。在他眼裏,善惡是那樣單薄明了。他本身就對這個唯一的哥哥有好感,又富有同情心,不忍見哥哥受苦,如今再聽著朱祐樘一番情深似海的剖白,心估計軟化成了一汪碧藍的湖。

果然,祐杬向我開口:“母妃,就讓三哥跟著我們一起住吧。”

我不肯答應,說會壞了宮中規矩。他便咬住嘴,眼淚默默地流。

我不心疼朱祐樘,卻心疼養了四年的祐杬。雖不是親生,可已培養出深厚的感情。他拉著我的衣袖,輕輕地、乞求地搖。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抱緊了他疾步走向安喜宮。

朱祐樘在後麵聲嘶力竭地喊:“四弟……”

我捂上了祐杬的耳朵。

一整天,祐杬的心情都變得十分低落。端給他膳食,隻隨便扒拉兩口便說飽了。吃藥也要發脾氣,把宮人全部趕走才肯一個人默默地喝。

當天晚上,他便發起了高燒。額頭燙得嚇人,驚得我一絲睡意也無。

內侍再去叫太醫。

我用冷水絞了帕子敷在他的額頭:“祐杬,不要嚇母妃。”

涼意讓他舒服了一些,他睜開了眼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我感到摧心裂膽般的痛:“母妃,我想皇兄了。”

這個時候,他居然想朱祐樘!

我可悲地意識到,祐杬在最無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我這個母親,而是一個外人。

朱祐樘給他喂了什麽迷魂藥?

我盼啊盼,等啊等,終於等到太醫來了。太醫把脈後,說祐杬這病凶急,可能是小腿受傷引發的,要想快些好轉,必須輔以針灸。

祐杬不願配合。

他對我說出一個秘密:“母妃,太醫所言並非全部真相。受傷或許是誘因之一,但還有個原因,你去看看花盆就知道了。”

我起身,走至花盆邊,撥開枝葉,聞到一股濃鬱的藥味兒。

當下明白發生了什麽,痛心疾首道:“祐杬,你何須這樣自傷?”

祐杬亦難過得緊:“同樣身為皇子,為何我有母親疼愛,三哥卻沒有。我錦衣玉食,走到哪裏都有人伺候,三哥卻時常被人欺負,整日為填飽肚子而憂心。孩兒前幾日跟老師學了《孟子》,其中第二十八章裏說,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老師說,我以後也要成為心懷仁愛之人。可現在,我卻連自己的哥哥都無法施仁。”

祐杬的話質樸而動人,卻無法讓我改變心意。

然而,我若不答應,他會抵觸太醫的救治,不利於病情。

為了讓他好起來,我隻能行使權宜之計。

我對芊芊道:“派個人,去將三皇子接過來,再收拾出一個屋子,讓三皇子住下。”

祐杬笑得眉眼彎彎:“母妃,你真好。”

我緊握著他的小手,心頭泛起一陣無可奈何的酸楚。

心智還未長全的孩子啊,為了一個外人用身體來威脅自己的母親。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好事。

那朱祐樘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母妃總有一天要將他趕走。屬於你的明媚的未來裏,不能沾染一片陰翳。

祐杬乖乖地紮了針,吃了藥,過程中雖然喊著痛與苦,但到底還是心懷希望的。

一切完畢後,“希望”本尊來了。他在我麵前拜倒,叫我“母妃”。

我冷冷道:“本宮當不起。”

他謙恭有禮:“在孩兒心裏,您就是孩兒的母妃。您應不應不要緊,孩兒的禮數不能廢。母妃,孩兒日後一定好好侍奉你。”

我沒有搭理他的欲望,悶悶地往門外走。

他追上來,**心機:“孩兒此次利用了四弟,罪該萬死!但孩兒沒有壞心,隻要想要過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聽說母妃以前也過過苦日子,應當能理解孩兒的感受。孩兒自知有錯,任憑母妃處置。”

如此直白,就差把“我不是好人”寫在臉上了。

朱祐樘真的不簡單。

他與我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不一樣。他一邊玩心眼兒,一邊又告訴你他是怎麽玩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