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不能久留。

為了祐杬的身子,我打算忍住一時。

三皇子再厲害,始終隻是一個孩子。要對付他,輕而易舉。

當務之急,是還邵妃自由。

我找到她,向她說明來意:“四年了,祐杬長得很好。皇上給他請了學問很高的老師,悉心栽培。你該明白皇上的苦心。”

她散亂的目光因我的話而凝聚,抓住了我的袖子:“皇貴妃,求求你,臣妾思子心切,就讓臣妾見祐杬一麵吧。”

說完她便改口:“不,不是的,祐杬不是臣妾的孩子,是皇貴妃的孩子。求皇貴妃讓臣妾見見祐杬,臣妾一定會守好自己的本分。”

我歎息著道:“邵妃,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你若告訴本宮你的苦衷,本宮又豈會置之不理?你是本宮召進宮來的,便是本宮的人,隻要對本宮一如既往地忠心,本宮自然會庇佑你。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自作主張。你不是李旦的對手,更不是尚銘的對手,受製於人,豈能有好結果?更不該與人合謀,算計到本宮頭上。所以本宮奪了你的孩子,既是不願被你利用,更不願將來祐杬長大後,成為他人謀利的工具。這個道理,你可曾明白?”

邵妃忙不迭地點頭:“臣妾明白,臣妾明白。”

“不,你還是不明白。你隻是想見到祐杬,所以才敷衍本宮。”我一語戳穿。

一個真正悔過的人,會將她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但顯然,邵妃沒有。

她隻知道對我磕頭,求我讓她見孩子一麵。

我又歎了口氣,道:“難道你的眼裏,就隻有孩子嗎?你的父母受了這麽多年的囚禁之苦,你怎麽不出口問一問他們?”

邵妃眼角有淚滑落。

“隻要祐杬安好,爹娘就無性命之憂。我這個樣子,有何能力保護他們?隻要知道他們還活著,便已心滿意足。”

我在她的言談舉止中意識到,邵妃變了。

她在軟禁的生活中失去了尊嚴,變得極易滿足。像一具行屍走肉,除了執念什麽都沒有了。

真是可憐。

我扶住她的肩道:“若本宮告訴你,本宮已經派人救出你的父母,並將他們送到一個安全又自由的地方,你信不信?”

她驀地抬起頭來,問:“真的?”

我點頭:“本宮從不騙人。”

她像一個孩子般又哭又笑:“臣妾謝皇貴妃!臣妾謝皇貴妃!皇貴妃如此心善,一定會體諒臣妾。臣妾想見祐杬,求皇貴妃成全!”

話題繞來繞去,又回到了原點。

或許,隻有讓她見一見祐杬,才能變回以前的模樣。

可難保,她不會將祐杬奪回去。

她才華雖佳,智慧卻不足,祐杬在她的養育下,成不了大器。

琴棋書畫治不了國。

大明不需要一個繡花枕頭。

做皇帝,最要緊就是謀略與手腕。

所以,我不會讓祐杬見她。

最多,解了她的禁足。但安喜宮附近,不允許她來走動。若發現一次,再度禁足。

同時也吩咐了她宮中的人,叫他們看著點邵妃。淩厲的目光掃過去,無人敢違抗我的命令。

祐杬的病來得急,發作起來甚是痛苦。

朱祐樘殷勤備至,在床前照顧。

有他在,祐杬臉上的笑容多些。芊芊一有想趕走他的苗頭,祐杬便又默默流淚。

無法,隻能暫時慣著。

說來這朱祐樘倒還真是個人物,對祐杬噓寒問暖不說,還搜腸刮肚,講笑話給祐杬聽。飯是他喂,藥是他哄,身是他擦,衣是他穿。祐杬要出恭,也是他陪著。有時候祐杬不小心拉褲子上了,也是他仔仔細細地收拾好。

一點兒也看不出嫌棄的樣子。

讓我想到了越王勾踐侍吳王。

在朱祐樘的照顧下,祐杬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我心中歡喜。

沒有什麽,比祐杬的身子更重要。然而,某天內侍忽然來報,說四殿下腹痛不止,吐了滿床。

再問,內侍又說,四殿下房內恭桶的穢物裏,染了鮮血。

我頓時覺得毛骨悚然。

一定是朱祐樘,除了他沒人會有這樣的野心。

越王勾踐在獲得吳王信任回故國後,勤練兵馬,率眾而起,攻破吳都,迫使夫差自盡。夫差臨死都不敢相信,對自己那樣忠誠順服的一個人,怎麽會有反心,又怎能蟄伏那麽久。

朱祐樘無疑是第二個勾踐!

我的聲音已然發抖:“召太醫了嗎?”

內侍回答:“已經去叫了,想來應該在路上了。”

我疾步往祐杬房中走去,因為腿軟而跌了一跤。芊芊將我扶起,揉著我的膝蓋:“娘娘,還疼嗎?”

我點點頭,又搖頭:“不,本宮不疼。本宮要立即見到祐杬,否則不會安心。”

“您的腿,分明腫了。”芊芊關切道。

我豈能不知,可事有輕重緩急。祐杬現在出了事,我坐立不安。

傷痛令我的速度變慢,以致我趕到時,正好瞧見朱祐樘在喂祐杬吃藥。

祐杬反抗著,樣子十分痛苦。而朱祐樘卻一臉沉靜,捏著祐杬的下巴逼他喝下去。

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大喝一聲:“朱祐樘,你在幹什麽?”

他看見我,容色淡淡:“回母妃的話,孩兒在喂弟弟吃藥。”

“還不快放下!”

他沒有聽我的話,灌藥的動作更猛。

我立即吩咐左右:“去,將三皇子手中的藥碗奪下來!並將他押起來,本宮要好好審問!”

朱祐樘並沒有受我的話影響,鬆開了捏著祐杬下巴的手。

“幸好,藥灌得差不多了。”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任由內侍將他製住。

我跌跌撞撞來到祐杬床前,心疼地抱住了他。並叫人速速拿開溫開水,為祐杬催吐。

朱祐樘急道:“不可。”

我堅持己見:“拿溫開水來。”

朱祐樘辯解:“母妃,孩兒是為了弟弟好。”

為弟弟好?這樣的理由,他怎麽說得出口。他是不是以為皇上隻有兩個兒子,隻要死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就能繼承皇位。所以惡向膽邊生,做出這樣殘忍惡毒的事情。

後悔不已之際,院正進來了。

他跑得一身是汗,氣喘籲籲。

我免了他的行禮,讓他先來給祐杬把脈。又叫人拿來朱祐樘為祐杬準備的藥,給院正過目。

院正看著碗底殘留的一點藥汁,伸出舌頭嚐了嚐,然後垂首思考了一會兒,對我道:“四殿下,沒有大礙。”

我大吃一驚:“你說什麽?”

院正又重複了一遍:“四殿下沒有大礙。”

“這怎麽可能?內侍說他腹痛不止,馬桶裏還有鮮血。”

“容臣去瞧一瞧。”

“去吧。”我心中忐忑。

須臾,院正回來,臉上神情更加確定:“四殿下貴體無虞。他患的,乃是蛟牆之症。”

“何為蛟牆之症?”我狐疑道。

院正回道:“《靈樞?厥病》篇有雲,腸中有蟲瘕及膠牆,心腸痛,儂作痛,腫聚,往來上下行,痛有休止,腹熱喜渴涎出者,是蛟牆也。四殿下腹痛不止,以及便血,皆是蛟牆之故。大約是吃了生冷蔬菜、瓜果,或其他不潔之物引起,發作起來雖然痛苦難當,但排了蟲自然就會好去。”

“那這藥……”我指著藥碗道。

院正又回:“碗中隻有一味草藥的藥汁,名為貫眾。生性頑強,長於石壁,莖細葉尖,隨處可見。秋天其莖稈變得幹枯之時,百姓們還會用它來點火做飯。而更有價值的,則是它的根部。”

“願聞其詳。”

“貫眾根曲而有尖嘴,黑須叢簇,亦似狗脊根而大,狀如伏鴟。味苦、性寒,具清熱解毒、涼血止血、殺蟲的功效,可用於頭痛、風熱、便血、帶下、驅蟲、熱毒瘡瘍等多種症狀。唯有一個毛病,太苦。”院正眼神敏銳,觀察到漏在祐杬錦被上的點點藥漬,“不過良藥苦口利於病,四殿下很快就會感覺到,腹中不再如之前那般疼痛了。”

竟是錯怪了三皇子。

他是真心真意,想對祐杬好?

我不敢信。

不是不再相信人間善良,而是害怕相信後所要承擔的後果。

紀蓮毀掉的不隻有我的祐安,還有我的人生信念。

三皇子獲得清白,臉上毫無驕色。他掙脫開內侍的雙手,誠懇對我道:“母妃懷疑孩兒,罪在孩兒。大抵是孩兒哪裏做得不好,才讓母妃對孩兒沒有信心。往後孩兒一定嚴以律己,不讓母妃失望。”

明明是他受到了冤枉,卻攬下了所有的過錯。

他的麵龐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不會讓人覺得我薄待了他,且還有一點點心虛與懊悔,就好像他真的犯過許多錯誤似的。

他在人前,極力地維護了我。

以自己的聲譽為代價。

可我非但沒有感動,反而覺得徹骨冰寒。

這種感覺,就好像麵對了第二個紀蓮。

皇上聽聞祐杬出事,也趕來了。

因為朱祐樘的大度與識時務,皇上終於好好地看了他一眼。

父子對望的時候,我看到朱祐樘眼底躍動的希冀與渴望。晶瑩的淚水湧出來,又被他狠狠地壓下。

皇上無動於衷,有的隻是厭惡。

他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冰山:“老三不是在萬安宮的嗎,怎麽到這兒來了?看樣子,皇貴妃是要留他長住?”

我就知道,皇上最關心我。

他無須過多思量,便能知道我的一切喜怒哀樂。

朱祐樘對我來說,就是粘在身上怎麽甩也甩不掉的膏糖。皇上這話一出,是在替我解決麻煩。

我回道:“臣妾的確力不從心。往常照顧祐杬一人,臣妾從不曾有過失誤。如今照顧兩個,出了這等岔子。臣妾有罪,請皇上責罰。”

皇上作出不悅的樣子道:“沒有金剛鑽,皇貴妃攬什麽瓷器活?朕念在祐杬現在需要你的份上,暫且不罰你。至於老三,即刻送走。”

皇上知道我做母親的為難,所以這番話,是說給祐杬聽的。

讓他為皇上對我的不滿而感到心疼、害怕,以致開不了口為朱祐樘求情。

朱祐樘的臉灰白如紙。

眼裏的光,像柴木燃燒後剩下的餘燼。黯淡,即將熄滅。

我以為他會流淚,但始終沒有。

也沒有裝可憐,與祐杬全程沒有眼神的交流。

他跪了下來,給皇上磕了三個響頭,語氣恭敬,且帶著不舍。

“父皇,孩兒回去了。還請您多保重身子,勿要太操勞了。”

突然,他又喊了一聲。

“爹!”

注:貫眾根曲而有尖嘴,黑須叢簇,亦似狗脊根而大,狀如伏鴟。這句話出自《本草綱目》。李時珍是嘉靖時期太醫院的公務員,成化年間還沒出生呢。為了劇情,拿來用了,在此說明。